扰乱民心。”
赢政大帝采纳李斯的意见,儒家第一次碰到政治硬汉。赢政大帝的手段是粗暴的,他下令焚毁那些使鲁国国君被强迫叩头的儒书(诗书)。超过六十天仍不焚毁的人,处以鲸刑(脸上刺字),罚做苦工。两个人以上谈论儒书的,一律处决。凡认为古代才是好的,现代都是错的——“是古非今”的人,全家斩首。但政府图书馆收藏,供博士们研究的儒书,以及其他学派的著作,跟医药、卜卦、种树的著作,不在焚毁之列。
这是儒家学派所受到最大一次打击,但仍准许博士们研究,所以影响不大。大的影响发生于稍后的九十年代,粗野的项羽攻进咸阳后,纵火烧城,政府所保存的图书,包括儒家的以及其他学派的很多著作,才永久丧失。
赢政大帝虽然焚毁儒书,目的只在限制崇古思想的传播,对儒家学者,仍继续保留他们的职位,而且继续鼓励他们研究。可是,焚书事件的明年(前二一二),又发生方士事件,激起赢政大帝采取流血的镇压政策。两位因法术不灵,唯恐怕被砍头的道家方士侯生、卢生,悄悄逃走。在逃走时宣传说:“赢政这个人,天生凶恶,只信任他手下的官吏,博士虽然有七十余人,不过吃吃闲饭,受不到重视。他又喜欢杀人,拒绝听自己的过失。方士们的法术偶尔不能应验,就被处死。他只知道炼仙丹、求仙药。没有人会这么傻,把长生不死的丹药送给他。”赢政大帝听到后,咆哮起来:“我聘请这么多知识分子,目的在促进永久的和平。他们中间有人建议说可以炼仙丹求仙药,像徐福者流,浪费了无数金钱,结果什么都得不到。而各人之间,你攻击我,我攻击你,不停地互相倾害告密。侯生、卢生,我非常尊重他们,想不到却把罪过全推到我一个人身上,用这种荒唐的话诽谤我。”于是下令把首都咸阳(陕西咸阳)所有的高级知识分子都逮捕起来,调查他们平日有没有讽刺皇帝的言论。调查结果,罪状确凿的有四百六十人,给他们的处罚是全部坑杀,像长平战役对付那些赵王国的降车一样。四百六十人中,依情势判断,应该全体都是道家的方士,但鉴于崇古也是一种罪状,恐怕不可避免的也包括了不少儒家学者。
——以上两项被称为“焚书坑儒”的事件,使儒家学派把赢政大帝恨入骨髓。在此后两千年儒家学派当权的漫长期间,一提起赢政大帝,就破口大骂,把字典上所有恶劣的字句像炭火一样的堆到他头上。
赢政大帝也有他不能超越时代的愚昧行动,中国民间有句谚语说:“当了皇帝想成仙。”其实人人都希望成仙,不过普通人无法把这种追求搞得惊天动地。赢政大帝握有现实世界最高的权力和光荣,但他知道逃不脱死亡,除非得到神仙的帮助。方士们分别向他推荐各种方法,向他报告各种神仙的行迹。其中最重要的一位方士,就是前面为赢政大帝所提到的徐福。徐福告诉赢政大帝说,在东方大海之上,有一座名叫蓬莱的仙山,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如果能找到那座仙山,就可从神仙手中取得长生不死的仙药。赢政大帝答应他的请求,命他前往。纪元前二一九年,徐福率领童男童女三千人,乘坐特别制造的巨舶向东方大海进发,三千童男童女可能是用来作为祭品的,也可能徐福一开始就蓄意一去不返,用他们去开辟新的疆土。
徐福出发后就没有消息,有人说他在大海中沉没,全体溺死。有人说他终于找到了蓬莱仙山,即现在的日本,定居下来,现代日本人身上仍流着他们的血统。两种传说都有可能,但日本沿海一带所建立的徐福庙,似乎很支持后一种说法。
赢政大帝虽然寻找不死药,却没有冒冒然吃到肚子里。反而是以后那些服膺儒家学派,咒骂赢政大帝的帝王们,不断有人因眼下方士的不死药而一命呜呼。
八 秦王朝突然瓦解
中华帝国的国势正如旭日东升,然而,专制政体最大的缺点之一是,统治阶级多半一代不如一代。任何英明的君主都无法保证他的继承人跟他一样的有能力有热诚去治理国家。
