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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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门-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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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表真是金的吗?”她非常仔细地看了一会表问。
    我们动身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大部分商店都已关门,街道上差不多阒无一人。我们
走过瓜达尔基维尔大桥,到达郊区①尽头的时候,在一所看来丝毫不像宫殿的房子前面停
下。一个小孩给我们开了门。波希米亚女人用一种我不懂的语言对他说了几句话,后来我才
知道这是一种波希米亚方言,叫做罗马尼或希欠·加里。小孩马上就走开了,留下我们在一
间相当宽敞的房间里。这房间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小桌子,两张凳子和一个箱子。我不该忘
记:还有一瓮清水,一堆橙子和一把葱头。    
  ①这郊区住的大多数是吉卜赛人或者贫民。

 
    等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波希米亚女人从箱子里拿出一副似乎用过多次的纸牌,一块
磁石,一只干枯了的蜥蜴,以及其它为算命所必需的工具。然后她叫我用一个钱币在我的左
手上划了一个十字,神秘的仪式就开始了。关于她的预言,我用不着向读者复述;至于她运
用的手法,很明显她比一般女巫高明。
    可惜不久我们便被人打扰了。大门蓦地被人猛力打开,一个男人披着一件褐色斗篷,只
露出一对眼睛走了进来,用相当不礼貌的态度对那个波希米亚女人说话。我听不懂他说的是
什么,可是从语调听来,说明他是在发脾气。吉达那看见了他既不表示惊讶,也不表示愤
怒,只奔过去迎接他,用她在我的面前用过的那种神秘的语言,滔滔不绝地向他说了一通。
我只听懂一个词儿:“佩伊洛”,因为这个词儿重复了好多遍。我知道波希米亚人用这个词
儿来称呼不是他们种族的陌生人。假定他们是在谈我,我准备作一番比较麻烦的解释;我已
经抓住一张凳子的凳脚,偷偷地仔细捉摸,看什么时候把凳子扔到闯进来的陌生人的头上较
为合适。陌生人粗暴地推开波希米亚女人,向我走过来,然后忽然后退了一步:
    “啊!先生,”他说,“原来是您!”
    于是我也望他一眼,认出了原来他就是我的朋友唐何塞。
    这时候,我有点后悔当初没有让他被抓去吊死。
    “咦!是您,老朋友!”我喊道,勉强地笑着,尽量掩饰我的不满,“您打断了这位小
姐,她正要告诉我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哩。”
    “又是老一套!早晚得叫她改改,”他咬紧牙齿说,同时用凶暴的眼光瞪她。
    然而波希米亚女人继续用方言同他说话。她越说越生气,眼睛里充满了血,变得十分可
怕。她脸上的肌肉抽紧,拼命跺脚,看样子她是在逼他做一件他犹豫不决的事。这件事是什
么,我已经很明白,但见她拿小手在脖子里再三地拉来拉去,我不由得认为她是想割掉一个
人的脑袋,而且很可能就是我的脑袋。
    对她的喋喋不休,唐何塞只是干脆地用两三个字来回答。于是波希米亚女人向他极端鄙
夷地望了一眼,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盘膝坐下,挑了一只橙子,剥了皮,吃起来。
    唐何塞抓住我的胳膊,打开门,把我带到街上。我们默默无言地走了两百步左右,然后
他伸手一指:
    “一直走,”他说,“您就可以看到那座桥。”
    跟着他就转过身去,很快地走开了。我回到客店,有点困惑,心中颇感不快。最糟的
是,当我脱衣服的时候,我发觉我的表已经不翼而飞。
    种种考虑阻止我第二天去报警或者申请市长先生为我到处搜寻。我结束了多明尼各会图
书馆的手稿研究工作,动身到塞维利亚去。在安达卢西亚东游西荡了几个月以后,我想回马
德里,中途得经过科尔多瓦。我不想在那里久住,因为我对这座美丽的城市和瓜达尔基维尔
河的浴女们不知不觉地有了反感。不过那里我有些朋友要拜访,有些事情要办,不得不在这
座伊斯兰教亲王们的古都①逗留三四天。    
  ①科尔多瓦于8世纪时被摩尔人征服,曾经连续4个世纪成为伊斯兰王国在西班牙
的首都。

