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蒙面客已欺身而近,双手一分,,十根手指径直朝罗网的网眼中伸来。这副罗网上的每个网眼都有铜钱般大小,手指透入并不困难,难却难在此时这罗网正紧紧将那女子的身躯裹缠在里面,入手时定必触碰到她身子,况且要想救她出险,唯有尽快取出清风剑,仰仗利剑神威毁去天罗地网,剑柄自然握在女子手中,而手则本能的护在她胸前,到难怪蒙面客先行赔罪了。
那女子先时只道他要舍己而去,见他竟留下不走,已自胸口一热,待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虽知凭十指之力欲撕开这副坚固异常的罗网几无可能,不过事到如今,却也只能一试运气了。她心头小鹿乱撞,又是感激,又是羞窘,不由得珠泪莹然,也顾不上被吴安污血沾身,竭力缩身向后,以便为蒙面客的两手多留出些许空隙来。这一下吴安又有多根肋骨、胸骨“咯咯”折断,一声惨叫,痛醒过来,随后又即昏去。
这时蒙面客十根手指则均已插入网眼之中,当下默运玄功,将全身劲力尽皆贯注双臂,凝集于十指间,口中沉喝一声:“小心啦”猛地向旁一撕,但听得铮铮两声响过,那女子心中骇然,脱口说道:“雪大哥,你果真是昆仑派门下弟子?”原来这罗网已被生生撕开了一处不大的缺口,那女子右手终获自由,连忙将剑柄往外一递,但他手腕以上仍被死死禁锢,丝毫动转不得。蒙面客伸手握住剑柄,徐徐抽出,因知此剑锋利无比,此刻又同姓钟女子娇躯紧贴,是以动作既轻且慢,生恐再伤到她。
那女子见值这等危急关头,他对自己依然如此加意呵护,禁不住悲从中来,满心苦楚,明知对方这会子全神贯注在拔剑上,无暇朝自己瞧上一眼,可还是尽力将目光移向旁边,极怕与他四目相对,令他察觉自己神情有异,想到他尚未回答自己刚才的问话,于是又重复了一遍道:“雪大哥,你当真是昆仑派门下麽?”她这一问原系为掩饰局促之感而发,不意蒙面客听他再度言及,犹如陡然挨了当头一棒,讶然道:“怎麽,莫非你同昆仑派有不共戴天之仇?”正在拔剑的手不知不觉停在半空,抬目凝视着她双眼,喃喃自语:“敢情是这样,那倒不奇怪了,只是怎不早说?”言至于此,眸子里忽发异光。
那女子知他会错了意,忙道:“小妹实在想象不出除了‘断金掌’之外武林中还有什麽功夫能将这不惧百炼精钢的劳什子一举撕破,而‘断金掌’乃属昆仑派镇山瑰宝,素不外传,雪大哥若非昆仑门下嫡传弟子,焉能练成这项绝世奇功?我几时又和昆仑派结有梁子啦?那倒委是实嫌命长!”
蒙面客听完,先感如释重负,继而心头又是一凉,低声道:“没有梁子那是最好不过,昆仑派的人极是难缠,还是少打交道为好,雪某既非昆仑派门下,那‘断金掌’我也仅是久慕盛名,至于撕破这罗网所用纯系蛮力,与那绝世神功可天差地远了。”说话间已将清风剑抽了出来,剑尖一挑,自罗网破损处向旁划去,但听得“嚓嚓”几声,正所谓迎刃而解,这副天罗地网被从中断开,瞬时簌簌而落。那女子惊喜交集,飞身前纵,却忘了尚未摆脱罗网间倒钩的纠缠,她这忘形一纵,身上多处皮开肉绽,鲜血立时涌出,她只觉痛入心肺,但拼命咬牙死抵,竟没叫出声来,身后传来“咕咚”一声,却是吴安委顿于地,不知死活。
蒙面客顺手将清风剑递了过来,那女子眼中含泪,伸手接了,忽然“呀”的一声低呼,蒙面客吃惊非小,慌道:“宝剑受损了麽?”那女子颤声道:“剑是完好无损;可是你的手却受了伤。”蒙面客经她一提,这才觉出双手火辣辣的疼痛,低头细看,发现十根手指早已鲜血淋漓;显是被罗网上的钩刺所伤,不禁哑然失笑,说道:“如何?在下不曾骗你吧?金固然是断了,可这双手也几乎断掉,哪会有这麽不济事的镇山绝技?真是笑话!”一语未终,突然拔身而起,一掠数丈,双掌齐出,“砰砰”两声闷响,两名锦衣卫哼也没哼便告了账。
