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却说大家用了晚餐,一个个回房梳洗,打扮起来,黛玉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身上一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迎春惜春都是一色大红星星毡,一色掐金羊皮靴子。湘云却打扮成个小子摸样,贾母给她一见灰鼠皮的大褂子。
再有亲戚家里小姑娘都打扮停当了。
大家爱嘻嘻哈哈重新出来聚在贾母房里说笑但等天黑定了就去过桥走病,观花灯。
只是天色灰蒙蒙,将黑不黑,贾母牌也玩腻了,大家坐着无事,凤姐是个闲不得人,就提议大家利用这点空闲击鼓传花,输了讲笑话。
迎春因为黛玉不快活,想起她诗才好,不如让她作诗一番岂非忘记了方才不快?因笑道:“年年都是这个调调,说笑话插诨打斜,太不老套了,今年玩个新鲜的,击鼓传花连诗句。不过,凤姐姐你提议的,你先来一句做题引,我们大家好接着玩。”
凤姐忙着躲闪:“不好不好,你们还是各自掐着玩儿罢,且别扯我,凭是干的湿的,我一概都不知道的。”
湘云便捉住她不许走,生拉硬拽他坐下了。鸳鸯琥珀绣橘几紫鹃几个早就准备鼓槌花朵笔墨纸砚妥当了。
鸳鸯高举鼓槌不落下,众人催她,她道:“二奶奶不发话呢!”
凤姐被湘云黛玉两边催的无法,只得出题:“一夜白风紧!”
湘云闻听喜得只拍手:“好诗,好诗,谁说你不会作诗呢,该打嘴了!”
凤姐乘机跑了,去跟老祖宗贾母们周旋,笑语满室飞扬。
大家就开始联句,如今去了宝钗宝琴等人,来了张怡君杜玉婉鸾凤喜凤,依旧凑出了唱片诗词。
黛玉吟出了‘沁梅香可嚼’。
湘云说出了‘时凝翡翠翘’。
迎春一一誊记载。熟料杜玉婉说出了‘天雨亦潇潇’。迎春守旧顿了顿,复一笑:真乃是词章早生成,时人偶得之!
这一番笑谈下来,凤姐已经开始催了:“收起了,收起来,老祖宗已经穿戴就好了,走桥呢!”
收拾这些迎春们自不必管,就是鸳鸯绣橘紫鹃这些也不必管他,各自服侍自己姑娘戴起昭君套,围起毛皮风领。
一出大家族拥着出的门去,湘云黛玉缠着贾母身边。迎春凤姐搀扶着张氏。张怡君搀扶祖母,张大奶奶搀扶这张舅母,几位老太太有各自孙女儿搀扶着,浩浩荡荡出了荣府,王荣宁街上来观灯。贾赦贾政不凑这个热闹,自有宝玉探春陪他们说话。
贾琏贾珍骑着马,带着十几精壮小厮,跟着一大群女眷身后瞭哨,谨防有人捣乱。
荣府除了街面又鳌山,花园子都张灯结彩。宁府的会芳园更是灯火通明。迎春们跟着贾母在街面上还小心谨慎着,进了会芳园就松散了,各自仔细看着灯谜,猜着了,花灯就取下来归了自己,不在花灯好看与否,关键使这个意境让人心醉神驰。
迎春猜中一个鱼跃龙门的灯笼,预备送给贾珏,晴雯提在手里笑嘻嘻指着一另一个八仙过海嚷嚷:“姑娘,姑娘,猜这个,这个喜庆,意境也好。”
叶儿偏偏指着一个美人灯笼:“这个仙女更好看!”
迎春一瞧告诉叶儿:“叫你多认字不认,这是麻姑献寿!”
主仆们正在高高兴兴挑灯笼,就见贾蓉带着张氏跟前的木犀匆匆而来。
木樨道:“姑娘,宫里来人了,娘娘派人来赐灯谜。老太太找您呢!”
