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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口过后他又来了精神,他从烟榻上下来,抓起水烟袋咕噜着吸了起来。他在想一个完全之策,怎样才能使生哥放弃他的这个赌场?他也曾想过把这个赌场毁掉,或是上交到德国人手上。这个念头刚出他就觉得那是些小人们处事的下策,他青岛港上堂堂得大把头,能干那些打不着鹿也不让鹿吃草的愚蠢人的把戏?这让道上的那些兄弟们多瞧不起他,如果,果真那样,他就不是大把头了。
十天的时间很短,眨眼就到了。疤根派了五十个兄弟到了大窑沟赌场,这五十个兄弟不是来跟大把头的那些打手打架斗殴的,因这个赌场太大,光干杂役的就得将近三十人左右。兄弟们都是新来乍到,不熟悉赌场的活儿,人多了好有个帮手照应。疤根没让他们带家伙,疤根心里有数,生哥的那支绺子在崂山上唬着他们,大把头的人轻易地不敢先动手,一旦动了手伤了生哥的人,把崂山上的那支绺子引下来,就够他们喝壶的了。
这时的大把头正在王太子路王太子咖啡店喝着咖啡等着疤根,你生哥现在不是有人有枪腰杆子硬了吗?我大把头不跟你比武,我和你斗智!当疤根来到王太子咖啡店时,大把头起身抱拳相迎。这是大把头从德国人来青岛港后,成了青岛港上黑道老大,在青岛港上对中国人最高的礼仪了。两人寒暄了几句,大把头指着咖啡桌把疤根让到了上座,道:“根哥,坐,请上座!”
这时的疤根眼里已没了大把头,他傲慢得装做谦让地说:“哪里,哪里,大哥请坐,小弟那里敢坐。”他来到座位旁又道:“恭敬不如从命,小弟领情了,小弟先坐了。”说完便坐了下来。
在青岛港上在大把头面前,除了德国人坐上座,中国人敢在他面前坐上座的不多。疤根坐在了他的上座,他的心里很是不快!仍装出一副不在乎的假笑,对疤根客气地问道:“生哥可好?兄弟们近来都别来无恙?”疤根接应道:“可好,可好,别来无恙,别来无恙,叫大哥你挂念着!”客套话过后,接下来的就是谈大窑沟赌场的买卖了。
大把头道:“生哥看好了大窑沟砖瓦厂的那爿赌场了?不瞒兄弟你说,当时建那个赌场也不容易,现在生哥要要,我曾想把它毁了,咱们谁也没有了这块心事。不过,那样太可惜了。我要是硬是不给恐怕生哥动了刀枪,为了这么个赌场伤了你我的一些兄弟也不忍心!今天你来了,你代表生哥那你就说了算?看看能不能出个不伤兄弟们的方法把这事解决了,咱们双方都满意,不再为了这事争竞。”
疤根这是第一次与大把头对话交涉,人家大把头没来硬的,且话说的句句在理,这使疤根十分佩服。自己去抢人家的地盘,人家以商量的口吻与自己提出商量解决的办法,这在天底下,自古以来是少有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疤根怎么也不会想到大把头会跟他来文的,会让他出一个和气的解决办法。这个问题疤根提前没准备,也是他永远想不到的。疤根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坐在那里卡了壳,啊啊喔喔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把头毕竟见得多,识得广,比疤根有心计。他见疤根卡了壳,便道:“疤根哥,咱们虽是黑道上的人,不,是江湖上的人,咱们哥们都是义气在先,咱们讲的是义气,大家在江湖上讲的是这个义字。为了不动刀枪伤了自家的兄弟,我大把头今天就跟根哥赌一把,就赌这个义字,不知根哥可否?”大把头说完把手一招,一个喽罗用雕花的紫檀木盘子端着一支左轮手枪和两排子弹放在了桌子上。
这可是把崭新的没用过的日本造左轮手枪,上面包裹着的红绸子都没打开。大把头把它打开来,把轮子向左甩出,拿起一排子弹推出,一粒一粒地按进轮子里,然后让它归位。他抬枪朝着天花板上的德式吊灯连打了六枪,把子弹全部打光,以示这支手枪是真的。他用嘴吹了吹枪口上冒着的青烟,从另一排子弹卡上退出一粒子弹,按进轮子里合上,拨着那轮子转了起来。而后他把枪递给疤根,疤根没有去接。
这是近一两年出的一种新式手枪,本来是一种很先进的武器,可自从有了这种手枪后,很多人拿它用来赌命。据说用左轮手枪赌命是很公平的,把子弹放进轮子里一转,谁也抓不准子弹转到了什么位置,然后一人一枪地赌,谁倒霉谁就死在枪口下。这是当时很时兴的一种摆平双方恩怨的一种公平方式,据说自从有了转轮手枪,那些喜欢决斗的外国人也改变了残忍的决斗方式,改用转轮手枪来自己解决双方的恩怨。
中国人学会用这种方式来互相残杀,不是从青岛港上开始的,而是从上海滩黑道上传过来的。对疤根来说用这种方式赌命还是第一次,自己拿着枪,枪口对着自己的脑袋钩动扳机,在众目睽睽下自杀,这像是比决斗还残忍,是无声的残忍。
大把头见疤根没接枪,只好自己先开第一枪,他拿着手枪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枪没响,弹仓是空的,大把头把枪放在桌子上看着疤根。