 
    我回到多明尼各会修道院的时候,一位对于我的研究门达遗址的工作素来感到很有兴趣
的神父,张开两臂来欢迎我,同时叫嚷起来:
    “感谢天主!欢迎您,亲爱的朋友。我们全都以为您已经死了呢;现在同您说话的我,
为了拯救您的灵魂,念过多少次《天主经》同《圣母经》,可是我毫不后悔。您居然没有被
人杀掉,因为我们知道您被人抢劫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我有点惊奇地问他。
    “当然哩,您知道得很清楚,就是您的那只漂亮的报时表,从前您在图书馆工作时,每
次我们告诉您去听唱诗班的时候到了,您就把它按响报时。现在,它已经找到了,您去领回
来吧。”
    “您的意思是说,”我有点尴尬地打断他的话头,“我把表搞丢了……”
    “那个坏蛋已经关起来了。大家都知道,那种人哪怕是为了个小铜板也不惜会开枪打死
一个基督徒的,所以我们怕得要死,生怕他把您杀了。我同您一起到市长那儿去,把您那块
漂亮的表领回来。这样,您回去就不能说西班牙的司法机关不尽职哩!”
    “我老实对您说,”我对他说,“我宁愿丢了我的表,也不愿在司法机关面前作证,叫
一个可怜的穷鬼吊死,尤其是因为……因为……”
    “啊!请您放心吧,因为已经有不少人去证明他的罪恶,即使多了您的证明,他也不会
被吊死两次的。我说吊死,我弄错了。您的强盗是一个贵族,定在后天受绞刑,决不赦免。
您瞧,多偷一件东西或少偷一件东西,对他的命运毫无影响。如果他只偷东西倒还得感谢上
帝!可惜他已经犯过好几件杀人案,一件比一件更凶暴。”
    “他叫什么名字?”
    “这地方的人管他叫何塞·纳瓦罗;可是他另外有一个巴斯克名字,这是您同我都读不
出来的。我说,他是一个值得一看的人,您既然喜欢熟悉一个地方的特点,您就不应该错过
这个可以知道西班牙的坏蛋怎样离开人世的机会。他关在小圣堂里,马丁内斯神父可以带您
到那里去。”
    我的多明尼各会神父一再劝我去看一看那种“美丽的小绞刑”①的准备工作,使我无法
拒绝。我要带着一盒雪茄去探望囚犯,希望他原谅我这个不速之客。    
  ①这句话有读音错误和拼写错误,出自莫里哀的喜剧《德·普尔索尼先生》第三幕
第三场,是一个瑞士卫兵说的一句洋径浜法语。

 
    在唐何塞吃饭的时候人家带我到了他那里。他相当冷淡地对我点了点头,很有礼貌地多
谢我给他带来的礼物。他数了数我放在他手里的那盒雪茄一共有几支,挑了几支出来,把剩
下的还给我,说他不需要更多的了。
    我问他,如果花点钱,或者靠我朋友的势力,我能不能为他获得减刑。起初他只耸了耸
肩膀,苦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改变了主意,求我为他献一台弥撒以拯救他的灵魂。
    “您愿不愿意,”他怯生生地加上一句,“愿不愿意为一个得罪过您的人另外献一台弥
撒?”
    “当然可以,亲爱的朋友,”我对他说,“可是据我所知,在这里没有人得罪过我。”
    他抓住我的手,带着严肃的神情紧紧握着。沉默了一阵以后,他又说:
    “我还可以请您帮我做一件事吗?……当您回国的时候,也许您要从纳瓦罗经过,至少
您总得经过离那里不远的维多利亚。”
    “是的,”我对他说,“我一定会经过继多利亚;可是我兜个圈子到潘普洛纳①去也不
是不可能,为了您,我愿兜这个圈子。    
  ①潘普洛纳和维多利亚都是西班牙北部城市,潘普洛纳在维多利亚东面。