贾蓉却是规规矩矩低头作揖:“二姑姑您先请,侄儿还要去找寻别的姑姑们。”
迎春这才惊觉,只顾着灯,竟然与黛玉湘云惜春还有张怡君杜玉婉几个走散了。
贾蓉走了几步又回转作揖:“侄儿刚才忘记一事,三叔从宫里出来了,说是马上还要回去呢,老祖宗要留三叔一起吃元宵,催姑姑们快些儿。”
绣橘闻言着了忙:“姑娘跟这儿等着,且别慌乱崴了脚,我去叫婆子抬轿椅过来。”
绣橘说着话忙忙去了,迎春听着右前方有姐妹笑声,正是蓉儿去得方向,便让晴雯在前引路,自己搭着叶儿慢慢走过去,一边观赏昏黄烛光下竹影梅花。熟料正看得兴致,脚下一绊,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就在晴雯叶儿惊呼声里,迎春以为这会必定要鼻青脸肿,吓得手里乱抓乱捞,结果果然捞到一个坚实臂膀,助了自己一把,生生把迎春已经跌倒一半身子给捞了回来。
迎春把这胳膊稳住脚步,惊魂略定,抬眸道谢:“多谢这位嫂……”
迎春声音戛然而止,什么嫂子呢,却是一个公子哥儿呢!
待看清那人眉眼,迎春便呆住了,嘴唇不住蠕动却是说不出话来。
月色虽明,灯光昏黄,晴雯猛见一个铁塔似的桩子从天而降,矗在面前,吓得灯笼也丢了,却知道护住,抢身挡在迎春身前:“是谁?”
水衍退后三步,躬身施礼:“方才情急之下一时鲁莽,唐突之处还请姑娘谅解!”
迎春这时节已经稳住心神,把手暗暗轻扯晴雯衣衫,示意她让开些儿。迎春福身一拜,星眸一闪低头道:“说什么唐突,小女多谢公子搭手!”
水衍还是三年前在贾母房里正面瞧见过迎春眉眼,那是迎春虽然眉眼如画,却是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秀雅稚嫩。如今迎春已经长开了,星眸清澈,柳眉弯弯,鼻若悬胆,最是身姿窈窕,纤腰细细不胜衣。正所谓月下看美人,恍若天仙子!
迎春这里明眸慢闪间,刹那间照亮水衍心窝子,顿时暖烘烘的春光明媚起来,舌头也不听指挥了,呓语一般作揖道:“那个事情,我母亲表姨那个事情,就是那个事情,请姑娘您允了吧,小生,小生平生将以张家姨丈为楷模!”
这算情话么?迎春没有听人说过情话,偷看几页书上男女也不是这般说法,不知道这个算不算情话,却在迎春心里掀起了波澜。迎春直觉脑门‘轰’一下,所有热血都涌上脸颊,一时间心发热,眼发酸,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儿。
迎春羞怯的只是手脚无措,面皮做烧,尚不及相好答言。
“后会有期!”水衍身影倏然而逝,隐入梅园深处!
第 120 章
迎春愕然未定,前方远远响起贾珏的声音:“二姐姐,是你吗?”
迎春了然那人是被珏儿惊遁,心中感念他体贴维护,这种被男人呵护滋味,迎春从未尝过,心中亦惊亦囍。贾珏渐行渐近,晴雯叶儿已经福身施礼,迎春这才忙着收回心神:“噢,珏儿吗?”
贾珏喜滋滋冲着无头苍蝇般的婆子挥手:“这边来,二姐姐在这里!”
迎春杯贾珏搀着上轿椅,左右不见绣橘,不免讶异:“珏儿如何寻来这里?可有看见绣橘?”
贾珏言道:“那个丫头也不知道慌什么,竟然摔坏了脚踝,还有那个司棋,浑身抖索的,像是害疟疾打摆子。”说着自己一笑打下嘴巴:“瞧我,母亲听见又该叫人掐嘴了!”
司棋?迎春不由皱眉,这个丫头今儿一天都神龙见头不见尾的,略晃一晃面,转眼就不见了。女孩儿总有几天身上不方便,遂也没问起。不想却在这里发抖做什么?
忽然间迎春心头一声炸响,想起一件久远的风月之事,迎春顿生一身冷汗,自己真是生活的太悠哉闲适了,竟然把这件要命的事儿忘记了。急忙拉住珏儿:“她两个人呢?”