这铜铃示警原本十分有效,一处铃声响起,附近的侍卫马上赶到将其摘下,稍远的也能闻声而来,便如同水波纹一般不断向外扩展开去,这样过不多时就将有众多人手聚集到事发地点。然则今晚情形非比寻常,东宫铃响之后却无人来及时处置,闹的四下联动,到处铃声大振,一直响个没完,全然分不清楚哪里才是源头所在,以致整座皇城如临大敌,众皆猜测恐怕是有无数叛逆劫宫造反,而偏偏又鬼影子也不见一条,越发使宫内人心惶惶,大批好手先赶去护驾了,因此两名锦衣卫直至此时才赶到这里。而这示警的串铃恰是朱元璋一日心血来潮忽发奇想传旨布设的,只因他坐龙廷极不容易,愈到晚年愈是疑神疑鬼,总防着有人来暗害他,是以生此一计,试演几番,倒也端的灵验,听了满耳奉承之言,心中窃喜不已,哪知这一回正是反受其害,宫中狗跳鸡飞,其后便叫人悉数拆除了,且恐贻笑后世,严禁将此创举编入实录,却也实令知之者甚少。
闲言表过,且说蒙面客出手将两名锦衣卫毙于当场,那女子忙上前道:“雪大哥,你的手需敷药包扎才是。”说着话拿出金疮药来。蒙面客一摆手道:“这点小伤还不碍事,你的伤更厉害得多,还请速离这是非之地。”那女子听了一呆,诧道:“你不走麽?”蒙面客道:“我自然也是要走的,但要等你先行离开,清风剑被盗何等大事,锦衣卫定然疯狗似的到处乱咬,姑娘需连夜出城,尽快去的越远越好,眼下则要有个人暂将宫中侍卫绊住,令他们一时还腾不出手来。”
他一边说,一边拔出佩剑,递过空剑鞘道:“姑娘总不能让我白忙半夜吧?吸金神兵我是不敢觊觎的,我瞧那只剑鞘煞是好看,倒不如留给在下做个纪念。”那女子听他这麽说,不由得全身剧震,暗忖:“他哪里是稀罕这只剑鞘,分明是要在迫不得已时代我领这入宫盗宝的罪名,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肯涉险援手已属难能可贵,再让他替我顶罪,这可如何使得?况且我本便大是对他不住啦。”
蒙面客见她僵立当地,更听得许多人的脚步声正往东宫聚拢过来,心下一急,沉声道:“舍不得麽?”长臂一伸,取过那女子别在腰间的剑鞘,把自己的青钢剑插了进去。事已至此,那女子只得接过对方的乌木剑鞘,将清风剑插入鞘中,含泪说道:“雪大哥如此待我……”语声一哽,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心想以往从没见过雪大哥身上带剑,今晚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这番高清厚意我便粉身碎骨也是报答不完,回思往事,越想越是内疚。
蒙面客见他神思恍惚,低声喝道:“姑娘还要令我再添多少杀孽?”那女子陡然醒觉:“是啊,雪大哥虽武功卓绝,但他宅心仁厚,侠义为怀,出手极有分寸,绝少伤人性命,可他此番决意为我遮掩,不想给人知道进宫的乃是两个人,这才施下杀手。”一明此理,便再不迟疑,盈盈一福,转身要走,突听蒙面客低道;“姑娘稍侯,雪某忽然记起一件事,还需烦你费神。”
那女子回过身道:“雪大哥但请吩咐就是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蒙面客听得满心酸楚,暗暗叹息。“回护你犹恐不及,我又怎会让你去赴汤蹈火、”当即说道:“不久前河南信阳铁臂神拳吕中天吕老英雄溘然辞世,想必你也早听说了,这里头似有蹊跷,我本拟去查出个端倪,怎奈分身无术……”那女子抢着道:“雪大哥放心,此事便包在小妹身上,不出一个半月,小妹定然给你一明白说法。”
蒙面客一抱拳道:“那好,雪某这厢先谢了。”那女子眼波流转,柔声道:“雪大哥也须多顾惜自己,最好别跟鹰爪们朝相,回护之情小妹铭感五中。”蒙面客道:“但愿姑娘不要被人利用尚自蒙在鼓里就好!”那女子“哦”了一声,问道:“雪大哥这话又怎麽说?”蒙面客仿佛自悔失言,略一犹豫,涩声道:“有人授意司空兄弟尽早同东宫的人攀上交情,不然的话,即使他们有心达谢张、赵二人也未必一定要在今晚,至少也得等到张大举回来,这岂不是暗助了姑娘一臂之力?”
