《红色记忆:纪事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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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记忆:纪事2007-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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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找寻一匹“转世神马”,老“太保”古日扎布花了一个多月时间,转遍了伊克昭盟(今鄂尔多斯市)的7个旗区,见到养白马的人家就冲进去,愣是没有合适的。“转世神马”,在达尔扈特的传说中是成吉思汗的神驹宝马转世,首先得是白马,眼睛得是黑的,蹄子也得是黑的。单这一条就很难找,因为大多数白马的蹄子都是灰的。最后是鄂多克旗一户达尔扈特人打来电话,说有个马驹子符合条件,古日扎布赶去一看还真差不离。现在,20多年过去了,古日扎布大叔都退休了,但他找回的这匹神马还生活在陵区里,每年大祭,神马驮起成吉思汗的马鞍,八方蒙民都来拜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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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中西迁(4)
“截至2006年,传统的祭祀仪式已经恢复了三成。”成陵管委会副主任那楚格告诉我。那楚格原是鄂尔多斯日报社的新闻工作者,算是达尔扈特中的文化人,后被调回成陵工作,当了管委会副主任兼成吉思汗研究所所长。
  “可是,有近一半的传统仪式,永远也恢复不了了。”他说。
  

“下五百两祭”(1)
又是一个神清气爽的草原清晨,查格德尔大叔喝完奶茶走出家门。13只绵羊在小小的羊圈里挤来挤去,似乎很高兴见到它们的主人。三五步开外就是一个砖石垒成的祭台,上面矗立着禄玛风旗。这是鄂尔多斯蒙古人心中的神物,据说象征着成吉思汗的兵器和军旗。老人往祭台里点上薰香,嘴里念念有词,一天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在查格德尔大叔转身往家走的时候,千米之外的成陵陵宫里也正传出婉转悠扬的诵经声。在成陵大殿上班的一位达尔扈特轻轻拨动了供桌上的酥油灯灯芯,灯花霎时明亮起来。供桌后的白色宫帐里,成吉思汗银棺静静地聆听着诵经人的祝福。
  距成吉思汗辞世已经780年,今天,达尔扈特人依然守护着“八白宫”。他们住在伊金霍洛旗成吉思汗陵旅游区的附近,一些人就在旅游区管委会上班,成为有正式编制的国家工作人员。
  采访他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语言交流的困难本身就很大,再加上达尔扈特人有恪守秘密的传统习惯。
  查格德尔大叔已经71岁,是管委会的老领导,也是达尔扈特的老“太师”。他说得很爽快:“你的问题我尽量回答。但有些东西很保密,我不能跟你谈。”作为成吉思汗祭祀仪式的首领,“太师”据说保管着开启成吉思汗灵柩的银钥匙,代代相传。但当我问起这把银钥匙时,他只是端起桌上的奶茶碗,喝得有滋有味,权当回答。
  还算幸运,在当地采访期间,赶上了一次祭祀仪式。
  那是3月21日,农历二月初三。下午1时许,祭祀开始。几位身着蒙古长袍的汉子陆续走进陵宫后殿,他们是新一代的牙门图德,接班好几年了。在他们身后,参加祭祀的达尔扈特、成陵工作人员、前来拜谒的蒙民三五成群地跟进来,所有人席地而坐。几位在殿内参观的游客也仿照达尔扈特人的样子,盘腿坐下来。这在旧时代是绝不允许的,祭祀无论大小,都不准异族人和妇女参加。
  二月初三的祭祀规模不大,祭奠中要撤下正月里摆放的供品,大家分食。供品以前用的就是“五百两”中的钱,所以这个祭又称为“下五百两祭”。
