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离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到那孩子面前,微微躬下身,盯着他眼睛:“你不害怕?〃
那孩子想了好一会,摇摇头,微仰起头,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害有什么用?”
千离楞了片刻,突然轻声一笑,留下了那孩子。
千离留下了那孩子,他是妖怪可以不吃不喝,但那孩子不行。千离做事有始有终,他带着那孩子离开了他生活了上万年的蛇谷,来到了人间。
这便是一切的开始,孩子慢慢长大,顺理成章的相恋,然后,然后才知道,不是他爱自己,而是按照故事,他应该爱自己。
原来,自己和他经历的所有,不过是他为了族人而必须做的。
作者有话要说:
☆、殊色开时尽如血
告别时,清涣不在,三人考虑了一下,留书离开了皇城。
一路打打闹闹,等他们到天山时,已经是三月的天气,凡间梨花谢尽,余下桃花盛放,粉的可爱。
天山还是一派的寒冬大雪,三人都不是凡人,不惧寒冷,脚步也快,不一会就到了半山腰,踏进半山腰的那一片梅林时,傅瑶突然想到〃刹那芳华〃这四个字。
满地的落梅积的很厚,因为冰天雪地的,所以也没有腐烂,那白的、红的、粉的也不知道是堆了多久,绚烂得似滚滚红尘。
花色依稀,三人走了半天都没有走到尽头,傅瑶本来以为是幻境,可清凰摇摇头否定了,此处种种都是真的,并非虚幻。
“这大概是一处机关。”沈群手抚上一棵梅树,沉吟片刻就得出了结论,“该是配合了五行八卦之术布的机关。”
毫无疑问,三人之中没有知道五行八卦术的人,三人面面相具,现在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三人都不需要吃东西,傅瑶是剑灵,不需要吃东西,沈群非人族,也不需要吃东西,清凰本来就是修仙之辈,辟谷是基本的……
“既然有机关在,也就是说,白斐大师应该在这里,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傅瑶想起以前看书时,书中记载白斐大师每到一处必然设下重重机关,然离去之时未免伤人性命,都会撤的干干净净,此处机关既然还在,白斐大师肯定还在这里住。
清凰忽然的想起一个词“守株待兔”,有点蠢的样子……
沈群几乎不可见的皱眉,见清凰没反对,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又拉着两人走了一会,颇有些不耐烦的扶着一棵梅树伤脑筋,甚至捶打了几下树干泄愤。
“铃,铃,铃,铃,铃……”
挂在北边屋檐上的铃铛突然响了起来。正坐在台阶上打盹的紫衣少女被惊醒,马上跳起来,见是象征着北方的铃铛响了,犹豫的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这个铃铛,是白斐布置的,其中有着特殊的术法机关,只要有身怀灵力的人触动了木屋方圆三里境内的第二重机关,铃铛就会响起。
犹豫良久,紫衣少女还是转身离开了木屋,白斐连铃铛声都没听到,想必那件机关已经到了重要关头,还是不要让他分神了。
傅瑶靠到一棵梅花树上,仰视着天空,看雪花飘落下来的美景,心里感慨山水之美。
清凰拿下傅瑶头顶的一瓣花瓣,眼里流动着脉脉温情。
沈群一言不发的看着她们,也许是想到了叶宸,神色有些落寞。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紫衣少女从重重梅枝中走出,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身侧,衬托得她整个人都好像一位神妃仙子,然而当她抬头,那一双冰冷的黑眸,妖治又薄凉,令人不寒而栗。
她乌黑的眸子地扫过三人,神色安静而严肃。她的身后是浓烈如火的梅花,热情而美丽,纷纷而下的大雪笼盖了这一方天地。
