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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日忙了一天,报名工作自己觉得还算顺利。到下午五点,大部分学生都已交费注册,只有四五个人未到。我查了一下,都是成绩比较好的,其中一个叫刘高的学生,还是我班的头号种子。我以为他们大概是有事给耽误了。可是,我到其他班一问,人家都报齐了,一个不少,这才觉得不太对头。莫不是这些学生家长见我老态龙钟信不过,也想换班?
另外还有一位叫杨晟辉的学生也没来报名。一打听,据说这个学生连小学都没念完就走上了社会,难怪报名表上连考试成绩都没有。许多对杨晟辉很熟悉的老师和家长都提醒我说,这个学生千万不能收,如果收了不但班上要被搞乱,甚至全年级、全校都要麻烦不断。有家长和老师私下告诉我:“这个学生从小就是在家不听家教,在校不守约束,是个软硬不吃、无法无天的角色。”就连学校领导也不勉强我收留这个学生,领导对我说:“这个学生我们听说过,收不收你看着办。”现在他也没来报名。为什么?是不想来,不敢来还是不来?我心里犯着嘀咕,说不清是希望他来还是希望他不来。
正当我对这些尚未见面的娃娃一头雾水的时候,晚上,本年级的英语教师伍金秀来到我家。这是她第一次上我家的门。她一进门,我就想到了一句老话“无事不登三宝殿”。所以我一边让坐一边笑着问:“伍老师今天怎么进我这破窑来了?”
伍老师笑了笑,便直言不讳地说:“刘高的父亲是我老头子的同学,他委托我向金老师打个商量……。”
我没等她说完就接过她的话茬说:“是不是想让刘高换班?”
伍老师有些难为情地说:“刘高的父亲就是这个意思,他说请你金老师帮忙。”
这个忙怎么帮?如果我点头说行,那要走的就肯定不止刘高一人;如果简单说不行,我把人家强按在自己班上,三年之后如果上去了,还可落个皆大欢喜,如果上不去,落个“误人子弟”的骂名还是小事,耽误了人家的前程,可就“罪不可赦”了。我稍作思忖之后对伍老师说:“请你给刘高父亲传句话,就说金老师希望刘高暂时留在班上一个学期试一试。一个学期之后,如果他仍要换班,我不说二话,他想去哪个班就去哪个班。”
伍老师不好再说什么,告辞走了。后面又有几位学生家长陆陆续续找上门来,都是一个意思,要求换班。我以同样的话暂时打发了他们。
我的回话,给家长留下了日后选择的空间,而没给自己留下一点进退的余地。也就是说我把自己逼上了悬崖峭壁。半年时间很快就会过去,而教学工作又是综合性的系统工程,要在短时间内取得明显成效并得到家长和学生的认可,就如大洋探宝,渺茫无垠。半年后,班上会是什么状况?我虽然有几分习惯的自信,但并无十分的把握。如果半年之后我的表现不能让学生和家长满意,就再无理由挽留大批要求换班的学生,那时我将如何承受那种难堪和尴尬?
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学生都将从我的首次表现中留下第一印象。这第一印象故然重要,而三年后的结果确是悬念重重,更让人牵挂……!这一晚,我想了许多许多。
我想到,我的同事都是科班出身、具有丰富教学和班级工作经验的大学生;而我连初中门也没进过,只是一个在共大混了四年的小学生,而且教龄又不长,带初中班也是头一回。我忖度着自己能否扬长避短或笨鸟勤飞,争取与他们并驾齐驱?
我还想到,我的工作对象是一群十一二岁的娃娃,而我,与他们朝夕相处的班主任却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如何填补这由于年龄太过悬殊而形成的心理和情感的鸿沟?如何让娃娃们接受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老人的唠叨与严厉?
我更想到自己没有学过教育学,更不懂心理学。而教学工作又决非大老粗所能从事的。它是一门塑造人的灵魂,启迪人的智慧的综合性科学。我将如何弥补自己学历的空白,知识的贫乏和经验的不足,让自己尽快地以最佳状态进入角色?