  后殿正中供奉着圣主白宫,忽兰白宫和准格尔伊金白宫一左一右。供桌上,供品堆得像小山一样,羊油馓子一层层地码了一尺来高。这种羊油馓子是蒙古族在游牧生活中创造出的食品,原料有白面、素油、糖和白矾。做法也很简单,把素油、糖、白矾和在白面中,面要和得软硬适中,和好的面揪成小面剂,在案板上搓成细长条,对折几次,扔进滚热的羊油锅里炸熟。晾凉之后,表面裹着羊油,看上去黄白相间,吊人胃口。不过达尔扈特人家制作的羊油馓子是长方形网栅状,跟别处的不一样,据说这种特殊的形状跟成吉思汗有渊源,象征着蒙古大军渡黄河时用的筏子。
  

“下五百两祭”(2)
“下五百两祭”总共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诵经、上香、献酒、献全羊,没有人统一指挥,但一切有条不紊。
  敬献的全羊是吉仁巴雅尔大哥头天就准备好的,据说煮了两个多钟头。吉仁巴雅尔的家族一直都是祭祀的“后勤部长”,负责准备祭品。七八岁时,吉仁巴雅尔就看着爷爷用棉花捻灯芯。越是大祭,点的酥油灯越多,爷爷就越辛苦。灯芯长短不一,适合不同大小的酥油灯。如今,吉仁巴雅尔接过了家族的担子。和爷爷当年做的事情一样,他每天都要捻灯芯,祭祀时要保证酸奶的味道、白酒的醇香,还要把绵羊干干净净煮出来。“如果哪儿没做好,圣主会不高兴。”憨憨的汉子憨憨地说。
  祭祀的高潮是分享煮全羊、馓子、空壳饼、糖块。吉仁巴雅尔等人三下五下就把一只整羊分成了小块,供品也从供桌上撤了下来。人们一拥而上,抢到手里、吃到嘴里的,都被视为是成吉思汗赐予的福祉。难得的是搁了足足一个月,羊油馓子还能保持酥脆,如果再泡进咸咸的奶茶中,那就是达尔扈特人最爱的零食。
  

薪火相传(1)
对达尔扈特人而言,祭祀成吉思汗的重任不亚于守护。祭祀的内容,700多年来都是牙门图德家族的秘密,直到上世纪80年代之后,才有研究论著陆续问世。为这事儿,蒙古族最后一位王爷奇忠义还冲当时的“太保”古日扎布发了一通火:你们缺钱我可以给,为啥要把老祖宗的东西泄露出去?古日扎布大叔至今都觉得冤枉:“那会儿国内外的记者都来报道祭祀,人家拿着摄像机、录音机、照相机,很容易就拍录下来。时代变了,什么东西还能藏得住呢?”
  也多亏了古日扎布大叔的无奈,才使外界能够对这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有个大致了解。不过,翻开任何一本介绍成陵祭祀的书,绝对能让人看得眼晕,祭祀的繁多与繁琐程度远远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按照学者们的说法,成陵祭祀源自古老的萨满教,并完全保留了13世纪以来蒙古帝王祭祀的传统。各个白宫或神器都有不同的祭祀方式,单说最重要的圣主祭祀,就包括了日祭、奉祭、月祭、季祭、祝福祭、公羔祭、台吉祭、香火祭。日祭在每天清晨举行;月祭在每月初一、初三举行,“下五百两祭”就是月祭之一;季祭最为重要,农历三月二十一是春季查干苏鲁克祭,五月十五是夏季淖尔祭,九月十二是秋季斯日格祭,十月初三是冬季达斯玛祭,统称为“四时大祭”……除了日祭和奉祭,一年中大大小小的祭祀加起来有三四十次。其他的不论,光祭词就分了祭文、祝颂词、祝祷词、分福分词等等,流传至今的祭词还有50多部,5000多行。牙门图德全得背会,一字不许差。
  这就难怪古日扎布大叔“一肚子苦水”。父亲去世后,他成了“太保”的唯一继承人,要学会12首祭歌。这可不是一般的难学,除了用蒙古语演唱的最后一首之外,其余11首祭歌都是连牙门图德也难解其意的“苍天语言”,所以被称为“天歌”。各国学者们对此大为不解,专门录了音回去研究,古波斯语、古土耳其语、古突厥语地猜测了一气,最终也没有定论。
  学“天歌”全凭下工夫死记硬背。古日扎布大叔小时候,为了学“天歌”,被爷爷逼着退了学,说是“不学会这个就不让你上学”。每天清早和夜晚,就见一老一小,一前一后,往没人的沙漠里走。小古日扎布实在厌烦了,有次趁着爷爷在前面越离越远,自己调头悄悄溜回了家,结果第二天爷爷就找上门来,手里晃着皮鞭子……休学一年多,小古日扎布才算勉强通过了爷爷的考试,即便这样,爷爷去世前仍有遗憾:“你还有点不行,但我也没能力教你了。”当小古日扎布就任“太保”,第一次在大祭中打响马头板、唱起“天歌”时,他只有1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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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相传(2)
