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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姐,你慢点,别摔着了。”
***
意园。
“爹,二弟他?”宋骏担忧道。
宋老爷子沉声道:“命不久矣!逸儿乃是中断肠草之毒,毒性已深入五脏六腑。用内力撑至今日,属不易。”
“何人下此毒手?”
一阵咳嗽声响起,宋逸悠悠转醒,眯着眼望向父兄。
“逸儿,谁人向你下断肠草之毒?究竟发生何事?”
宋逸沉默许久,答:“下毒者,已死。没必要再说此事,爹,孩儿……不孝。”担心他将事实真相说出,爹会带人前往阴癸派。虽说他对依依有丝怀疑,但也不愿因这怀疑,害了她性命。且说清清若知此事,对她的伤害却是极大。
沉着脸望着小儿,宋老爷子眼中满是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逸儿惨死,想至此重重叹了口气。摇头转身,迈步出屋。推开门,入眼是孙女担忧地眼神,宋老爷子怜惜的望向清清,可怜这孩子出生不久被亲娘毒哑,在过不久,便要失去爹。他们宋家终究造了什么孽,竟要使清清一人承担。
“爷爷,二叔……”宋缺小心翼翼道,似知情形不妙。
宋老爷子摇了摇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意园。
房间内。
“二弟,你身子虚,为何要见小缺?”宋逸疑惑道。
慢慢撑起身子,宋逸脸色极为难看,动了动紫色唇:“大哥,你且唤小缺进来,我自有要事与你们说,切记,不可让清清进屋。”
劝说无果,宋骏转身出外唤大儿入内,且让侄女乖乖在外等候。
宋缺跟着爹进入屋中,脚步尽量放轻。待至床沿边,望向二叔,才知事态比之所想更为严重。
“二叔。”宋缺担忧地轻唤。
半眯着眼,望了眼大侄儿,轻摇了下头。宋逸抬眸,转望向大哥,轻声道:“大哥,他日可是由小缺为新任阀主。”
“自是。”宋骏轻点了下头,答。
慢慢抬手,手颤抖地指向里屋对面的小柜,宋逸轻喘着气道:“小缺,你去打开那小柜,里面放有一本书,你且取出。”
轻点头,宋缺转身,走至小柜旁。蹲下身,打开小柜,只见小柜中除一个四方盒子外,空无它物。伸手打开四方盒,盒子里放有一本书——天问。不禁露出疑惑地神情,取出书,起身走至床边。未曾想到,此书便是日后助他得‘天刀’之名的重要一物。
“二叔,可是这本?”宋缺问。
望了眼自己所著的笔札,宋逸点头道:“正是,此乃我这些年心血所作,将宋家刀法之精髓简化为‘九刀’。今二叔将此赠予你,望你能更胜宋家各代先祖。”
“二弟,你……不必如此,我们定会护清清一世。”宋骏未曾想过一心只在琴曲的弟弟,竟会研究宋家刀法,今更是将心血赠予小缺,明有托孤之意。
宋缺放下笔札,道:“二叔,你定要撑下去,清清她若再失去爹,只怕更显孤独。到时,无人能劝说她。”
咳嗽声再响,宋逸喘气道:“此事,二叔自会与清清说。今,我只要你应下一个承诺;此书,你便不是白拿。”见宋缺及大哥沉默不语,低声再道:“宋家男儿,怎能这般?若是被外人知,岂不笑话。生死乃是常事,吾只需得一承诺,安心去。这小小请求,你们也不愿应下么?”
