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周身却灵息熠熠,心跳脉搏跃动不休,分明还好好地活着。
飞快用神识扫过一遍后,顾少白失声惊道:“你没死?”
“如果你说的是从海中巨怪口下逃脱、被冲上这座孤岛、用龟息术假死疗伤时看你独自离开的话……尚余一命。”宁湖衣淡然一笑,轻描淡写地将九死一生一揭而过。
顾少白闻言愣了一瞬,随即跟着宁湖衣一同嗤笑出声。龟息术,听名字也能猜出一二,怪不得跟死了没两样。听他所言,知他意不在如何从海中逃脱,明摆着恼自己弃他不顾。可是顾少白不明白,时至今日他还有什么立场和脸面来恼自己?莫不是以为胡乱发了一通疯,再让妙音随口解释一番,自己就该原谅他了?何等的自以为是!
看顾少白面上并无任何欣喜之情,又笑得十足讽刺,宁湖衣直言不讳:“你很失望?”
“自然!”既然早被看穿,便也懒得再掩饰。顾少白冷笑一声,起身抬手虚虚一握,召出一把水剑直指宁湖衣。
在顾少白众多盘算之中,与宁湖衣刀剑相向素来是下下策中的最下策,若不是情非得已,绝无可能付诸行动。然而当这一剑祭出,他发觉自己非但不懊悔,反而有一种狠狠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入道寥寥几月,水剑术的低劣不足为道,却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所学中唯一仅会的攻击术法了。纵然如今与宁湖衣同为炼气境界,仍旧毫不怀疑这是以卵击石之举。可是他太累了,不想再装了。都到了这地步,再当无事发生腆着脸凑上去唯唯诺诺只求保命?未免太过窝囊。如果最后终是要死在他手上,撕破脸又如何?明明白白地去死,总好过提心吊胆防着他哪天一个不爽冷不丁就把自己给碾死了。
纵然心意已决,事实却总不能如人所愿。顾少白手中水剑尚未刺出,才摆了个空架子,宁湖衣凤眸略略一扫,一眼看出利剑走势,脚下微微一转已是避过,待剑尖后至,如何能不落空?
本就没指望这小把戏能伤到宁湖衣,顾少白并不意外,收回水剑护在身侧,两眼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宁湖衣,眸中敌意不减,然而见宁湖衣眉眼间满是戏谑,看他似看闹脾气的孩子,怒意瞬间暴涨,咬牙斥道:“难道我不该防着你?!”
“该。”不同于顾少白的愠怒,宁湖衣神色平平理所当然,似是全然同意顾少白所言,然而动作却蛮横至极,脚下一错闪至顾少白面前,出手如电握住剑刃一掌捏碎,就着满手水湿勾住顾少白的手指往外一拽,不由分说道:“走。”
眼睁睁看着仅有的倚仗被人轻轻松松损毁殆尽,顾少白哑然,懵懵懂懂地被拖行了两步,忽觉不对,脚下一沉不肯再走,胡乱挣扎着想从宁湖衣手中逃脱,奈何牵着他的手似有千斤重,挣了半天仍旧纹丝不动,索性往地上一赖,誓要与宁湖衣划清界限。
看顾少白如此,宁湖衣并不着恼,默默转身打了个响指,祭出鲛珠顶在指尖滴溜溜地转了个圈儿,跟着便不再动作了,只好整以暇地看着顾少白。
鲛珠无暇,纵然不过指节大小,顾少白又岂会不识,一时僵坐在地,不知该作何言语。
他怎么忘了鲛珠是宁湖衣的法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只要法器一天在他手中,身为器灵的自己可不也同法器一般困如笼中之鸟,插翅难逃?难怪先前再遇时要问他“你去哪”呢,真是想知道他要去哪儿吗?只不过想让他明白无论去到何处都逃不出他的掌心吧!