 
    “好呀!如果您到潘普洛纳去,您会看到不少使您感兴趣的东西……那是一个美丽的城
市……我把这个圣牌给你(他指给我看他挂在颈上的一个小银牌),您用纸把它包着……”
他停顿了一会儿以抑制自己的激动……“您亲自把它交给或者叫人交给一个老大娘,我会告
诉您她的地址。——您对她说我已经死了,可是不要告诉她我是怎样死的。”
    我答应把他托付的事办好。第二天我又去看他,同他消磨了半天功夫。下面叙述的这个
悲惨故事,就是从他嘴里听到的。

三
    他说,我生于巴斯坦河流域的埃利松多镇①。我的名字叫唐何塞·利萨拉本戈亚②。您
相当熟悉西班牙,您从我的名字立刻就可以知道我是巴斯克人而且是老基督徒③。如果我的
名字前面有“唐”字,那是因为我有这个权利,要是现在我们在埃利松多,我就可以给您看
记载在羊皮纸上的我的家谱。家里人想叫我当教士,叫我读书,可是我读不进去。我太喜欢
打网球④了,这玩意儿就断送了我的一生。我们纳瓦罗人打起网球来,就忘记了一切。有一
天,我打胜了,一个阿拉瓦的小伙子同我吵架,双方动了“马基拉”⑤,我又把他打败了;
可是这一下使我不得不离开故乡。路上,我遇见了龙骑兵,我就参了军,投入阿尔曼萨骑兵
连⑥。我们这些山里人很快就学会了当兵这行业。不久我就当上了班长,人家还答应把我提
升为排长,不幸恰巧在这时候,人家把我派到塞维利亚的烟草工厂去当警卫。如果您到塞维
利亚去,您就可以见到这所大建筑物,在城墙外边,靠近瓜达尔基维尔河。我现在似乎还看
得见那扇大门和它旁边的警卫室。西班牙人值班的时候,总是打纸牌,或者睡觉,我是一个
道地的纳瓦罗人,我总不肯闲着。我正在用黄铜丝制一条链条,用来拴住我的火枪的引火
针,忽然间同伴们都说:“钟响了,女工们要上工了。”    
  ①埃利松多镇,纳瓦罗省的一个市镇,离潘普洛纳45公里。
    ②利萨拉本戈亚源出巴斯克语利萨拉,意为梣树,所以这个姓的意思是:“梣树种植园
的主人”。
    ③老基督徒,阿拉伯人统治西班牙时代,不肯放弃天主教,也不肯同伊斯兰教徒通婚的
西班牙人后裔,被称为老基督徒。
    ④这种球是网珠和回力球的始祖;玩时双方各带球拍或球兜,场地有室外的,也有窒内
的,场地中间有中线,但没有网。后来逐演演变成为网球和回力球。从形式上看,这种球同
网球十分近似,同回力球向墙上打球不十分像,因此虽然中线上没有网,姑且译为网球。
    ⑤这是巴斯克人的包了铁皮的棍子。——原注。
    ⑥阿尔曼萨是西班牙的一个城市,1707年争夺西班牙王位战争期间,该城附近发生过
一次大战役。为了纪念这次战役,一个西班牙骑兵连被命名为阿尔曼萨骑兵连。

 
    先生,您知道,有四五百女工在这家工厂工作。她们在一间大厅里卷雪茄,如果没有
“二十四”①的许可证,任何男子都不能进去,因为天气热的时候,她们穿得很随便,尤其
是那些年轻女工。她们吃完饭去上工的时候,就有许多后生在那里望着她们经过,千方百计
去挑逗她们。这些姑娘当中,很少有人会拒绝接受一条薄丝头巾的;有这一门爱好的人,要
钓这种鱼,只要弯下身子拾起来就是了。别人在那里张望的时候,我却坐在门口附近的一条
板凳上。我那时年纪还轻,总在想念故乡,我从不相信漂亮姑娘是不穿蓝裙子和没有两条小
辫子挂在肩上的②。何况安达卢西亚的女子叫我害怕,我同她们合不来,她们总是开玩笑,
从来没有一句正经话。因此我埋头制我的链子,突然我听见那些市民们叫嚷:“吉达那来
了!”我抬起眼睛,就看见了她。那天是星期五,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看见的就是您认识的
那个卡门,几个月以前我在她的家里遇见过您。    
  ①负责警察局和市府行政部门的官员。——原注。
    ②这是纳瓦罗和巴斯克各省的乡下女子惯常的打扮。——原注。