九十年代的第一年(前二一○),赢政大帝在出巡归来途中,走到沙丘(河北平乡),一病而死。
赢政大帝死后,遗诏命他的长子赢扶苏继位,赢扶苏那时不在身边,正在上郡(陕西榆林南)监督由大将蒙恬率领,防御北方匈奴的边防部队。沙丘、咸阳间航空距离六百五十公里,在漫长的归途中,赢政大帝的幼子赢胡亥跟宰相李斯、宦官赵高发动一项夺嫡阴谋,把遗诏毁掉,另写两份遗诏,一份命赢扶苏自杀,一份命赢胡亥继任帝位。
秦王朝虽然是一个由悠久历史的王国演变出来的政权,但建立大帝国的时间却很短,刚刚进入危险的瓶颈时代,却不幸的出现了一个花花公子当它的舵手。赢胡亥具有花花公子所具有的一切毛病,而尤其自私任性。他上台后不久,就跟他的亲信赵高有过下列一段非常精彩的对话,他问赵高说:“人生在世,不过一眨眼工夫。我既然有今天的地位,有权有钱,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所以我要享尽天下艳福,你以为如何?”赵高回答说:“这是极明智的见解,愚昧的人永远想不到。”于是,几乎是刹那间,帝国巨舟脱离了航线,驶入惊涛骇浪的浅滩,向着狞恶的礁石上撞去,谁都无法拯救。
巨变来的太快,赢胡亥坐上宝座的明年(前二○九),阳夏县(河南太康)派遣前往一千公里外北疆重镇渔阳郡(北京密云)换防的一小队后备军,走到蕲郡(安徽宿州南蕲县集)所属的大泽乡,遇到连绵大雨,道路中断,计算时间,在限期内已不可能赶到,帝国军法森严,可能受到严重处分。于是,队长陈胜跟副队长吴广铤而走险,率领他们叛变,攻击地方政府,夺取武器。
一群亡命之徒向庞大的帝国挑战,等于闭着眼往黑暗里一跳。可是想不到这一跳竟引起各地连锁性的民变,变民领袖为了扩大影响力,纷纷使用那些已消失了十二年之久的六个王国的国名,自称国王,或拥立六国故王的后裔当名义上的国王。只十四个月时间,秦王朝所建立的光辉帝国,即土崩瓦解,重新恢复昔日的战国时代。六个王国赫然的在故土上复兴。这些草莽国王兴起的顺序,跟他们的根据地,列于下表:
张楚王 陈胜 陈丘(河南淮阳)
楚王 襄疆 东城(安徽定远)
齐王 田儋 狄县(山东高青)
赵王 武臣 邯郸(河北邯郸)
燕王 韩广 蓟县(北京)
魏王 魏咎 临济(河南封丘)
赵王 赵歇 信都(河北邢台)
张楚王 景驹 留县(江苏沛县东南)
楚王 囗心 盱眙(江苏盯胎)
韩王 韩成 颍川(河南禹州)
齐王 田假 临济(狄县改称山东高青)
齐王 田市 临淄(山东淄博东临淄镇)
魏王 魏豹 平阳(河南滑县)
六个王国国名的重现,并不等于六个王国的重建。死灰不可能复燃,即令复燃也不会持久。历史的定律是,旧政权一旦毁灭,时间越久,越不可能复兴。
真正重要的是两位在初期没有自封为国王的小人物,一位是故楚王国大将项燕的孙儿项羽,一位是沛县(江苏沛县)地痞流氓头目之一的刘邦。项羽在他的故乡会稽郡(江苏苏州)把地方政府首长杀掉后起兵,物色到故楚王国第二十一任国王囗槐(就是被张仪玩弄的溜溜转的那一位)孙儿囗心,囗心这时已经沦落成为一个穷苦的牧羊人了。项羽拥立囗心当楚王,用以号召故楚王国的遗民。刘邦跟旧有的六国王族没有一点渊源,也没有机会利用残余的力量。他只靠自己在黑社会中的地位,集结乱七八糟的数千人,投奔囗心。囗心的楚王国建都盱眙(江苏盱眙),鼓励那些投奔他的将领们直接攻击帝国的首都咸阳(陕西咸阳)。他下令说,谁先攻陷咸阳,谁就当秦王国的国王。刘邦率领他的部队,沿着南阳(河南南阳)、武关(陕西商南)路线进发。