顾少白咬牙,面上青白之色交替,好不尴尬。宁湖衣并未在意,两指一屈将鲛珠弹向顾少白。鲛珠落到顾少白身上,珠身发出莹润的白光,晃晃悠悠地绕着他转了一圈,与此同时,顾少白身体一轻,缓缓向上腾起,仿佛有双温柔的大手贴着他的脊背扶他站了起来。
顾少白不敢动,以为宁湖衣此举意在警告,然而鲛珠将他托起后未再如何,只是熄灭了光芒停在他肩上,似只温顺的鸟儿,还蹭了蹭他的脸颊,不像囚禁他的样子,反而有些护着他的意思。
宁湖衣牵着顾少白的手不放,比之先前松了些许,又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似在询问他走不走。顾少白低着头,再如何愤懑也都散了个干净,别扭了一阵,终是抬脚闷闷地跟了上去。
顾少白跟在宁湖衣身后亦步亦趋,皱着眉若有所思,忽而想起什么,鬼使神差地往后看了一眼,发现那半人高的石碑已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不仅如此,先前碑上莫名其妙裂开的冰壳又恢复成了原样,将“南朽”二字盖得严严实实,乍一看,又成了“西极”。
***
小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而且前后都一个模样,便也分不清所行的方向究竟是去往密林深处还是往回退离。
顾少白低着头,看宁湖衣健步如飞,一刻不停,仿佛对此处熟门熟路,并不是第一次来,虽心有疑惑,奈何前嫌已深,不愿开口一问,憋了半晌,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宁湖衣的背影,忽而一震。
方才在石碑前乍然遇见,只觉得他衣衫略显褴褛,没空深思他为何如此,这会儿趁他背对,细细打量之下才发觉他何止狼狈,冠帽衣饰统统遗失了不说,后背的衣袍也被割破了,露出里面皮肉翻卷的伤口,深长可怖,足有三道之多,并行斜贯整片脊背。血倒是止住了,仍旧十分骇人,锈红色的血迹洇湿了一大片,将原本靛青的袍子染得褐黄难辨。
顾少白眉头微动。记得他好像是说过用龟息术疗伤来着,原来不是假的?想他在村中对付肖无明时还好端端的,难道是在海中的时候被卷上来的触手弄伤的?
那时在海中紧紧护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宁湖衣。若是没有他,受伤的说不定就是自己了。可是那又如何?说不定没有他,自己也不至于落到这番田地。
顾少白甩甩脑袋,将脑子里不适时宜浮现出的那一点亏钱彻底甩脱。不再去看宁湖衣,低头专注前路。
行了许久,周遭景物一尘未变,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鬼打墙般忽隐忽现的石碑再没冒出来过,应是走对了方向。于是各自不言,继续一前一后向幽径深处探进。约莫又行了一刻左右,前方豁然开朗,茂林之中赫然出现了一汪幽池。
第150803章
乍然见着这凭空出现的一汪池水,顾少白脑中闪过“西极池”三个字。待跟着宁湖衣在池边站定,细细比对过鲛珠内的景象后,又觉着和西极池不太像。
举目四望,池面广阔如镜,岸边雪积得深厚,本该天寒地冻,池水却没有结冰,偶有微风拂过,荡开一圈涟漪,碧玉般的镜面皱成一波一波,而要说最引人注目的,还得属池心处窜出的一棵参天巨木。
巨木庞然,郁郁葱葱直冲天际。树干粗壮非常,估摸十人合抱都不止,生在水中,也不知根植何处,如若是从池底长出,水面之上已然高不见顶,没于水下的部分更是不可比拟了。树冠亦是大得出奇,从顶端延伸出去,繁茂的枝叶与岸边的林子连成一片,似一把遮天蔽日的大伞,将整片池子都给盖了起来,密密匝匝地遮去了不少天光,因而先前乍见时只觉豁然开朗,并无甚亮敞之感。