“二弟,别说一件,只要你说,大哥及吾儿,定为你办到。”宋骏坐于床沿,哀伤道。
兄弟间,怎道‘请求’二字?想到二弟命不久矣,竟比他这做大哥的先行一步,心中哀伤,使得平日严谨的宋家之主,今也露出伤情一面。
“小缺,他日你为宋氏新任阀主,替二叔护着清清。她若不愿嫁,你且随她意,只愿她安然一生便可。”宋逸轻声道。
宋缺点头,伸出三指,凝视二叔,一字一字道:“今,宋缺在此发誓,只要吾等兄弟三人一人活,定护清清一生周全。若有违此誓,死无全尸。”
“小缺,二叔非是让你发此毒誓。”宋逸不禁摇头道。怎料小缺竟发下此等毒誓,非他之意。
“二叔,您不该死。”宋缺哽咽道,转身跑出屋去。
望着大儿此举,宋骏自是明了,自缺儿小时,时常与二弟论诗词,辩古今。感情自是不低于他这亲爹,一时难以接受,到也寻常。只是连缺儿都如此哀伤,莫道清清岂不更甚?该如何与那孩子说二弟之事,清清这孩子着实惹人心疼,自小便得这番遭遇。
轻叹了口气,宋骏转念一想,道:“二弟,这里已无他人,你且告诉大哥,可是与那妖女相遇?若非是她,你怎会有所隐瞒?”
早知瞒不过大哥,宋逸失笑道:“大哥,我当真瞒不过你,宋逸却是遇见冉依依才回岭南。只是这毒非她所下,乃是她门下弟子,以下犯上,我……”
“你为救她,中毒?”见二弟默然不语,宋竣气愤道:“糊涂,当年她这般对你,你为何不死心?如今,搭上一条性命,你与清清该如何解释?恐她毒哑是真,你才急着带清清回岭南。”
窗下,清清瞪大双目,泪已在眼中打转。爹快死了?当真是娘毒哑自己?一时间她该如何接受这两件事?双手紧抱着手臂,身子微微颤抖,泪一滴接着一滴,湿了衣裳。当听闻屋内大伯说离去,清清忙站起身,跑至门边。
待门开,清清低头跑进屋子里。宋骏诧异地望向清清,伸手慢慢关上门,抬眸望天,重重地叹了口气,跺步离去。
含泪走向床边,望着消瘦的爹,泪止不住的滴落,手慢慢覆上那双给予自己温暖的大手。如今透着寒意,手上青筋向外鼓起,小手颤抖地抚着那青筋。
宋逸凝视女儿片刻,冷声道:“不许哭!哭,便不是我宋逸的女儿。”
闻言,呆愣地望着爹许久,清清伸手拭去泪珠,鼻子不停地轻耸。
反手握住女儿的小手,严肃道:“以后,爹怕是不能再陪着你。清清,答应爹,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哭。哭,便是软弱之意,我宋逸之女绝不可在他人面前示弱。”用力扣住女儿的手,重复道:“答应爹,不可以哭,哪怕至亲之人离你而去,你也不可落一滴眼泪。否则不配作我宋逸的女儿。”
低下头,贝齿紧咬下唇,逼自己不可流泪,爹所说之话,清清自是听从。再次抬眸,清清唇畔三个深而含血的牙印,与爹对视,轻头答允。转身从外屋取来纸笔,当着爹的面,写下几字。
望着纸上的字迹,宋逸闭上眼。不会流下一滴泪,这个承诺对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来说,太沉!可宋逸也别无它法,清清这孩子性子孤僻,却也好强。府上背后议论的人,怕是不少。人便是如此,你越示弱,他越欺你;你显不同,他反怕你。
宋逸闭上眼道:“清清,为爹弹上一曲!”