如今新一辈的达尔扈特子弟,为了继承祖祖辈辈的事业,则需要经历更多的割舍。回到成陵工作前,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职业:种地、放牧、经商、搞声乐、当领导……王力东原来在供电所当所长,单位效益好,职工收入不错,人人羡慕;现在他是管委会民族事务和文物局局长,坐在冷板凳上硬逼着自己搞起祭祀《金册》的研究编纂。辛苦不说,工资还减了半。哈斯毕力格他们几个,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了,还得暂别妻儿,跑到呼和浩特的内蒙古师范学院进修历史和普通话,有时上午刚上完两节课,就得马上奔到汽车站坐六七小时车回成陵,赶着参加祭祀,确实非常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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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墓葬之谜(1)
就在达尔扈特人埋头恢复祭祀的20多年里,国内外学者对成吉思汗的研究也由冷趋热,寻找成吉思汗墓地的热潮更是一浪高过一浪。有人会问:达尔扈特人忠心守护的“八白宫”,难道不是成吉思汗的墓地?这得从古老的蒙古族丧葬文化说起。
  蒙古人早期信奉萨满教,不重视逝者的遗体,但相信灵魂永存。他们会在亲人弥留之际,将一团白驼毛放在他的口鼻处。留下亲人最后一口气息,也就留下了亲人的灵魂。亲人去世后,遗体实行土葬、水葬或者野葬,遗物和白驼毛将被珍藏、供奉起来,永享后代的祭祀。
  成吉思汗病逝不久,阴山以南地区(今鄂尔多斯)和漠北高原就出现了祭祀成吉思汗的白色宫帐,也就是“八白宫”的前身。至于成吉思汗的真身葬在何处,则成了千古之谜。《元史》上记载说:国制不起坟垄。葬毕,以万马蹂之使平,弥望平衍,人莫知也。还有传说,说将士们在成吉思汗下葬处杀死一头小骆驼,后人祭奠时,赶着母骆驼上路。母骆驼停下来悲伤呼号的地方,就是一代天骄的墓穴。如此这般,700多年后的今天,谁还能知道成吉思汗秘葬的所在呢?
  但这丝毫无损人们寻找成吉思汗墓葬的热忱。《元史》中透露,成吉思汗埋葬在一个叫做“起辇谷”的地方。各国学者皓首穷经,圈定了四个可能的地点:一是蒙古国境内的肯特山南、克鲁伦以北的地方;二是蒙古国杭爱山;三是中国宁夏的六盘山;四是内蒙古鄂尔多斯市的千里山。近200年来,曾有100多个考察队立志找到成吉思汗的墓葬,所有人都无功而返。
  上世纪90年代初,日本考古学家江上波夫购买了蒙古草原的卫星图像,还动用航测直升机将肯特山与和林草原进行了拉网式勘探。他找到了近3500座13世纪以前建造的古墓,却没有一座是成吉思汗的。
  2000年7月,一架波音飞机降落在蒙古首都乌兰巴托,飞机里走出一帮人。他们是来自美国的考古小组,带头人是个特立独行的探险家,叫穆里?克拉维兹。一年后,美国媒体报道了一条惊人的消息:成吉思汗墓找到了!这一次,穆里宣称,特洛伊城和图坦卡蒙墓的伟大考古发现也将相形见绌。
  挖掘工作从2002年6月开始,但不久就被政府叫停。当地人强烈呼吁政府出面,保护祖先的墓穴不受侵犯。在蒙古人的信仰中,死者的尸骨不应受到打扰,如果尸体被挖掘出来,灵魂将无法升天。蒙古政府后来自己组织专家进行了考察,认定穆里发现的不过是一处假墓地。2004年,蒙古国总统巴嘎班迪访华,在接受水均益专访时还专门表了态:成吉思汗陵墓在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这并不重要,让它永远成为一个谜,那些愿意猜谜的人继续猜这个谜吧。
  

成吉思汗墓葬之谜(2)