我深深地感到,解决这些问题,对我来说,任重而不能道远,紧迫而必须稳妥。明天就要进教室上课了,啃读本本已为时太晚,我要走一条也许并不科学,却能就近速达的捷径。
我学历虽短,但也先后经历过多位老师的教诲。此时我的思绪自然地回到了我的学生时代。我把我能记起的所有老师一个一个地重新搬上回忆的屏幕,重现他(她)们当年的音容笑貌,回味他(她)们的言谈举止,过滤出我对每位老师的所敬所爱和所厌所烦;进而思考其敬爱之所以敬爱,厌烦之所以厌烦,提炼其中我所认为的经验和教训供我借鉴和警戒。
在我所有的恩师中,有两位老师印象最深,几十年来,我一直没有忘怀。当年他们曾以不同的教学方法从不同的方面几乎影响了我的一生,甚至还波及我的后人。
一位是我小学时的体育老师,时间应为一九五五年。那时我家十分穷困,经常饿着肚子上学。因此,上课总是无精打采,下了课也无兴趣外出活动,只是伏桌养神,根本没有体力和精力享受玩耍的乐趣。自然,上体育课时,也是软绵绵打不起精神。
有一天,体育老师提着一个篮球,领我们到球场。整好队伍,强调了纪律之后,老师就开始正式讲课。我至今不忘,那天他一上课,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对方传过一个球来,你怎样才能接稳这个球?让同学们思考回答,并要求做出示范动作。我从来不打篮球,也从来没听见老师讲过这方面的常识,更不会想到老师会让我来回答。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偏偏就听见老师叫了一声:“请金成同学回答。”
这一声叫,如雷贯耳,惊得我魂飞魄散。脑子里本来就一片空白,转眼间又像塞进了一团乱麻;眼前缥缥缈缈,虚幻无物;心里蹦蹦乱跳,不知所措。两只手在空中一忽儿上,一忽儿下,一忽儿张开,一忽儿摁拢,无所适从;嘴里先说这样,又说那样,语无伦次。这时如果老师能疏导启发一下,给我垫个台阶,给我些许鼓励,也许我能悟出一两句近题之言。可是这位老师在我心慌意乱的时候,却是火上浇油。他先是发出一声嘲笑,笑得我脸红心跳。接着他又如枪子弓箭,射出一句极富讽刺意味、令我终生难忘的师训:“金成,你这不是在接球,你是在混水摸鱼。”此话一出,全班哄堂大笑,笑得我血沸汗烫,无地自容。此后,只要是上体育课就产生一种厌恶和恐惧,不是说头疼肚痛请假避之,就是假拉屎撒尿躲在厕所不出来……。
体育老师简单的一句话就泯灭了我儿时的情趣,离间了我与体育的关系,使我在往后的几十年里一直对体育提不起兴趣。如今连我的三个大学毕业的儿女也没一个爱好体育,而与我同爱文艺。这种现象不知是否与父辈的偏颇有关?
老师对学生的一声嘲讽,后果竟是如此严重。如今自己也为人师,回味当年这件小事,感受更是触目惊心!它启示我,何为师之不可为?
另一位是当年共大的严霞峰老师。他原是部队的教官,有较深的文学功底,曾在部队和地方的杂志上发表过不少作品,后转业下放到共大白云山分校任教我们的语文。他讲课声情并茂,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引人入胜,深受同学们的欢迎。
一九五九年下学期,我的学业刚入门上路,对数学物理等学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此,精力主要放在数理方面。这就自觉不自觉地步入了厚理薄文的偏科歧途。正是严老师及时而巧妙地把我从这个岔道口拉上了正路。
记得有一天,我们刚学完毛主席的著名词作《沁园春•;雪》。严霞峰老师简略地归纳其中心思想和写作特点之后,就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很大的“春”字,布置同学们以“春”为题写一首诗,并要求当堂完成,下课前交卷。那时,我对语文兴致不高。严老师布置完作业,大家都在挥笔写诗,我也在忙着完成作业。但我做的不是语文作业,而是继续钻研上节课老师布置的一道数学难题。浓厚的兴趣必然导致全身心的投入。做着做着就把写诗的事丢在了脑后,直至听到严老师那洪亮的声音叫同学们交卷,我才猛醒过来。看到大部分同学都把自己的习作交了上去,我才匆匆拿起笔翻开作业本,稍加思考之后,随手写了四句:
燕子回家造新窝,
万物苏醒冬已过。
旭日临窗含微笑,
农夫高唱跃进歌。
写完后,也没作进一步的推敲和修改就交了上去。如此的漫不经心,敷衍了事之作,能出好诗吗?语言平淡,构思简单,充其量不过是几句顺口溜而已。可是,第二天上语文课时,严老师却对这首诗大加赞扬。说这首诗没用一个春字,却写得春意盎然;短短四句,却形象生动,内涵丰富,抒发了作者对社会主义祖国大好河山的无限热爱和对大跃进大好形势的讴歌赞美之情。他还亲自用毛笔连同评语一并抄写,贴在教室后面的学习专栏中,说是供大家学习参考。
严老师的一席讲评,是一道色香味俱佳的大菜,把我的味口钓得馋涎欲滴;是一张指点迷津的导游图,把我领进了一个奇妙的世界,让我留连忘返。如果说严老师对这四句诗的褒奖让我感到意外,那么此后不久,我的另一篇习作再次受到严老师的推崇,就已经融注了师生的息息默契。
记得那是一篇描写劳动场面的作文。劳动是我们比较熟悉的题材,有着较深的体会,写作起来比较顺手。我写的是一次垦荒劳动。我没有从正面描写人们相互间的劳动竞赛,而是以拟人的手法,写人与大自然的一场较量。我还记得文章结尾部份大意是这样的:
人们顶烈日抗酷暑,从早干到晚。个个如龙似虎,人人争先恐后。银锄挥舞振撼山谷,劳动号子此起彼伏,伴随着人们的欢声笑语,合拍着敲山击石的梆鸣鼓响,汇成了一曲气势磅礴,美妙绝伦的交响乐章,在黄昏的天地间激越回荡。而天上的那只原本不可一世的火凤凰在这支生龙活虎、顽强拼搏的劳动大军面前只有节节后退,被迫收起了它的骄横,像位吃了败仗的将军,精疲力尽地,悄悄地躲入了山后。此时,天老爷大概是有感于人们的忘我精神,派遣晚风,送来凉爽,表达对劳动者的慰问、鼓励和奖赏……。
严老师给这个结尾画上红线,批语誉之“构思新颖,立意深刻,手法巧妙………”在班上讲评时说:“这是金成同学的又一佳作!”