默默转身,清清挪步走向外屋,外屋书案上摆放有一把宋逸为清清亲手所做的古琴,慢慢坐定,目光凝视着里屋的方向,双手轻搁于琴弦上。今日的琴弦似比往日,沉重地难以拨弄,然此曲却未有一丝缺陷。
曲音哀伤至极,可令闻者哭泣,屋外的鸟儿,似悲鸣的相合。
床上,宋逸轻声道:“清清,不要恨你娘,只道天意弄人。”说话声音轻地无声,伴随着琴弦断裂之音,一手缓慢垂落于床边。
师傅
三个月后。
‘意园’里守着的仆人全被遣出园去,园子里只剩下清清一人。静静地坐在园子里的秋千上,清清抬眸望向蓝天,眼底闪过孤寂之意。
园外宋缺注视着清清的一举一动,二叔下葬之日,清清没有流一滴泪,背后有不少人道清清不孝,然他却知清清不是不孝,而是她有不能流泪的承诺。在二叔棺木合上的前晚,清清将一张纸笺扔进火盆,欲哭无泪。
未过半月,爷爷也去了,至此清清更显沉默,‘意园’里冷清的如无人,说来也奇怪,园里的仆人竟不再有胆子背后说三道四。
半个时辰过去,轻摇了下头,宋缺转身离开。
清清收回视线,轻荡起秋千,眼前浮现的是爹在在书房凝视自己的画面。不知不觉中,随着秋千有了大幅度的摆动,上方传来老者的笑声,清清抬首望去,入目的乃是一位衣裳破旧,满是华发的老者。
闻得老者呵呵笑声,只见其双手握着秋千两边的粗绳,整个人在上方倒转了个身,头朝下,身子顺着秋千快速滑下,人已至清清头上一拳距离。笑眯着眼,然在见清清的回应后,错愕不已。
清清望了他半刻,慢慢低眸,秋千仍在摇晃,越来越高。却未做任何反应,着实不似她这年纪小姑娘该有的反应。
“小姑娘,你不怕吗?”老者翻了个身,双腿绕上粗绳。
清清凝望前方,未作回应。
老者不禁挑眉,突得神情一变,一掌朝园子里某间房门推去。门开,身子猛然间落地,向前滑向那间房,身影消失在房中,门快速自关,动作未停半分。
清清似未有所觉,闻衣袂飘飞的细微之声由远及近。宛如未觉,闭目想着事,屋檐角轻微之声发出,清清慢张双目,目光移向那右方上角屋檐,只见一点黑袖划过,眨眼不见。秀眉骤然紧蹙,神情甚为担忧。
再闻关上的那间房再次发出声响,回头望去,门未开,窗户却是被人推开,老者一脸笑意的回望清清。
清清跳下秋千,往书房方向移步迈进。一脚迈进书房,头顶上方闪过一影,清清睨了老者一眼,似未发觉他存在般,走至书案边,跪坐。双手覆于案上书,一手轻翻书页。
老者一阵气闷,园外传来声响,闭目细听,嘴角微微上扬。
“让你这臭小子欺师灭祖,赶追杀师傅。”唇动间,两侧白色小长胡须一翘一翘,那嬉笑的神情与其话中意实不搭调,竟似一顽童。
清清望去,竟不觉露出笑意。这位老者好生有趣,常人若遇此事,躲避不及,他到有闲心与他人说话。其话语间可知他心中郁闷,然那动作却似与何人斗气。
老者半眯着眼紧盯低眸望书的清清,他没看错,这小丫头在笑。轻哼出声:“小姑娘这般,可是在笑话我。”身形一闪,瞬间人已跪坐于书案另一边,双手撑在书案,吹胡瞪眼的模样,看似气愤,其自称为‘我’,不以长者自称,实无法令人害怕与他。
清清望了他一会,抬手在书案上写道:你已躲过那人,快些离去。
然最后一笔未完,手已被老者握住,其三指轻扣在清清手脉之上。轻皱眉头,道:“你体内之毒应是存在十年之久,怎未祛除?乱服药,反加重体内淤积之毒。幸有功力深厚者为你驱除药性寒毒,缓解发作之痛,怕早命归黄泉。”手松,目光移向屋外。
清清神情微疑,这位老者话中何意?尽未听明。
老者笑望屋外,再道:“小姑娘,今夜子时,便是发作之日。宋阀主既来之,怎未进来?这可是你岭南宋家,还怕我这外人不成?”
清清闻言,望向门处。
宋骏踏入书房,只见清清正与一老者对坐,其面露疑惑之色。目光转移向老者,闻老者所言,忆二弟每次归府所说,清清这病症少有人查出,这老者却唯一道出症因之人。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迈步向前走了三步,躬身道:“不知前辈尊姓?我家侄女可有救?”
老者回过头望向清清,不愿理会宋骏,反问清清道:“小丫头,你且回答我两个问题,我便回答你伯伯的问题。”
清清抬眸望向大伯,待大伯轻点头,清清点头允下。
“之前在园子里,我这般吓唬予小姑娘,你为何不露恐惧之色?”老者好奇道。
良久,清清在书案上写下:你无害我之意,何惧?