对疤根来说用这种方式来争斗不是他的性格,他像是不太适应。不过人与人的你死我活的争斗,手法和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是在红尘中奔波的人所料不及的。争斗就是这样,对于对方的挑战只能逆来顺受地去迎战,谁的心计多,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疤根只得拿起枪,他很坦然地把枪口对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疤根并不怕死,死亡在他这里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使他心中不快的是用这种方法来跟大把头斗,对他来说不够刺激,显不出自己的英雄气概。即使大把头饮弹死了,那也是他自己打死他自己的。就算自己赢了,赢得也不是那么十分得光彩。
疤根把枪放到桌子上,又轮着大把头了。他俩在交叉着每人三枪,大把头打完三枪把枪放在了桌子上。这一枪,也就是最后的一枪轮着疤根了,子弹就在这一枪里。
左轮枪上的转轮一共可装六发子弹,现在已经打了五枪是空的,最后的一枪里面的那发子弹是疤根的了。
当时谁想起用这种方法来赌命可是够损的了,对最后一枪的赌命人来说在心里上的折磨可是到了极点,在赌命者面对眼前的赢家,心理上已经崩溃,而且还要自己自杀给赢者看,赌输者在临死开枪自杀前的心情别人就不知晓了。
疤根拿起了枪,他把枪口对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对大把头道:“大把头,你赢了,不过你不要太高兴,下辈子咱俩还是冤家!”疤根搂动了扳机,咔嚓,在场的人都愣了,玩过枪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枚哑火。
哑火在刚发展起来不几年的枪弹来说不希罕,战场上卡了壳的枪枝随处可见。据传慈禧太后令她的宠臣张之洞在汉阳建了个钢铁厂,拿来一支外国枪仿照着造了起来,这就是大清朝有名的汉阳造。传说汉阳造出名出在十枪九枪打不响,这种说法未免有些太夸张,哑火比外国人造得多是定了,但也不能到了这种地步。日德的武器在当时来说在世界上够先进的了,但枪弹卡壳也存在不少,疤根用的德国毛瑟枪和他后来换用的日本造手枪,都曾多次遇到过卡壳。打枪哑了火,卡了壳在疤根这里不算是个新奇事。所以当他搂动扳机,枪喀嚓了一声哑了火,他没惊奇,也没觉着侥幸,在他看来这一枪哑火是很正常的事。他把轮子向左甩出,子弹在弹仓中静静地躺着,子弹后腚上的引火帽被撞针撞凹了进去,清晰可见。疤根把子弹从弹仓中退出,捏在手里放在嘴上吹了吹,然后在手中向上抛了个高又接住,随后把它放进衣兜里。把枪上的转轮按回去,抓起桌上的那块包枪的红绸布把枪包好,揣进怀里。对大把头道:“哥们,对不起了,我死了这枪就成你的了。哈哈,今天老天不收我,我一时半歇还进不了酆都城!我先替你收着,等下次再用的时候我再还你。”说完一招手带着他的几个兄弟走了。
大把头坐在那里久久地没动窝,他长舒了一口气。这是生哥进入青岛港以来,他与生哥较量的第一次胜利,这次他赢得是这么的爽快,一切都是按照他设计的圈套走的,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大窑沟日进斗金的赌场保住了,疤根承认老子赢了,可我赢得是心计。他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心想生哥、疤根、强子也不过如此,都是些匹夫之勇,没想到他略使小计,就把那个耀武扬威,自命不凡的疤根打发走了。他输得是口服心服,自己还以为自己捡了一条小命。
原来大把头在买日本人的枪时,花重金让日本人在那颗子弹上做了手脚。其实很简单,只是把子弹引火帽的内面撬起,把引火药倒出,换上黑土就可以了。疤根这个德国人来青岛港之前的农民,德国人来后征用了他家的房屋田地,他成了青岛港上的流浪汉,他哪里懂得枪弹里面的秘密?倘若他要知道大把头用这种诡诈的手法欺骗他,他非把大把头撕碎了不可。
大把头虽然把疤根赢了,可他的这种赢法过后总是觉着有些后怕,假如疤根要开第一枪,那么最后的那一枪就是他大把头的了。虽说那子弹他请日本人作了手脚,打不响,但那日进斗金的赌场可就落到生哥的手里了。如果生哥得了那座赌场,那么他在青岛港上的财力、物力基本上就要跟生哥扯平了,在以后的几年争斗中生哥很快就会超越他。
大把头可是知道这些德国人也是势利眼,见他的势利不如生哥了,肯定会选择生哥来代替他。大把头对生哥恨得咬牙切齿,开初生哥刚来青岛港时,大把头就没把生哥放在眼里。他总是以为这个生哥是个练拳打把势的,德国人把中国人练拳打把势叫做体育运动,没什么了不起,充其量也是个匹夫之勇。今天他不敢小看这个生哥了,他不但在崂山上拉起了绺子,与德国人分庭抗礼,跟德国人叫板,还旁若无人地到青岛港上来叫他让出他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那日进斗金的赌场。不是他老谋深算肚子里有一套,这个赌场就白白地被生哥拿过去了。他又有些后悔当时找日本人在那颗子弹上作了手脚,如果不作……疤根……然而人都没有前后眼……他毕竟是在跟生哥他们赌命啊!