而西极池却在山顶,周围怪石嶙峋,崖壁陡峭,别说茂林了,几乎寸草不生,与这池子除了同样被皑皑白雪覆盖之外,再无相似之处。
宁湖衣站在池边不言不语地望了许久,牵着顾少白的手渐渐松了开来。
顾少白求之不得,趁机将手抽回,转着手腕稍稍松了下筋骨。纵然心有疑问,毫无对宁湖衣开口的*,静默片刻,忍不住偷偷往旁边斜了一眼,见宁湖衣面无表情,双目空泛,又似魔怔了一般,脚下不由一动,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
顾少白退得仓促,脚埋进雪地,带出一阵簌簌声响。宁湖衣闻声惊醒,侧目而视。但见他眸色幽深,晦暗难辨,不知心中何想,神情又闪闪烁烁捉摸不定,看得顾少白心头一跳,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离他远些,见他抬手指了指池面,淡淡道:“随我下水。”
“下水?”顾少白惊了一惊。许是溺过一次便畏了水,听到“下水”两个字,腿都有些发软,然而宁湖衣并不打算给他说“不”的机会,甚至懒得多费口舌,直接一掌拍向他心口,揪着他倾身一跃潜入水中。
猝不及防被拉下水,顾少白呜咽一声,无可奈何地屏住呼吸,想效仿在海中时融身水灵息脱困,然而宁湖衣这趟蛮横非常,就连这点喘息时间都吝啬施舍,才下水就拽着他的手往深处潜去,似乎用了法术,眨眼窜出几丈不止。顾少白一时无法适应,口鼻大张,晕晕乎乎地呛进不少水,奇怪的是应有的刺痛感并未如期袭来,反而因为冷水入腔觉着心肺一松,随即后知后觉地发现在水中呼吸竟与陆上无异,正奇怪着,搭在胸口的手掌触到一物,低头一看,心口的地方竟然长出了一瓣鱼鳃,跟着他胸膛的起伏开开合合地吞吐着清水,仿佛代替他呼吸一般,细细想来,生出鱼鳃的位置正是宁湖衣先前拍到的地方。
融身水灵息虽然也能避水,但太过耗神,倒不如这鱼鳃好用。解决了溺水的问题,顾少白心下稍安,随波逐流地任宁湖衣拖拽行进,越沉越底,越下越深,很快就暗得不辨五指了。
池水再如何清澈通透也挡不住水下昏暗无光,仿似一座幽深水牢,将人罩得严严实实,无鱼无虾,漆黑一片,不辨来路,难寻去途,只与宁湖衣交握着的手真真切切传来暖意。若是往常定然已经从善如流地攀缠上去了,如今幽水之下混沌不明的境况比之手掌另一头紧紧牵着他的人,还不知哪个更可怕些。
不知游了许久,宁湖衣止住飞窜的势头,收了法术带着顾少白停了下来。
顾少白浮游水中,因视物不清,祭出神识感知了一番,发现此处已是池心最深处。一股细小的活跃的木属灵息跃然眼前,顾少白伸出手,掌下嶙峋不平,又带着点儿青苔的滑腻,正是巨木虬结的树根。
顾少白微讶。原来这树真是生根于池底,那得有多高啊?说是神木也不为过吧。正感叹着,宁湖衣手一松放开了他,足下一点退开数尺,两掌一合飞快结了个手印。淡青色的灵力汹涌而出,掀得衣袍翻飞不止,宁湖衣置身其中岿然不动,待印成,口中低喝一声“开”,静水霎时如沸腾一般剧烈颤动起来。与此同时,树根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刺得顾少白忍不住抬手遮住了眼睛,待金光暗下,定睛一看,本是完好无缺的树皮竟然从中间掀了开来,原来那树根并不是实心的,而是中间掏空,像个藏宝洞一般,在法术的作用下拨云见日般露出了莹莹闪光的内里,得见其中一物流光溢彩,生机勃勃,是一支儿臂粗的……笔?
宝物!顾少白惊叹,一眼断定树根里的东西是一件十分厉害的法器,品级绝不在仙品之下,而且全无防备与遮掩,近在咫尺唾手可得,连他自己看着都有些垂涎,身旁的宁湖衣岂会放过?
难怪一路上都熟门熟路呢,说什么带他来寻执念最深之地,如今看来,雷栖杖和这支笔才是他最终的目的。顾少白转头看向宁湖衣,却见他镇定如斯,并不如何动容。大概觉得胜券在握早就不稀奇了吧,顾少白猜测。既然如此,那带他来又是何意?不辞劳烦地拖着他下水,就不怕被他抢了?