对于寻找成吉思汗墓的热潮,达尔扈特人关注,却不热心。在穆里?克拉维兹最闹腾的一两年里,国务院政策研究室的一位副主任专程跑到成陵来调研,开了一上午会,听取达尔扈特人的看法。达尔扈特人淡淡地说:找到也罢,找不到也罢,都没有关系,达尔扈特就是蒙古人公认的守灵人,达尔扈特人守在哪里,成吉思汗的灵魂就在哪里。
  

永远的守陵人(1)
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在鄂尔多斯流传了几百年。
  据说成吉思汗在征讨西夏时路经此地,马鞭突然失手掉落。或许是天意,这片刻的停留让只知纵马驰骋的成吉思汗见到了天高云淡、绿草茸茸、鸟飞鹿鸣的美景。
  若干年后,运送成吉思汗灵柩的骆驼车又一次途经此地,狂风骤起,飞沙走石,车轮陷进泥里,怎么也推不动。将士们忽然记起,他们的大汗曾夸这里是“花角金鹿栖息之所,戴胜鸟儿育雏之乡,衰落王朝振兴之地,白发吾翁享乐之邦”。于是,大家一致决定留下大汗的部分遗物供奉在此。
  又过了二三百年,各处的祭祀白宫几经辗转也来到这里,仿佛冥冥中自有安排。
  “我们这儿可是成吉思汗看中的福地。”不止是达尔扈特人,生活在鄂尔多斯的人也常常以此为傲。对于成吉思汗的眼光和远见,人们津津乐道。
  鄂尔多斯原名伊克昭盟,当年水清草丰。近一百年来的过度开发致使草场退化成大片的沙漠,占去了盟区面积的48%,还有48%则是无法耕种的硬梁地。很长时间里,伊盟经济在内蒙古自治区都排倒数一二名。但进入了新世纪,这个城市的经济突飞猛进,去年的财政收入跃居全自治区之首,人均GDP达到6600美元。因为这里有煤,总面积万平方公里的地表下70%都有煤,储量占全国1/6。这里还有亚洲最大的整装气田,街上跑的出租车不烧油,都烧天然气。2001年,伊克昭盟撤盟置市,采用了一个“温暖全世界”的名字,叫鄂尔多斯。
  成陵和达尔扈特人的生活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2004年11月,成陵迎来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修缮,总投资高达四五亿元。政府在距离成陵公里的地方修起新区,曾与成陵比邻而居的学校、机关、村民通通搬迁,达尔扈特人也住进了白墙蓝顶的三层小楼。
  生活环境变了,老的生活方式留不住了。“自家院子没了,早上不能祭禄玛风旗;火炉也没了,腊月二十三搞不成祭灶。”违宝锁大叔抱怨。但抱怨归抱怨,老人还是搬进了120平方米的楼房,生活条件比过去好多了。传统与现代的冲击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从违宝锁大叔家的阳台望出去,对面楼的墙体上赫然伸出一对禄玛风旗,旗杆插在铁架上,铁架用铆钉铆在窗户根。
  会不会有一天,几百年代代相传的传统会在现代生活里永远消失呢?达尔扈特人用他们的行动给出了回答——
  王力东曾经面临是继续当供电所所长还是去成陵的选择,他坦承,这选择很艰难。去成
  陵,就得放弃已有的事业和可观的收入;不去,“大汗会不高兴”。最终,他选择了成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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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守陵人(2)
哈斯毕力格天生一副好嗓音,曾是鄂尔多斯市歌舞团的男中音,但他的父亲——老“太保”古日扎布一定要他学“天歌”。一开始他敷衍了事,结果有一次生病时,父亲说:你好好学吧,别让成吉思汗生气。现在,每次祭祀,哈斯毕力格都坐在人群最前面。
  “说到底,这是一种敬畏心。”内蒙古自治区社科院研究员胡尔查毕力格认为,敬畏心与使命感交织在一起,促使达尔扈特人世代守护着蒙古民族的精神家园。
  哈斯毕力格的儿子12岁了,小伙子还不清楚家族的使命,但父母一直让他在蒙语学校念书。“他将会是家族第40代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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