那女子点点头道:“多承大哥提醒,小妹知道了,咱们容后再会,你要多加小心!”说罢娇躯展动,翩若惊鸿,半空中柳腰折转,身子迅捷无比的一个盘旋,落在一根海棠枝上,姿态曼妙绝伦,当真是身轻如燕。蒙面客由衷赞叹,心想钟姑娘的轻功较之先前又有精进,熟料“啪”的一声,那枝条忽然折断,幸喜她稍停即起,仅是略一借力,便已弹离枝头,但见她轻点巧纵,只闪得几闪,倩影便隐入重重殿阁之后再也看不到了。
第五节
蒙面客不禁喟然,思忖以钟姑娘的绝顶轻功何至于踏断枝条?可见她所受虽都是皮肉外伤,却也非同小可,好在罗网上的钩刺旨在令被擒之人不敢挣扎,而不是想致人于死命,以便追查出其根底,倘是涂有见血封喉的剧毒,自己纵来相救那也迟了,言念及此,蓦感脊背上一凉,暗想:“适才我动手去撕那罗网时怎麽丝毫不曾顾及到钩刺上或许有毒?”
这时四下里人声喧哗,大批内廷侍卫已然集结到东宫内,蒙面客心道:“不知钟姑娘会不会遇到大内高手的拦截,为今之计只有挺身作饵,尽力将众鹰爪吸引到自己这边来再说!”眼光一瞥,发现两名锦衣卫中的一人背插剑鞘,不由得心中一动:“此番进宫意在救人,眼下人已去了,何必多生事端?众侍卫见了我腰间剑鞘,定要认准是清风剑无疑,这一来固然能将众人稳住,但也可想而知势必如蝇逐血,与我死缠不休,当真如此,想走虽说料非太难,却免不了要多伤人命,再则锦衣卫三个头目都不是泛泛之辈,据传两位内监总管更属当今武林中一等一的顶尖高手,为夺回清风剑这五人来联手夹击我也未可知,钟姑娘言之有理,还是少惹麻烦为佳。”
想到这里,于是取下那人背上的剑鞘,把青钢剑插入此鞘,,将原属清风剑的白鲨皮鞘弃至极偏僻处,再拾起那锦衣卫的长剑掂了一掂,颇觉压手,当下行至荷花池旁投进水中,暗自苦笑:“这一下他们便不致过分纠缠于我,待随后看到那只空剑鞘时则又会以为我是真剑入假鞘,以图蒙混过关,那麽入宫盗宝的罪名自然而然就着落在我身上了,届时便想逃脱干系也难!”猛然一念闪过,这几年中闯荡江湖,自己虽非行事鲁莽之辈,但如这般大动心机可也实是前所所未有!
