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她有点急促地说:“还有下辈子。人死的时候会被别人接走,然后就会到一个地方等待投胎转世。”
“哪里?是阴曹地府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去过那里。”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当然没去过,我们都没去过。”
她喃喃道:“我们都会去那里的。”
我准备了一瓶酒,薇薇倒了两杯。我对她说:“薇薇,你别喝。”
她乞求地看着我:“就一小口好吗?”我无奈地同意。
我吃得很少,她也是,她的神情不对,我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莎拉•;克劳克兰的 “我将记得你”音乐响起,薇薇放下杯子,紧紧地咬着下唇,突然道:“这首歌不好。”说完把音乐停了。
我忍不住问道:“薇薇,有什么事?别瞒着我。”
她犹豫了一会儿,像下了决心般问道:“顾凡,你去过B城的艺术博物馆吗?”
我点点头。
“你有没有遇见一个女孩,并和她一起游览。”
我很困惑:“我没遇见过什么女孩,只是自己一个人游览。为什么这么问?”
她的眼神中有一丝急切:“你再好好想想。”
我笑着揽住她:“不用想,我很清楚。怎么了?薇薇,我从来没有亲近过什么女孩,只有你。”
她似乎苦笑了一下,小声道:“我宁愿你有。”
我更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她不答,却流下眼泪。我慌了手脚,赶紧为她擦拭眼泪,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落泪,我的心是那么疼。“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摇头:“不是你,是我。你听我说。”电话铃响起,我看看她,走过去把插头拔掉。她不看我,一鼓作气地说着。
我静静地听她说完,茫然若失,心中一股凉意涌起:“你说你以为我是他。这么说你并不爱我,你爱的只是一个影子。”
“不,不是的,我爱你的。”她并不肯定地说。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而宁愿要去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人,追求遥不可及的爱情?”
“我……我起初以为你是他,并且是把你当作他来爱,可是后来我爱上的是你。”她迟疑道:“他,他是我回到人世的唯一原因。如果我不去找他,他将永远都存在于我们俩之间。”
我喃喃道:“是这样……你不肯为我忘了他吗?”
薇薇看着我,轻蹙着眉头,好半天小声道:“我如果能忘,你也不可能见到我了。我宁愿自己最后消失都忘不了他,要找到他。好在上天垂怜,所以我才得到这样一个机会来这里找他。不是因为他,我怎么可能会遇见你。”
我黯然一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不明白她说的话,不知道回到人世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消失。我甚至没有力气去弄清楚这些,我只知道她不要我。
薇薇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顾凡,你是一个天使,我让你折堕却不能送你回去。” 语气忧伤。
“我不要做寂寞的天使,我要在人间和你在一起。薇薇,我很高兴遇见了你,很庆幸我们相爱过。”
采薇踌躇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找到……”
“不,”我止住她:“不要。采薇,我不要被选择,我有自己的骄傲。”
采薇黯然道:“我知道,是我太自私了。顾凡,我终于失去你了吗?”她用力咬着下唇,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抑制着不让眼泪流出。
我仿若身处炼狱。看到她伤心的样子,我想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慰,却狠下心肠什么也没做。
采薇深吸一口气,说:“我可不可以再吻你一次。”她眼中的忧郁满满的将我淹没。我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吻上她的唇。她的身躯在我怀中颤抖,嘴唇冰凉。她热情地回吻着我,我脑子晕眩,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娇躯,她逸出一串呻吟。
我忍不住向下吻去,轻轻解开她的衣扣,绝望地亲吻着她。她紧紧贴着我,热情地回应着。突然,我的脑子闪过一丝清明,松开她。她坐起来,整理好衣服,哀伤地深深注视着我,蓦地转身离开。
我怔怔地伸出手,只接到了她的两颗眼泪。滚烫的眼泪落在我的手心却炙在我心上。我摊开掌心,舔干她的泪,涩涩的。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落泪,也是最后一次。
我这是做什么?我在坚持什么?留住她,我对自己说,抱着她,请求她不要走。我不需要所谓的骄傲,只想和她在一起。我不要做天使,如果能和她在一起,在地狱里也是天堂。我冲到楼下,伊人已杳无踪影。
我去找薇薇,却连她家的大门都没能进去。她兄长出来见过我一次,告诉我不要再来找她,她已经把我忘了。他的神情有一丝不屑和,得意。是的,得意,他自然是希望薇薇离开我的。
两个月后,薇薇走的那天,我去了机场,躲在柱子后面看她和兄长,秦逸话别。她憔悴了许多,我想我也是如此。她强颜欢笑,四处张望着。她在找寻我吗?她黯然地低下头,又抬起头张望。我扶着柱子,抑制住走出去的冲动。终于,她朝他们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从我的生命中走出。
拜见老爷子
我冲出顾凡家的楼门,不期然撞到一个人怀中。我刚要躲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小薇,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我扑到他怀里:“哥哥,带我回家。”
“好,我们回家。”方琢之扶我上车,为我擦拭眼泪:“是不是顾凡不好,我去教训他。”
我说不出话,只是摇头。他为我整理头发,忽然停住手中的动作,怒道:“他居然敢欺负你,我现在就去教训他。”说完就要下车。
我赶紧拉住他:“你胡说些什么啊,他没有欺负我。”
他暴喝一声:“还说没有,罪证都留下了。”
我搂住他的腰,不让他动,哽咽道:“哥哥,我想回家。”我趴在他膝上抽泣,无法忘记刚才顾凡悲痛的脸。他那样一个人,天使般纯洁,我那么不想伤害他最终却还是伤害了他。
他现在在做什么?被自己心爱的人抛弃了,他该有多伤心。我怎么舍得他这么伤心,我也爱他呀。想到这里,我直起身,急急地对方琢之说:“哥哥,我要回去,快让司机往回开。”
“我们是在回去呀。”
“不是回家,我要回去顾凡那里,我要告诉他我不想和他分手。”
他只是默默地看了会儿我,问道:“是他要和你分手还是你要和他分手?”