秦政府如果反应迅速,变乱可能早已结束。但二世皇帝赢胡亥不喜欢听不悦耳的话,任何不悦耳的话都被解释为恶意的。当各地叛变的消息报告到中央时,赢胡亥大为震怒,把报告消息的那些倒霉的官员都投到监狱。于是以后来自各地的报告就大不相同,一致说;“我们这里虽有小小的骚动,只不过是少数游手好闲之徒,打劫商旅,偷鸡摸狗而已。地方政府搜捕进剿,已全部肃清。”赢胡亥这才非常高兴。民变就在赢胡亥的保护之下,像野火一样四处蔓延。一直到陈胜的大将周文势如破竹般打到距咸阳只三十公里的戏水(陕西临潼新丰镇),赢胡亥才大梦初醒,征调正规军已来不及,就下令赦免正在骊山做苦工的数十万奴工跟囚徒,命宫廷供应部长(少府)章邯当总司令,率领迎战。交锋的结果,周文败退,章邯出函谷关向东追击。
仅只击退周文,并没有解决问题。但赵高已开始他的新的阴谋,在精密的设计下,他诬陷开国元勋宰相李斯私通东方的叛徒,李斯父子同时被腰斩。赵高遂当上宰相,这位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最有势力的宦官,为了建立权威,特地在一次朝会上,把一只鹿呈献给二世皇帝,在呈献时,他宣称呈献的是一匹马。赢胡亥说:“明明是鹿,怎么说是马呢?”赵高说:“明明是马,怎么说是鹿呢?陛下不相信的话,请问大家。”高级官员们送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是马,一派认为是鹿。等到这个事件结束后,认为是鹿的一派官员,不久就陷入证据确凿的谋反案件中,全部被杀,赵高遂完全掌握政府。
章邯一连串扫荡了几处草莽王国,纪元前二○八年,他的大军围攻新建立的赵王国的重镇钜鹿(河北平乡)。赵王赵歇向其他同时新建立的一些草莽王国求救,各王国并没有使他失望,纷纷派出援军。可是,他们又重演战国时代那种畏秦如虎的镜头,军垒林立,却没有人敢向围城的秦军挑战。最后,项羽率领的楚兵团抵达,一抵达即发动攻击,这是历史上闻名的一次猛烈会战,楚兵团以一当十,杀声震动天地,诸国援军站在自己军垒上观战,一个个面无人色。最后秦军大败,向西溃退。项羽邀集各国将领讨论联合追击事宜,那些将领又敬又怕,走进楚兵团营门时,连头都不敢抬。项羽的领袖地位,由此一战而确定。
章邯之败,对秦王朝的帝国政府而言,不过是一次战役的失利,并没有什么影响。但章邯派他的秘书长(长史)司马欣到咸阳请求增援时,赵高正开始他的第二个阴谋,打算把民变日炽的责任推到章邯身上,这只要说章邯纵敌玩寇,就可达到目的了。司马欣一连三天都见不到宰相,正在惊疑时,得到这个消息,他急急逃回,不敢走来时的道路,另走其他小径,赵高果然派人追捕,没有把他捉到。章邯现在进退失据,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向项羽投降,项羽遂统率联军西进。
比项羽先出发的刘邦,速度更快,他早已到达武关(楚王华槐被骗的地方)。十万火急的告警文书雪片一样飞到咸阳,赢胡亥这时候倒没有拒绝看这些使他不舒服的报告,他急忙召见被他认为最忠心的宰相赵高,可是赵高正卧病在床。屡次召见,赵高屡次都卧病在床。赵高对内斗争是第一等能手,对付敌人却一筹莫展,他既无法击退刘邦,只好卧病在床。但卧病在床不能解决问题,他害怕赢胡亥忽然发现真相把他处决,于是决定先下毒手。
纪元前二○七年年底,赵高的女婿咸阳市长(咸阳令)阎乐率兵闯进皇宫,把哀求饶命的赢胡亥杀掉。然后赵高迎立赢扶苏的儿子赢婴继位,宣告取消皇帝的尊号,恢复秦王国国王的旧称,希望能像十年代取消“西方大帝”一样,轻松地放下重担。赢婴比他的叔父赢胡亥能力高强,他即位后立即把赵高斩首,但秦政府在赢胡亥和赵高剧烈的伤害下,已经解体,赢婴已无力扭转乾坤。转眼到了明年(前二○六),刘邦逼近咸阳,赢婴集结不到军队,只得投降。庞大辉煌的秦王朝建立的帝国,在杀声中归于灭亡,距它荡平六个王国(前二二一)只十六年,距赢政大帝之死(前二○九)只三年。