他跌足一叹,长身而起,掠上一座八角凉亭,放眼四顾,但见不远处灯火通明,百多人扇面形散开,正朝着此间迅速合拢,太子的寝宫早被团团包围,刀出鞘、弓上弦,直如铁桶相似。蒙面客实觉好笑,从服色上分辩则既有锦衣卫也有御前侍卫,为首的两人一个宽额阔口,五十岁开外的年纪,斜背单刀,另一人身材矮胖,黑黪黪的一张脸,两撇鼠须,目光阴鸷,负手出来,步态凝稳。蒙面客同这二人都打过交道,认得是锦衣卫两位副指挥使,空手那人名叫顾子休,师承六合门,狡狯多智,背刀那人则是洛阳金刀门弟子,名叫王孙止,见识极广,武功颇为高强。
蒙面客暗暗皱眉,心村:“我若直接迎将上去未免太着了痕迹,反倒容易叫他们起疑。”于是纵身而下,放轻脚步,觅暗处隐蔽身形,悄无声息的绕了过去,等离得近了,突然急窜而出,斜刺里往西南方向奔去,微一提气,跃上一重殿宇,脚尖连点,“喀喀”几声,数对鸳鸯瓦跌下地来,摔得粉碎,果然立时有人叫了起来:“刺客朝着那边逃了,快拿住他……”一时间呼喝声急,蜂拥而上。
蒙面客一个倒栽葱落下,空中急急翻身,这才没有以头触地,踉踉跄跄勉强站稳,样子狼狈异常。便在同时,人影晃动,十几名御前侍卫赶到将他团团围住,拳脚兵刃一齐攻了上来。蒙面客心中盘算:“和这些人不可动真,一旦给他们识破我明明可以逃之夭夭,乃是故意逗留于此,势必前功尽弃,须得极力绊住他们与之周旋。”他打点了主意,当下东一闪,西一退,走避连连,满身破绽,逼得急了方始胡乱招架几下,顷刻间胸膛、后背、腰胁、腿上便中了不计其数的粗拳恶脚。
这些御前侍卫迟迟不见司空兄弟现身,猜想两人已是凶多吉少,料准刺客决非易与之敌,是以一上来便并力围攻,实则每个人都心虚得很,眼见对方频频中招,倒真大出意料之外,均想天可怜见,恐怕是刺客中最为脓包的一个撞在我们手里了,刚好擒下他在锦衣卫的人面前扬眉吐气,人同此心,众皆奋勇,有道是“破鼓众人锤”,攻势愈发密集凶狠,此时仍有人不断陆续赶来,显是宫中各处全都仔细搜查过了,未见异常,这才齐往东宫会聚,至此周遭已集结了三四百人之多,围的风雨不透,众人见场中强弱分明,便即在旁掠阵,并不上前。
蒙面客对这些侍卫的拳脚足可泰然受之,且只运功护体,并不存心反震敌人,一是生怕给人测知真实功底,二来也端的不愿多殃池鱼,但他却不得不留意攻来的诸般兵刃,,还需装的本领低微,往往于利刃及身之前方才险而又险的避过,好在对方要捉活口,又瞧他武功实在稀松,,无需担心他逃走,出手时也就不朝他致命处招呼。蒙面客边极尽示弱之能事,一边暗中叹息,自思出道以来似这般古里古怪的同人交手实是破天荒头一回。
又苦捱了片刻,一斜眼间,忽见围在外面的内廷侍卫正分批散去,他不禁一怔,心想我这戏演的委实高明,想是顾、王二人料定自己很快便要遭擒,集众于此大无必要。他这略一分神,手上力道拿捏自然不如先时精准,对面一人挥拳劈脸打来,他曲臂横格,本来只求挡开对方的拳势,劲道仅仅大了半成,那人却已然经受不起,腕骨登时折断,大叫声中,身子向后暴退,仰天一交,背过气去。这一幕突如其来,那些御前侍卫无不大惊失色,有的一招攻出,慌忙收势,停在中途不敢再发,更有机灵者看势头不对,便欲抽身跃开。
蒙面客见事已至此,一声清啸,“呼呼”两拳闪电般击出,左腿蓦地横扫,右足“倒踢紫金冠”,但听得“砰砰砰砰”四声响过,他身形未离原地,眨眼之间四名御前侍卫却已相约摔出,呼父唤母之声不绝于耳,当真大为默契,一时都起了孝心,这还全仗蒙面客意在立威,无心伤他们性命。御前侍卫中的二十多名硬手悉数跟随司空兄弟到了东宫,所剩的二流角色一见刺客陡然发难,拳打脚踢连伤五人,立即便怯了,栗栗自危,顿忙退避。
正在这时,就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深宫禁地岂容狂徒撒野,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锦衣卫的人也都是酒囊饭袋不成?”一语未终,人丛里已抢出十几名锦衣卫,疾身扑上,分进合击。蒙面客眼锋斜扫,心头不免微微一沉,见这十几人个个身形矫健,行动之际虎虎生风,一望便知俱非庸手,他听出说话那人乃是顾子休,暗想这厮尽遣精干人手上阵大约是要掂掂我的斤两,强敌环伺,倘在故意示弱无异于自屠白刃,事到如今,也唯有一显真是功夫了,此念未及转完,众锦衣卫拳脚齐施,兵刃并举,已然同时攻到。
蒙面客见状不慌不忙,眼看身前一人“迎风断柳”提刀斜肩劈来,当下上身一侧,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