第七十二章 丽娜遭暴投海 疤根兄弟复仇
自从日本商贸公司的马车撞伤了芳芳,慧子把芳芳送到日本东京去治伤,丽娜就没有了伴。她已经毕业了。
德华大学的中国学生本来就不多,青岛港上的中国人上德华大学的都是些富人家的子女。那年代青岛港虽为德意志帝国的殖民地,但是德国人想把青岛港上的土著居民欧式化,以改中国人两千年来的封建意识是极其困难的,中国人重男轻女的思想在德华大学凸显得淋漓尽致。在德华大学上学的年轻女子,大都是青岛港上富人家的独生女儿,像二把头、蒙克尔医生等一些不纳妾的开明人士的女儿。那些低级封建顽固保守的愚昧者,一旦发了财有了钱,便挺胸凸肚三房四妾地娶老婆生孩子,以增加家中的男丁。
像二把头、蒙克尔医生这样的开明人士,青岛港上着实不多,德华大学的女生也就不会多了。再说上这所大学的目的,图得是学德国人的东西,一旦学成,都去各奔前程。也有那些漂亮的女子,手里拿着德华大学的这块金招牌,嫁入了官宦人家。
丽娜心里装着疤根,毕业不上学了她哪里也没去,她在等待着疤根。丽娜的妈妈本想托媒人给丽娜说婆家,见女儿整天家思念着疤根,又一想女儿的命是人家疤根从土匪手里救回来的,再说是女儿缠着人家疤根。蒙克尔医生虽给疤根治过伤,救过他,可人家疤根也救过自己的女儿,还回来了。女儿回来时蒙克尔医生曾请疤根吃过饭,可请着请着人家疤根见好就收,再也不露面了。女儿眷恋疤根做母亲的看得最清楚,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女儿提找婆家的事,伤女儿的心。如果女儿的心愿能随了,那就随着女儿的心愿去吧!
丽娜在家闲来没事,有时看看书,或帮蒙克尔医生做些护理工作,或是坐下来静静地思索。有时自己也到海边去散散步,然而这些都是在白天,晚上丽娜没有特殊情况一个人是绝不出门的。
不过近期德国人宵禁的时间提前了,德国人只对中国人宵禁,对欧人是不宵禁的,对说着一口流利德语的丽娜来说,是很容易通过德国人宵禁的岗哨的。原因是青岛港在德占时期,会德国话的中国人并不多,尤其是像蒙克尔医生一家在德国居住过的中国人,且德语说得如此流利得少而又少。那些宵禁的德国士兵都知道,能操流利德语的中国人,大多都是总督府衙门从德国调来的中国侨民,在总督府衙门一些涉及青岛港民政事物的部门任职,其职衔比他们这些扛枪卖命的高得多,且他们都有宵禁通行证。所以在宵禁时他们遇到那些穿戴特殊的中国人,一答腔就是一口流利的德语,他们什么证件也就不看了,一挥手就放过去了。
生哥带着兄弟们把总兵衙门里军车上的枪枝偷窃了,闹的德国巡捕把青岛湾里的渔船点着了,燃起了一片火海。青岛港这么个小地方,有了这么大的事,民众们能不知道吗?不过这事他们知道是知道,但事情的底细他们是不知道的。难免在街头巷尾有些人在议论猜测,添油加醋,说得神乎其神?什么生哥的人烧死好几个,生哥也差点烧死,现在已经烧残了等等。
丽娜心里最清楚生哥和疤根的关系,如果生哥烧残了,疤根哥也不会好不到哪里去,万一疤根哥……无风不起浪,本来就深深眷恋着疤根的丽娜,不能不加深对疤根的惦记思念。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天夜里丽娜梦见了疤根,她见疤根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