清凰想起多年之前,也有这么一个人,站在梅花树下侧身回眸,那一笑冷然如冰,又倾国倾城。那个少女拉着她的手说:“不要担心,我会陪着你,你下地狱,我也陪你下地狱!阿凰不会是一个人的,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的陪着你。”
少女让那样一个没有感觉、心是空的,只会觉得有趣或是无聊,而不会感觉伤痛或者快乐的活死人一样的自己,有了思念,心中有了牵绊。
友情、亲情、爱情……她给了自己一切的感情,她造就了季清凰这个人。
那个少女死的时候还在道歉,歉疚没能陪她一辈子,歉疚那么早就离开了她的生命。
那么的悲伤过,直到现在也没能放下多少,只要一想到那个少女,想到世界里再无那样一个人……人间的道路上不会再有她的影子,不可能再有梅花飘落了一地粉色之中有个人站在那里,就觉得有无法忍受的痛苦从胸口溢出。
然而现在,紫衣少女站在梅花之中,还是旧时模样,整个人都好像完全融入到梅花之中。
清凰心怦怦直跳,大脑内一片空白,她盯着紫衣少女,什么都忘了,天地都缩水,只留下了这方寸之地。
傅瑶也失神的盯着她,不是因为少女令她惊艳,而是看到这个少女,心里有一种很悲伤的感觉,这种感觉像是潮水一般,带着绝对的力量,让她袭来。
逃不开,也逃不动。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傅瑶转头扯了一下清凰的手,直愣愣的看着别人实在太无礼了。
一句“芷遥”就要脱口而出,却被傅瑶打断,清凰尚未回身,眼睛直愣愣的转到傅瑶身上,待看到傅瑶微微担心的表情才醒过来,连忙收了外露的情绪,她再次转头看向紫衣少女,弓身礼貌的回道:“不知姑娘是?”
“我是苏芷遥,是这梅林之主,你们擅闯此地,还不快走。”苏芷遥冷冰冰的看着清凰,看样子如果她们不离开,就要动手了。
“那……对不起啦,我……我们是想拜访白斐大师,嗯……想………想向他学习一下机关术。”傅瑶结结巴巴的回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都紧张的要死,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既是如此,我家主人近日要事在身,你们下次再来吧。”苏芷遥放松了双手,看样子这三人不像是杀手。这些年也有一些山下俗世的人慕名而来,求见白斐,向其讨教一般,不算稀罕,只是这三个人实在奇怪,一个剑灵,一个修仙的凡人,一个……
苏芷遥略微一想,还是决定谨慎一点,目下情况越来越复杂,什么都说不准,还是等白斐做完了那机关,再行定夺。
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就这么走,怎么可能!傅瑶难怪期待的看着苏芷遥的眼睛,很诚恳的说:“听说大师最喜搬家,我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白斐大师,下次……下次也许就找不到了,我们可以在这里等,那天大师可以见人,直接叫我们可好?”
苏芷遥扫了一眼傅瑶,如白纸一样的傅瑶太好看透了,她想了想,木屋一里内机关重重,让她们等在这里好像也可以的样子,而且,看起来,真的很不像是坏人,俗世又不是没有怪人,怪人不等于坏人。
点点头,苏芷遥算是同意了傅瑶:“如果你们不怀好意,我也是不会手下留情。”
她丢下这样一句话,然后瞬间消失在原地,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人就消失了。
清凰由着傅瑶拉她坐到一棵梅花树下,像一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忽然,她像是被什么惊醒了,僵硬的侧头看着睡在自己肩膀上的傅瑶。
傅瑶,苏芷遥,傅瑶,苏芷遥……
一个是在她身边时就会觉得很甜蜜和安宁,那种甜蜜和安宁,一直抵达到灵魂的深处;一个是和她在一起就觉得痛苦和安心,那种痛苦和安心,一直会痛到骨子里,然后平静在其中。