严老师就像一位垦荒者,开拓了我的又一片荒地。他启蒙了我的文学爱好,激发了我对语文学习的浓厚兴趣,及时克服了我的偏科毛病,为我今后的全面发展拨正了方向。
老师对学生的一番鼓励竟如此深刻地影响了我的一生,使我终身受益。今天回想起来,实在让我觉悟,作为一名教师,应该如何为之?
两位老师不同的教育方法,在同一个人身上竟产生如此截然不同的效应。它像两面镜子,从不同的方向折射出情理,给人以启迪;它又象两份宝贵的财产,今天发掘出来,更有其超常的价值。我把两件事解剖开来,辐射开来,引申开来,从不同的方面作具体的分析和理解,得到了许多教育学、心理学中可能有也可能无的东西。它告诉我应该做一个怎样的老师,做一个怎样的班主任;告诉我什么是老师的责任,怎样的教师才是好教师;它教我如何处理好师生关系,如何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
第二天清早,那几个尚未报名的学生终于进了教室。
现在全班只剩下杨晟辉了。对这样的一个学生,我心里很矛盾。说实在的,听大家众口一词的规劝,我真有点希望他不来。可是,下午他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我上班很早,办公室仅我一人在备课。离上课铃响还有半小时,突然听到办公楼的走廊上有脚步声。我侧着头从玻璃窗向外望,只见一个女人后面跟着一个大男孩,向初一办公室走来。我估计跟在后面的男孩可能就是杨晟辉,前面的女人可能是他的妈妈。母子俩径直来到办公室,一进门那个女人就笑着问我:“请问,你是金老师吗?”她一问就问对了。这并不奇怪,她带儿子来报名之前,肯定会对他独生子未来的班主任作一番了解。
我也明知故问:“你是带儿子来报名吧?请坐。”
母亲对儿子说:“快叫金老师。”
儿子低着头,小声地叫了一声“金老师……。”
他就是杨晟辉。我打量着这位非同一般的少年:只见他天庭开阔,面目清秀,四肢匀称,身材修长;十四五的年龄,一米七左右的个头,活脱脱一个讨人喜欢的男子汉形象。只是见他目光闪烁,举止拘束,甚至感觉有点乖戾。我的第一印象是,该生客观条件不错,只是后天营养不良。把这样一个学生拒之校门之外我于心不忍!
此时,我早已把他的过去丢于脑后,支配我作出最后决定的是作为一名教师的不可推卸的责任。我问他:“是谁叫你来的?”
晟辉仍是低着头,小声地说了五个字:“我自己来的。”
“好,就凭这句话,我收了你这个学生!”我再没多说,便拿出报名表,收了报名费,让他在报名表上填写了自己的姓名—杨晟辉便成了我的正式学生。至此,班上的报名工作算是全部结束了。
最初一段时间,班上的那个混乱,据科任老师说,简直无法正常上课。然而老师听到的嘈杂声,看到的热闹象,还不过是表面的。据我了解,有的调皮鬼在课桌底下从后面爬到前面,又从前面爬回后面,老师并未发现;当老师回过头板书时有的学生站立起来,手舞足蹈,做鬼脸,扮怪相,老师也未发现;自习课不少学生溜出教室到娱乐场所去滑冰、跳舞……,他们当然一无所知。如此种种,让人好不头痛。对班上的这些情况,我很揪心,也很冷静。
我对最初的师生关系有一种不成熟的理解。我认为当老师尚不了解学生,学生也不了解老师的时候,是一种相互观察相互考验的关系。老师在观察学生的智商情趣、性格特点,考验学生的品德操行、学习态度,以利因材施教。学生也在用自己的童心观察老师的形象,考验老师的水平与能力,逐步形成自己的好恶。基于这种认识,在处理学生问题时,不管我心里多烦,决不感情用事。宁可把闷气压在心里,也决不轻易流于表面。即使打算采取某种针对性措施,也不急于出手,一定要在之前做好铺垫,等时机成熟,让大多数学生能够理解老师的意图,愿意真心配合老师工作,才以民主的方式出台自己的举措。
对于师生关系,我还有一层理解。无论是作为老师还是班主任,要让学生接受我的全部工作,首先必须要让学生接受我这个人。离开了这个基本点,我的任何设想和打算都只能是“单相思”。基于这种理解,我处处事事都尽可能地向学生展示自己最好的方面。
要让娃娃们接受一个老头,我没有别的招数,只能竭尽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