贾珏反握姐姐,笑道:“正有几个婆子抬着轿椅,我吩咐他们送回去了。”
迎春点头,心头却砰砰乱跳。
想一想,忙着低头吩咐晴雯:“你速速回去照顾你绣橘姐姐,不必回来服侍我!叫你司棋也别来了。”
晴雯也不问根由,姑娘吩咐自有道理,一福身去了。
迎春偕同贾珏来至荣禧堂,却是元妃派了太监送了许多灯谜来挂在廊下,黛玉湘云惜春喜鸾喜凤玉凤等都在各处观瞧,挑选自己喜爱的灯笼或者自己猜,或者请人猜。
迎春见了贾母张氏凤姐,不见了族里几位老祖宗,知道大约回家自去团圆去了。贾母吩咐迎春也去廊下猜谜。迎春口里应着,乘机回到葳莛轩。来到绣橘与司棋所住厢房。索性这院子里妈妈婆子俱是吃酒凑热闹,只有两个外门上婆子,还有两个小丫头雁儿雀儿被她们嬷嬷妈妈留下看门子,正在一个个撅嘴不乐。
迎春便吩咐雀儿雁儿前头去看灯,却叫晴雯:“你带着叶儿守住门户,不许闲人进来。”
司棋正坐在绣橘床头,拿敷子包了冰雪给绣橘捂着脚踝止疼。见了迎春忙着跳起身子,平日灵活眸子今日却傻呆呆的,脸儿低垂,下巴恨不得藏进胸口里,因为羞惭惊恐,她竟然不知道请迎春就坐。
迎春自己找把椅子坐下,冷冷看着司棋:“说吧,你一晚上不见人影,哪去了?绣橘又怎么受的伤?”
司棋低头不语。
绣橘张嘴道:“没什么,我不过经过假山竹丛,一只野狗飞奔而出,奴婢吓了一跳。。。。。。”
迎春却不看绣橘,只盯着司棋:“是么?”
司棋略抬一抬脸颊,眼睛盯着迎春所坐雕花扶手,嘴唇一下一下蠕动:“我,我。。。。。。”
迎春冷笑起身:“看来好人不易做呢!”
迎春起身却顿住脚步,似帕子按按眼角一声叹:“你们两个是我的贴身大丫头,我本来舍不得你们,原想做一辈子主仆,大家一起帮扶着过日子,如今看来不成了,正所谓人大心也大。绣橘,你今年十六,司棋你也十七了吧,嗯,女大当嫁,是该出去了。”
绣橘听了这话一声惨呼:“姑娘?”
迎春见司棋没有大的反应,继续言道:“明儿我就给凤姐说,叫免了你们身价银子,再替你们求一门好亲,你们出去备嫁吧。倒底主仆一场,我不会亏待你们。你们跟我这些年读书识字,大裁小剪都是门门精通,比人家小家碧玉也不差,我就按小家碧玉打发你们,除了我平日赏赐你们四季衣衫,你们各自带去,你们屋子摆设铺盖行礼,你们也各自都带走。我再与你们每人一套新嫁衣金玉头面,与你们装新。”
顿一顿,却见绣橘饮泣呼喊,司棋直挺挺不求饶,又道:“你们错不过跟了我这些年,没有在婆家受气的道理,我再把二百银子你们压箱底儿,也是主仆一场了。”
迎春说着话起身就走。绣橘一声惨痛:“姑娘我不出去!”又冲着司棋一声叱喝:“司棋,你倒地作兴什么?在这府里,我们不靠姑娘能靠谁去?”
司棋这才哭出了声,噗通就跪下了:“姑娘,都是司棋错,司棋认打认罚,求您饶了绣橘,别牵连她,您说亲在即,身边不能没有贴心丫头。”
司棋说着爬行几步,抱住迎春双脚,哀哀磕头:“是司棋猪油蒙心做下错事,不求再留在姑娘身边,只求姑娘超生!”
迎春听着贴心人三字,不免心酸,看着绣橘眼窝子一热。迎春并无打发她们之意,只是他们不肯说实话,若真是为了潘又安,那潘又安必定逃跑,届时又是一场祸事,故而问明白了好做安排,却不料她们两个竟然联合欺骗自己,顿时恼了。
如今见她们服软,心里气也平了。迎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绣橘:“疼得很么?”