我不耐道:“是我要分的,但是现在我后悔了。快点呀。”
方琢之没有理会我,揽住我笑道:“小薇,分手就分手了,有什么好后悔的呢。不管你刚才因为什么原因和他分手,现在这个原因还存在对不对?”
我一震,松懈下来。是啊,不和顾凡分手我能怎么办?不去找他吗?我虽然忘了他可我知道自己有多爱他,不然为什么不肯去投胎,宁可烟消云散也想看他一眼。他也一定很爱我吧,我死了他一定很伤心吧。他现在是不是还是一个人孤伶伶地想着我呢?我怎么舍得让他这样等我。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
我的心撕裂般的痛,不禁扑到方琢之怀中放声大哭:“哥哥,我再也不要爱上别人,再也不要。”
方琢之轻轻拍着我安慰:“不爱就不爱,我们小薇不爱别人。”
到家后,方琢之低声道:“到家了,小薇,我抱你上去。”我哭得头晕眼花,浑身乏力,轻轻点了点头。方琢之的怀抱很宽厚温暖,我搂着他的脖子无力地靠在他身上。
他把我放在床上,打湿毛巾,帮我擦了擦脸,嘴里还不停唠叨着:“像个小花猫。”并吩咐李姐拿两个小冰袋进来。
他帮我用冰袋敷眼睛:“哭了这么久,明天眼睛该肿了。”
大哭了一场,我的心情松快了些,见他这样忍不住取笑道:“哥哥你还真是婆婆妈妈。”
方琢之破天荒地没有恼,只是微笑道:“过去的事情就赶紧忘了吧。”
我黯然点头:“我知道。”心里却想,哪里会这么容易就忘记。我想起一事,叮嘱他道:“你别去找顾凡麻烦。我和他在一起很高兴,而且是我伤了他的心,他一定比我还难过。你如果不想我更难过,就别去找他。”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还是答应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呆在家里看书,没有出去。方琢之每天都按时下班,我告诉他自己没事,要他不用陪着我。他揉揉我的头发没说话,却仍是不改。
转眼已到七月,方琢之有天回家后严肃地对我说:“你好好准备一下,老爷子明天要见你。”
“老爷子?”我不解。
他瞪了瞪我:“就是爷爷。”
“啊!”我的嘴长得可以装下一个鸡蛋:“他老人家还健在呀!”
他似乎忍无可忍的样子:“你还真的把什么事都忘了!”
“不是早告诉过你吗。”我心虚地低下头。
“对了,不要穿得太素,穿得喜庆些。”
我为难:“我没有那样的衣服。”
他打电话让秘书送几套衣裙来,鲜艳点的颜色。秘书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送过来了。方琢之拿起一件红色的,我摇摇头,粉红的,继续摇头,最后我挑了件橙色的。
我有点好奇爷爷会是什么样子,随即想起我对自己的生命之源一点也不了解。我问方琢之:“我长得像谁?”
“你母亲,不过你更漂亮。”
“那你一定长得像爸爸了,我们一点都不像。”
他有点不自在起来:“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唔,就是有点好奇。对了,我都没见到过爸爸妈妈的照片,在哪里呢?”
“在大宅里。”
“就是爷爷住的地方吗?”
“不是。”他略微有点不耐烦。
我不解:“为什么一家人要分三个地方住?”