秦王朝灭亡的如此迅速的原因,我们归纳为下列三项:
一 中国古老的法家学派的法治,是以君权为基础的,跟现代以人权为基础的法治,有很大不同。而秦王朝自公孙鞅变法,实行法治以来,已一百余年,逐渐发展成为一种机械的和僵化了的法治。陈胜、吴广因雨耽误限期,他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免除处罚,但他不认为有此可能性。主要的一点是,法治跟政治修明不可分,一旦政府官员颟顸腐败,法律反而产生毒素,成为迫害善良守法人民的一种残酷工具,结果形成暴政,官逼民反。
二 秦王朝统一的时间太短,前后只有十余年,人民对新政府的效忠心理,还没有养成惯性。被剥夺既得利益的既得利益阶级,诸如六个王国的那些贵族和当权阶级跟他们身上的寄生虫,以及大批被排斥的儒家知识分子,每一国以五万人估计,就有三十万人的反对力量潜伏民间,在那里怨声载道。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秦政府还没有彻底的消化。他们日夜都在破坏新社会和新秩序,巴不得秦政府早日垮台,以便恢复他们过去的那种好日子。所以任何震撼发生,他们都会抓住机会。像孔丘的后裔孔甲,跟一些故鲁国的儒家学者,一听说陈胜起兵,立刻就迫不及待的抱着他们的儒书,前往投靠。
三 最后的原因是帝国的舵手赢胡亥,我们不必多强调他,只要了解,无论大船小船,舵手非常重要。舵手如果决心向礁石上猛撞,谁阻止他谁就成了卖国贼而被杀或被投入监狱,再坚固的巨轮都会沉没。
九 西楚王国昙花一现
纪元前二○六年,赢婴向刘邦投降后不久,从钜鹿(河北平乡)西征的项羽联军也抵达咸阳。
项羽是一位名将,但他的致命伤是不懂政治;而在打了几个胜仗后,却忽然自以为很懂政治,他不知道政治比军事复杂多了。项羽到了咸阳,因刘邦先把秦王朝灭掉,没有把这个盖世的荣誉留给他,又听说刘邦把金银财宝抢劫一空,于是暴跳如雷,像一头疯了的野兽一样,下令把赢婴处斩,纵火焚烧咸阳城。又下令备战,准备攻击刘邦。刘邦立即屈膝,亲自到楚军营帐,向项羽谢罪,呈上他刚从皇宫抢出来的名贵白玉。于是项羽踌躇满志,把名义上的楚王国国王囗心,一脚踢开,宣布自己是西楚霸王,定都彭城(江苏徐州)。下令把所有新兴的王国全部撤销,置全国于他建立的西楚王国统治之下。然后,一口气重新分封如下表所列的十九个王国的国王:
仔细研究这个表,就会发现项羽是一个毫无政治头脑的莽汉。他所建立的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一个地位都互相平等的国际联盟,连邦联的资格都够不上。因为大家都是独立王国,在体制方面,项羽这个国王并不能高过别的国王。尤其是当我们注意上表那些新国王的原来职位,更会发现项羽处理这次分封,完全被他自己的喜怒和他左右那些三流角色的政客所操纵,所以自己为自己制造出来不必要的严重危机。像囗心,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朝廷,项羽把他迁到一千公里外蛮荒的郴县(湖南郴州),囗心也顺服的听命之后,项羽仍不容他存在,派人把他杀掉。像刘邦,项羽应该依囗心的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