流年几度,曾经以为不会再见的人,从梅花中回来了,一切的悲剧都可以挽回,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那一树枯死的红梅还能再开……但是还有这么一个人,遇见她时,正是初春,梨花盛雪,她站在梨林中,回头朝自己嫣然一笑,就这么,如一棵梨花树进驻在了自己的生命里。
傅瑶是初春时节,雪白圣洁的梨花,苏芷遥却如那寒风刺骨中辛酸的梅花。
这大概是清凰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一个人,只能爱着一个人,一颗心不能分成两半,傅瑶和苏芷遥被迫放在了一条秤上。
清凰虽然不认同傅瑶心里那种以一生去殉一个人的想法,但她爱一个人,肯定要把自己全部的爱都给那一个人。
清凰看着傅瑶,她肯定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都没问。
阖上眼之前,她看到沈群摸着那枚水晶梨花,神色变得有些模糊,也慢慢坐了下去,阖上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想起了叶宸,那个满目悲伤、带着无奈和绝望的少年,何其幸运,沈群这一生遇到了这么一个人,何其不幸,至今他也没找到另一个能进到心里的人。
清凰摸了摸傅瑶的头,很多事情浮现在她眼前,有傅瑶,有苏芷遥,往事种种在目,无法忘记。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子如玉世无双
“你曾说,要带我去看帝都看梅花,对吗?”一身紫衣的女子手扶一枝红艳的梅花回头笑问。
夕阳的映红这个天穹,梅花烟红,大雪纷飞。
无言。无从言语。
从梦里挣脱出来,清凰猛的睁开眼睛,定定看着天空,半响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水,转头看端端正正的靠着树睡觉的傅瑶,眼神复杂。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她不禁苦笑,和芷遥度过的点点滴滴记取难忘,不能完全忘情,然而和傅瑶的朝朝暮暮又该如何取舍?
上天弄人,又被老天捉弄了一回。
抬头看沈群也没有睡觉,正靠着梅树借着月光看那朵水晶梨花,清凰也知道,每个人都自己过不去的心结,如叶宸与之沈群,如芷遥与之自己。
清凰抬头看着略带凄凉的月光,思绪飞扬,其实算起来,上天也算待自己不薄了,在自己最绝望难过的时候,出现一个人给自己希望和好好活下去的信念,而曾经日日夜夜都想念的爱人,也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从前认为上天都不曾待见她,然而这样看来,原来苍天始终不曾弃过自己。
清凰痛苦着,她不去想为何苏芷遥为何变成了千年前的人,不去想已经重来一次,苏芷遥现在并不爱她,不去想即将见到的白斐大师,她就是这样,永远是自信的,也永远是懦弱的。
“我好舍不得你啊……我们还要……一起……去看……帝都的梨花……我要……活下去……”苏芷遥弥留之际依然不甘心的揪着自己的衣角这样说。
“傅瑶一生所愿,唯伴卿左右。”傅瑶手执梨花笑着流泪,那眼泪一直落到梨花上。
“为什么想要变强?因为我也想要保护阿凰啊!我不想一直在阿凰身后拖累阿凰!”苏芷遥拿着宝剑,即使根本就很难学会剑术,还是努力在练习。
“我此生所做之事,件件皆出自于真心,又能因何而悔?”傅瑶紧紧牵着自己的手,回头坚定的回答沈群,不悔。
“……对不起……对不起……”苏芷遥口吐鲜血的抓着自己的手,向自己道歉,只因为她不能陪着自己一起走下去了。
……
芷遥和傅瑶两个人的面容在清凰的脑海里交替,突然的被拍在肩上的手打断,清凰睁开眼抬头一看,沈群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自己旁边,正笑着坐下,正要说话,想到傅瑶又伸手施了个小法术,使傅瑶沉睡过去。
“你有什么事?”清凰侧头询问,手里捏着一瓣梅花,微微用力就溢出汁水,染红了青葱一般的指尖。