他耐着性子给我解释:“老爷子不喜欢别人吵他。我喜欢一个人住。”
“那你怎么要我跟你住在一起。”我不满地嘟囔。
“为了看住你。”他瞪我。我鼓鼓嘴,没说话。
第二天我们一早就出发了,因为老爷子起的早。我以为老爷子住在郊外,因为方琢之说他怕吵。结果车子在市区里绕,开过一片老建筑,停在一道粉墙外,乌瓦白墙,煞是好看。进院门后迎面一扇石屏,上面雕着青松,底下还有个小小的落款,看不大清。依着院墙种着几丛竹子,鹅卵石小路从两边绕过屏障,全用大颗石头铺成,光滑润泽。
往里是一道月亮门,方琢之带着我绕过一片石头,走过一道树屏,最后到了一座厢房,门楣上挂的匾写着“寒香斋”,他小声告诉我是书房。他轻轻叩了叩门,一个小伙子把门打开,示意我们噤声,引我们坐下后出去了。
隔着博古架,我看见一个老人正在专注地写字。我四下打量,虽是古建筑,可房间采光很好。墙壁上挂着一幅梅花,不知是谁的手笔,看来书斋名取自“梅花香自苦寒来”。
须臾,老爷子放下笔,长舒一口气,取出一枚印章按上。他抬头看见我们,招手叫我们过去。方琢之携着我走到近前,我看见一张常在电视上出现的脸,不禁瞪大了眼睛。方琢之轻轻捏了我一下我才回神。
老爷子向我伸出手唤我过去,我赶紧拉着他的手在他脚边坐下。他慈祥地看着我,点点头:“不错,比你娘生得还好,就是太瘦了,不如你娘圆润。”
我晃晃他的手道:“爷爷,我现在每天都在长胖。”
他点点头,回忆起来:“那时候你才五岁,跟着你娘来。别的孩子都怕我,就你不怕,爬到我身上来叫我爷爷。”他顿一顿,继续说:“丫头,你小时候就长得好,像年画上的娃娃,我们家的孩子没一个比得上你。”
方琢之这时插嘴道:“爷爷,小薇病好后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老爷子看看我,我赶紧点点头:“是不记得了,我连哥哥都不认得了。”
老爷子唔一声,拿过桌上的字,递给我:“这个是专门给你写的,你好好留着。”
我接过一看:“这不就是你的书斋吗!”
他点点头:“这七个字说的是我,也说的是你。”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缓缓道:“我以前吃过许多苦,好多年后日子才好。你也一样,我希望你今后能记住以前吃的苦头,不要再走弯路。有过则改,你一向是好孩子。”
我在心里偷偷地吐吐舌头,伏在他腿上说:“爷爷,你别担心,我以后一定好好的 。”
老爷子继续道:“我这些孙儿辈,琢之最像我。”他摇摇头:“他缺乏的是磨练,玉不琢不成器。琢之,你知道我给你起这个名字的含义?”
“知道的,爷爷。”方琢之毕恭毕敬地说,我朝他扬扬眉取笑他,他偷偷瞪我一眼。
“琢之,你有真性情,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你好好寻思寻思。”方琢之点头。
老爷子又转向我:“丫头,H大是好学校,好好读书,不要荒废了光阴。年轻的时候不珍惜,到我这年纪才觉得时间不够用,还有好多事都没有做。我们是被耽误了好多年,你们现在日子正好,更要好好做。”
我朗声道:“爷爷您日理万机,总揽全局。我可难以望您项背,只能做好一样,其他的马马虎虎就行了。”
老爷子闷声笑了:“哦?你说说看做好哪一样。”
“我喜欢建筑史,以后就打算做这方面的研究。”
“唔,向学术界发展也不错。”老爷子说:“你看我这个园子怎么样?”
“当然好。不过,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我现在在看西方建筑,对中国建筑了解不多。”
“这可不行,这是中国的文化,怎么能不了解。”
“是了,”我高兴地说:“我先去学西方建筑,回来再学我们自己的。”
敲门声响起,老爷子吩咐一声:进来。刚才那个小伙子进来,说:“首长,他们到了。”我们起身告辞,我把字收好,对老爷子说:“爷爷您放心,我把您的字带到美国天天看。”老爷子笑了笑,点点头。
方琢之领着我出来,问我要不要在园子里转一转。我想了想,摇摇头道:“算了,你还有事情忙。”
方琢之刮刮我鼻子:“今天怎么这么懂事了,是不是听老爷子一席话甚读十年书。”
“什么!”我懊恼地嗔怪他:“我一向都这样。还有,不许刮我鼻子。”
他笑笑,不说话。过会儿又说:“那幅字我给你装裱好后放在盒子里,你好好保存。”
“遵命!”我朝他敬个礼。他大笑。
老照片
从老爷子那里回来以后我突然对家人产生了兴趣,老拉着方琢之问东问西。“哥哥,我们有没有堂兄弟姐妹。”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表的呢?”
“嗯。”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你怎么问题这么多?有什么好见的?”
“不知道,就是有点好奇。”
“见我就行了。”
我撇撇嘴,心里说:“臭美。”
过了会儿,“哥哥,怎么大家从来都不聚在一起。”
“都忙。”
“忙?过年也不在一起吗?”
他不以为然:“过年?年有什么好过的?还不是和平时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上次看人家过年……”我停下不语,上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