绣橘差点落泪,不说疼不疼,嘤嘤哭起来:“奴对不起姑娘,奴。。。。。。”
迎春拍拍绣橘手:“要知道,你这样遮盖并不能帮到她。”
绣橘低头饮泣:“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顾了眼前了。”又见司棋哭得可怜,心里又软了,泪眼祈求司棋:“司棋,你告诉姑娘吧,我自小跟着姑娘,姑娘菩萨心肠,定然替你周全。”
司棋这才爬行过来,以头点地,哀哀诉说一番。
说今日自己相会之人名叫潘又安,是东府新近奴才,也是自己至亲血脉固表兄弟。自己原本是金陵人,老娘是邢家下人,自己娘亲是放出府的丫头。自己在家时候,与姑表兄弟潘又安两小无猜,交换了信物。自家起初有几亩薄田,日子还能过得去,后来天灾,爹也死了,娘们过不下去。恰逢贾府采卖丫头,她娘就把女儿买到这里,奔一条活路。潘又安一家也投靠老娘成了邢家下人。
后来因为邢家大姑奶奶嫁给一个世袭武官做填房,表弟家又跟着老娘一起陪嫁到了武官家里。不料武官家里的老太太不是良善人,以为偏听小儿子闺女。对邢家姑奶奶姑娘好生厉害,几次三番想要谋夺媳妇妆奁。只是邢家姑奶奶手紧,下人帮手齐全,下不得手。
那婆子不得逞,便使出婆婆手段见天作践。那邢家姑奶奶问安去得早了,她说是媳妇故意半夜吵闹,不叫她睡觉,盼着自己早死好霸家产。去的晚些儿,又骂说媳妇是破落户的女儿不知道礼节好歹。
略拨一拨嘴,就冷茶热茶往身上泼,热饭热菜兜头就倒了媳妇子一头脸,还要罚跪。
邢家姑奶奶没得法子,只得忍痛拿出些陪嫁器皿讨好婆婆小姑子,暂时歇几日将养。那婆子赏到甜头,更不餍足,几次想要偷盗财产,直是媳妇房里帮手多,不得得手。
那婆子便生了计策,天天作兴,挑拣饭菜冷热,媳妇驳一句嘴,就喊儿子打媳妇,否则就要告忤逆。邢家姑奶奶娘家兄弟只知道吃喝嫖赌,输光了钱财阖家住在庙里。哪里有本事跟武官对峙。再又因为姐姐出嫁刮光了大半家财,她弟媳妇怀恨,唆使男人不许管,两口子装聋作哑,更是问一句也免了。
邢家姑奶奶苦不堪言也只有撑着,天天烧香磕头,期盼生子撑腰,总不如愿。
平日里散些小钱,哄着婆婆姑子,总算挨过一年。直怪邢家姑奶总不坐胎,那婆子便有了新说辞,捻三挂四:说什么养个活人白吃米粮,不如养只鸡,还能下个蛋吃,养猪也能杀肉吃。极尽侮辱。
她小姑子不贤惠,不说劝劝,也作践,不过她识字儿,说的也文雅好听些:牡丹脸大挂空枝!
这样冷嘲热讽,挨过三年,邢家姑奶奶索性肚子没动静。又不肯舍弃钱财,老婆子便天天逼着儿子休妻,说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子不听话,又嚷嚷要请族长开祠堂。
其实老婆子也是瞎说,姑奶奶丫头做了妾侍,生得有子。
只是邢家姑奶奶娘家无人,只得任凭她胡说磋磨。邢家媳妇这下子慌了。也是实在受不得磋磨,只得事事顺着婆婆。
那婆子趁机要媳妇把箱笼锁进府库,说要这样安全。媳妇怕被休弃,只得顺从。那婆子也是无耻的紧,悄悄请了锁匠,把媳妇压箱银子偷个精光。
金箔银子弄光了,婆子略略安静几日。
不过三五月光景,小姑子出嫁,那婆子替女儿办嫁妆十里红妆,吧媳妇金银器皿都把给了女儿。这号不满意。看着媳妇下人,活像看见银子。又作兴说女儿出嫁缺几房家人,家里人太多也消耗不起米粮,逼着把媳妇几房家人送给女儿去了。
那姑子不是好人,焉敢用嫂子下人,转手就卖给人牙子,自去买了新人用。潘又安一家就这样被买进金陵贾府老宅子。
迎春闻言心中翻腾不住,却是按捺情绪:“什么邢家里姑奶奶?你表弟缘何来了这里?”
迎春其实想问这个邢姑奶奶是不是前世刻薄继母邢夫人。
司棋言道:“姑奶奶名讳谁也不知道,只不过邢家大舅爷鼎鼎有名浪荡无良,叫做邢德全。败完了家财,全家寄住在庙里,全靠老婆女儿做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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