沈群伸手顺了顺清凰的发,眼里带着丝丝温情,声音轻柔,“你还从没有说过你为什么放弃了那把龙椅,流落到江湖。”
清凰愣了一下,没想到沈群会问这些,一瞬,又笑了起来,心底有些东西的确是要翻出来晒一晒,她抬头仰望着那一轮圆月,声音并没太多的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前朝末主季雪鹰只有一双儿女活到成年,而且皆为皇后所生,其女季清凰聪慧异常,其子季清闵却是一个傻子。”
“原本清凰当是天之骄子,万千宠爱于一身,呵……只可惜,清凰出生那一刻,天狗食月,大祸之象。”清凰的脸上带着淡淡微笑,声音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她仰头看着月,寂静的月光下,整个人都缥缈得像是会随时乘风归去。
“真是可恨啊!”说到这里,清凰的眼里有泪光流动。
帝王之家怎么会留下这样一个女儿?前皇下令将她送到山上修行,希望以道让她修身养性。然而几年后,皇后将位置不保,被人抓住的致命把柄竟然是生了一个天煞孤星的女儿,皇帝听信谗言,派人上山赐死清凰,皇后为保地位,竟然也同样派人刺杀自己的幼女。
一切的变故都来的太快,这年清凰还只有12岁,还只是一个孩子,季清凰的师傅不忍心爱徒遭此劫难,但做不了决定的他,只能将清凰偷出山门,让她一个人自生自灭。
一年又一年,季清凰在人世中挣扎着活着,踏过了沧海桑田,抛弃了天真无邪,变成了狠厉决绝的花间阁的清凰小姐。
末年乱世,四方藩镇割据,战祸频繁,所谓乱世出英雄,季清凰起兵谋反,此中生灵涂炭,一言难尽。
谁也想不到,分崩离析的王朝竟最终结果于本朝公主之手。
“逼死幼弟,轼父杀母,这样满身亲人鲜血的人,怎么能坐上那个位置。”清凰说的轻描淡写,唇边那一丝苦笑却掩不住的流露出来。
沈群摸了摸清凰的头,他没有看着清凰,而是看着天边的圆月。
清凰愣愣的看着沈群,半响,有泪水夺眶而出,她抱着自己的双膝,泣不成声:“我杀了那么多人,可那些人,都不是我想要杀的。”
相对无言。沈群轻轻闭上眼,还好,今晚一切都还没有开始,还能享受这无忧无虑的一夜。他按着胸口处水晶梨花放置的地方,没有什么后悔的,只是觉得还有稍许遗憾,未能如愿。
近天亮时,白斐完成了机关,出房间靠在一棵梅花树下吹箫,白玉一般的十指按在按在浅绿色的玉萧上,他正在思念着什么,可神情不见得多忧伤。
林间有人披着月华缓缓走近,乌黑的长发在夜风里飞舞,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他的脸。
“白斐。”他开口唤道,嗓音带似带着些暖意,白斐只觉得一颗冷冰的心都有些了温度。
多年不见故人,一夕得见,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放下玉箫,调笑道:“他呢?你不带着你那宝贝疙瘩了?”
眼见来人身子一僵,似乎被人掐住了脖子,随后缓缓叹道:“你还是一样,分毫未变。”
白斐摇摇头,扬起一丝苦笑,道:“不知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竟变了个模样。”没听到回答,他低头看着玉箫,摸着玉箫玩,良久他才又问道:“可是他来擒我了?”
“何出此言。”来人道,“他对你,一向宽厚仁慈,甚至再三放纵。”
“他的心思,我怎么敢妄加揣磨……”白斐一叹,阖上眼不再言语。
“预言里的那个人我已经带来了,一切按设定好的做。”来人挥手示意,要离开了。
“你……”白斐下意识的叫住了他,却又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口,说出口真的不好。
那人过转身,静静的注视着他,直到白斐忍不住想要解释,他收回目光,离开的时候,只抛了一句:“在我心里,永远不会有什么比族人更重要。”
白斐微微一笑,眼前转身离去的人瞬间便消失在梅花之中,来去无踪。
打开院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