 
    她穿着一条非常短的红裙子,露出她的不止有一个破洞的白丝袜,还有一双小巧玲珑的
红摩洛哥皮鞋,鞋子用火红的绸带系住。她推开披肩,让她的两只肩膀暴露出来,还显出她
的衬衫上面一大束金合欢①。她的嘴角上也衔着一朵金合欢,她向前走着,腰肢扭来扭去,
像科尔多瓦养马场里走出来的一匹母马。在我的家乡,看见这样打扮的女人就要画十字②。
在塞维利亚,每个人对她这副模样都要说几句轻佻的恭维话;她来一句答一句,眉来眼去,
拳头往腰里一插,一派淫荡无耻的作风,完全是一个真正的波希米亚姑娘。起先她不讨我欢
喜,我重新埋头干我的话儿;可是她像所有的女人和猫儿一样,叫她们来时她们不来,不叫
她们时她们倒自己来了。她在我的面前站住,对我说话:
    “老乡,”她按照安达卢西亚的方式对我说,“你愿意把你的链条送给我挂保险箱的钥
匙吗?”
    “我是用来拴我的引火针的,”我回答她。
    “你的引火针!”她哈哈大笑地嚷道,“啊!这位先生原来是织花边的,难怪他需要织
针哩③!”
    所有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只有我满脸通红,不知怎样回答她才好。
    “来吧,心肝,”她又说,“替我织7尺④镂空黑纱做头巾,我心爱的针贩子!”    
  ①这种花黄色,有浓香。
    ②目的是驱除恶运。
    ③卡门利用织针和引火针两字的原文拼法有点相同来作文字游戏。
    ④这里说的是古尺,每尺约合1.20米,显然太长。

 
    她把嘴里衔着的那朵金合欢取下来,用拇指一弹,把花弹了过来,恰中我的眉心。先
生,这一下子就像子弹打中了我一样……我恨不得有个地洞让我钻进去才好,我像木头一样
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到她走进工厂以后,我看见那朵金合欢正掉在我两脚之间的地上;我不
知道是什么促使我这样做,我竟趁我的同伴们不注意,把花捡起来,当作宝贝一样地蒙在我
的上衣里面。这是我做的第一件傻事!
    两三个钟头以后,我还想着这件事,突然门房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进警卫室,满脸惊慌。
他对我们说,在卷雪茄的大厅里,有一个女工被人杀害了,要派一个警卫到那里去。排长叫
我带着两个人去看看。我领了人走上楼去。先生,您想象一下,我走进大厅以后,首先见到
的是300个女工,她们只穿内衣,或者差不多是这样,在那里大嚷大叫,指手划脚,嘈杂万
分,连天上打雷都听不见。屋子的一角,有一个女工四肢朝天倒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有
×形的伤痕,是被人用刀子划的。人群中有几个好心的女工正忙于救护;在伤者的对面我看
见卡门被五六个妇女抓住。那个受伤的女工在叫喊:“请神父来让我忏悔!让我忏悔!我快
死了!”
    卡门一句话也不说;她咬紧牙关,像蜥蜴那么转动着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
问。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所有女工都同时向我说话。原来那个受伤
的女工夸耀自己有钱,可以在特里亚纳集市①里买一头驴子。    
  ①塞维利亚的特里亚纳郊区以集市活跃著称。

 
    “咦,”快嘴的卡·门说,“你有一把扫帚还不够用吗”?①那个女工被这讥讽刺痛
了,也许还因为这件东西触犯了她的心病,就回答卡门说,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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