“你又怎知我不会伤害你?”老者噘嘴道。
按理一老者噘嘴,与那孩童噘嘴比之,可谓令人望之难受。然他这般,却是可爱得紧。清清反问:这是第二个问题么?这位老者说话瞬间转意,清清谨慎问之。
“你这小丫头到是聪明,这个可不算!”老者眼珠微转,暗道:待我问出第二个问题,如我满意,还怕这丫头不说?
只见老者一手轻抚胡须,严肃道:“这第二个问题,你得回答使吾满意,否则我只任意答你大伯一个问题便罢。”
清清点头,伸手示意,请老者言。
“看你这丫头,答言间聪慧过人,我收你作小徒儿怎样?枉我收三徒,皆起贪念,乃吾之憾事,你这丫头到是心如止水,看似比那三徒儿无趣,实之有趣。”老者咯咯笑道。
清清面露为难之色,转而写道:你且先答一问,我再答不迟。
“你顺着答,那我便倒着答你伯伯;听着,你这侄女到也有救,世间唯有一人可救她性命。”老者朝清清吐了吐舌,其神情大有你这丫头使诈,我可不吃这亏。
宋骏怎说也是一阀之主,立刻朝清清点头,暗劝她答允。显这老前辈说的便是他自己,现故弄玄虚罢了。
想了许久,清清缓缓写下:‘师傅’二字。
“瞧你这丫头应得不情不愿,不算不算。”老者忙摇手道。
旦见老者起身欲离,宋骏请求其救清清一命。闻大伯提起爹爹,眼底闪过悲伤之情,起身走至大伯身前,手覆上大伯的衣袖,摇了摇头,转身朝爹的房间走去。
宋骏叹道:“看来清清与老前辈无缘,生死有命。”终明爹临死前命他在二弟墓旁在造一墓,那便是为清清留下。
老者惊讶地望了望宋骏,皱眉离开。
深夜子时至,清清在劝宋骏离开后,全身疼痛难忍,身子颤抖,伸手移至脖处,喉部似如针刺。
窗外黑影看得心急,他正是白日气愤离去的老者,原老者本需句软话,他便收清清为弟子,方为她治病,然而清清偏未如他意。路上玩了些许时辰,老者郁闷折回,且待这丫头痛苦难忍之时现身,今看来这丫头性子倔。犹豫之迹,见清清突然躺于地,脸色白得吓人,一动不动。老者闪身进入,将一颗丹药放于清清嘴里,转身将早已书写的信笺射向床间。抱起清清,悄然离去。
一团小白影,紧随其后。
不过半个时辰,一名白衣女子步法轻盈而至,见‘意园’冷清至极,怎也不像宋府二公子所居。忆起之前那仆人所语,转身朝宋府后山行去,后山入口处,有专人看守。
女子躲过守山者视线,朝山上走去,待至宋氏墓林,迈步进入,在至一墓前停下,这墓地唯此处有紧挨的两墓。
慢慢转身,望向墓碑,女子愣住,低喃:“我本以为这只是误传,宋大哥,怎会这般?三个月时间,我们今生便是阴阳相隔。”此女正是冉依依,慢慢蹲下身,手抚上碑上字,一滴泪自左眼角滑落,头轻倚石碑,回忆两人过去种种,哀伤之色难掩。
天色渐亮,冉依依起身,视线落在一旁小墓,脸色更显苍白,虽是无字碑,瞧土色也有些时日,再与宋逸之墓紧挨。唯一的解释,墓中人是他们的女儿。抬眸望天,冉依依闭上眼,再次睁目,眼底尽是冰冷之意。
“宋大哥,依依便于今日死去。今日起,只有‘阴后’,再无冉依依!”
落崖
“之轩,今日起,你便是花间派传人。”此乃慕毅亭离去前所说。
流水潺潺,清冷的月光洒下,使得水面波光粼粼。跃马桥上,一名男子身着蓝色儒衫,容仪如玉,月光映照宛如神仙中人。手覆于身后,轻握白玉箫,慢慢低眸,轻叹。忆起与师傅的最后一次对话,已有八年未见。
慕毅亭弟子非他一人,慕毅亭之师慕清流,乃身兼花间派与补天阁两派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