不及深思,宁湖衣出手如电,直直伸向树中那物,指尖才没入洞口,尚未触到笔杆,树身一阵抖动,微微晃了晃,就见底端猝然盘上一条庞然大物,通体黝黑,四足如钩,狞狰凶悍,前爪一划破开水波直冲而来,正是一头鱼身蛇尾的虎蛟!
巨蛟哀哀嘶鸣,声似鸳啼,性情却不比鸳鸯温顺,盘踞在树根前挡住了洞中的宝物,一副守护之姿,铜铃大的眼睛扫了一眼宁湖衣和顾少白,从鼻中重重喷出一口气,脚一跺,尾一甩,将两人掀出老远,看两人在水中浮浮沉沉狼狈逃窜,犹不满足,嘴一张吐出一股浊液,腥臭难当,顷刻将清澈的池水搅得浑浊不堪。
如此宝物怎能没有厉害的怪物镇守,顾少白想得通透,宁湖衣更是早有所料,将灵力附于足上,拽着顾少白逃得飞快,鬼魅地左突右窜,几个来回间已避过了那滩浊水,绕到了虎蛟身后。那虎蛟也不是吃素的,身量虽大却灵活异常,头一甩又喷出一股浊液,将两人团团围住。
顾少白急了,恨不得缩成一团,因为逃窜间偶然看见宁湖衣披着的衣袍一角沾到了浊液,霎时冒出一股黑烟烧了个干净,更可怕的是还有不断往上蔓延的趋势,若不是被宁湖衣当机立断扯下外袍,怕是现下人都不在了。情急之下眼睛一扫,见着右手处正巧有一处破绽可供两人逃离。宁湖衣自然也发现了,转头看了顾少白一眼,得顾少白拼命点头,脚下一蹬冲出浊液包围,由于势头太猛,直到甩脱了浊液还一连往前冲出不少距离,没想到不远处狡猾的蛟头已张着嘴在等着了。
被浊液烧死舒服还是被虎蛟咬死好?顾少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只知道这怪物并不是没脑子,竟是早就算计好了一切。眼看虎蛟双颌一闭就要当头咬下,转身再逃已是来不及,宁湖衣并拢五指,对着顾少白背心重重拍出一掌,借力跃出虎蛟的攻击范围,可怜顾少白被他当了挡箭牌,任是如何挣扎也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冲进虎蛟大张着的口中,成了这巨怪醒来后的第一顿果腹之餐。
“不——!”顾少白大喝一声,睚眦欲裂,愤然扭身,怒意将神识激得异常敏锐,一眼望见远处的宁湖衣面不改色,眉宇间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甚至还有些喜闻乐见,仍旧不敢相信这背后暗算的小人行径出自他手,直至亲眼见他抬手袭来一掌,又将他往虎口里送了几分,这才不得不信了。
獠牙近在咫尺,顾少白心如死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直至被虎蛟吞下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找到了在唾手可得的宝物面前宁湖衣仍旧不厌其烦带他来此的用意,然而早已无济于事。
***
顾少白双眸紧闭,听到“咕嘟”一声,猜是虎蛟将他吞进了肚中,然而奇怪的是并不觉得如何难受,反倒五体一松,如坠云雾梦里,飘飘忽忽地落不到实地,像是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虽然不知究竟身在何处,决计不在虎蛟腹中,顾少白暗自揣测,又觉周遭天光大亮,照得眼睛有些刺痛,忍不住抬手想遮,驱使了半天,手臂没有半点反应,又试着睁眼,果真怎么也睁不开,勉强用凝神咒凝聚的灵体仿佛撒了开来,脱去了肉身的束缚,融身于天地万物之中,这感觉……怎么有点像刚穿越来那会儿在鲛珠里的情形?
第150804章
然而也仅仅是相像罢了。
身为法器的器灵,与法器羁绊深厚,如若回到鲛珠之中,怎能没有感应?再说宁湖衣,若一早存了将他收回鲛珠内庇护的打算,又何必多此一举将他推向水怪口中?
顾少白想着想着,神智开始模糊,滔天的怒意渐渐从躯体中抽离,五感愈发淡薄,直至远处飘来一阵古怪的吟唱。
吟咏之声轻柔缥缈,音调古朴,唱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