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除了那个秋千插曲,一切都很顺利。但在厨房帮助麦琪外婆清理的时候,他突然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单脚到处乱跳,看上去很痛苦。我马上赶过去看他赤着的那只脚,发现下面粘了一点生菜。他只是感到有东西粘着不舒服,而不是疼痛。尽管我们知道他不是疼,可他依旧很不安,而且不管我们怎么做也无法安抚他的情绪。
“贴块米奇的膏药上去,看是否会让他平复下来。”我之前曾用过类似的膏药处理他的一些小伤口,确实很管用。幸运的是,这一次也不例外,米奇又一次让我们避免了丹尔的一次哭闹。”
这让我有所启发。我和杰米已经决定把轮胎换成普通的座位,但在此之前,我还是想寻求一下米奇和亨利帮助,看看能不能改变丹尔的想法。虽然自从托马斯小火车进入丹尔的生活后,米奇的作用已经不那么起眼,但它仍旧被安置在丹尔的床脚。
第二天,丹尔像平常一样回到了家,对将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亨利激动地向他“建议”:“丹尔,我们去花园里玩吧。”然后我们一起出去了。丹尔一看到那个放了米奇的秋千就惊慌地战栗了一下。我马上跑过去,开始为这只可怜的老鼠荡起了秋千。这让亨利很兴奋,跑来跑去,试图抓住米奇的腿。尽管有些疯狂,但这让丹尔停止尖叫,狐疑地端详起来。接着,亨利向丹尔展示自己玩得有多开心:“哈哈,米奇,去吧。妈妈,把他推向我。”我们的小男孩最终有了自己的幽默细胞,开始从中获得了快乐,让亨利继续:“妈妈,把米奇带走。这不是他的秋千,这是丹尔的秋千。”我带着米奇离开了,这显然很合丹尔的意。他跳上了秋千,亨利也顺势跳了一下。他们的笑声在这片街区上空回荡。
不久杰米回家看起报纸时,丹尔硬是往他膝盖上塞了一样东西。那是另外一张轮胎秋千图画,但这次旁边却有一个大勾。
尽管在亨利的帮助下丹尔常会有小突破,而且丹尔在学校和家里都接受着加强训练,我们知道他仍迫切需要跟当地孩子交际和融合。1995年4月,因为丹尔已经很熟悉教堂的环境,很喜欢周日的主日学校,他加入了吉米和桃乐茜所在教堂的艾克男孩教育机构。所幸,这个机构的主办人就是丹尔早就已经认识的主日学校的校长。但我们仍然推测丹尔可能会不习惯看到她和她的女儿的另外一种身份,也不会接受她们把教堂作校园以外的用途。很多有自闭症的人都不能接受他们所熟悉的人或事脱离原来的情景,也很难举一反三。他们只是单纯地作狭隘的思考,把他们所熟悉的应用于现实。我们自己就在丹尔身上发现这样的特性。在看到他熟悉的保拉老师出现在希尔兰德托儿所时,他变得极度的焦躁和不安。在他看来,她属于学前语言机构,实在搞不懂她怎么就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了。
因此,这次的准备跟以往一样关键。在适时加入这个组织之前,吉米和桃乐茜常带着他去那里习惯。知道让他穿制服会是很困难的事,他们跟他解释说穿上带有艾克男孩学校标志的制服,大家就会知道他是艾克男孩的学生,因为所有那里的学生都这么穿。学校的负责人同时也是个很称职的老师,很喜欢丹尔,表示出极大的理解,说丹尔要是真的不愿穿制服也没关系,只要他能够成功融入并习惯那个环境就好了。但我们想让他知道自己跟其他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于是觉得还是说服他穿比较好。我们告诉他:“丹尔,所有在那里的孩子都这么穿,没关系的。”然后试图在家给他穿上制服,亨利用赞许的口气跟他说:“丹尔,穿上这红色的制服,你像极了小气的詹姆斯。”这句话得到了意料中的效果。他很快穿上制服跑到他的“跑道”上,装得仿佛自己真的是小气的詹姆斯一般。亨利陪着他一块儿跑,告诉他穿着制服显得很精神,在他穿着这衣服去艾克男孩上课的时候,自己会每天接送他。“丹尔,你会成为一个大男孩的。”亨利补充道,“就像我一样。”
愤怒的一脚(4)
而事实也是如此。我们带着狗一起去接男孩。那里的管理人员已经跟亨利很熟,因为在吉米和桃乐茜帮我们照看丹尔的时候,他常常待在他们那里。所以亨利有特权到教堂里面去等丹尔下课。让人欣慰,丹尔很喜欢那里老师温和的方式,习惯得很快,虽然有时他还是很安静。在这个快乐、祥和的环境里,丹尔逐渐融入到其他男孩子当中去,开始从他们那里学习跟人交流。
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但是清楚地知道做到这一步所有人所要付出的精力,我明白丹尔面前还有很多重高山要翻越。他依旧不关注其他人的感觉和情感,更不用说表现出些许的同情。共鸣和同情是自闭症患者最难理解和学会的。杰米和我都已经深切地领会到,即便是让他知道这方面最基本的常识,也需要花费几年的时间。
一天下午丹尔放学回家,似乎心情很不错。受这激励,我尝试着问他:“好啊,丹尔,学校怎么样?”
事实证明,用我自己的声音说话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我的儿子很不满地大叫:“不要说‘学校’!”
我马上紧张地想补过,但是却又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好的,丹尔。”我漏嘴,“我们待会儿再说这事。”
这便是丹尔的极限。我很久没有看到他这么怒气冲天过。知道他的爆发已是不可避免,我试图控制住他,让他安静。但是他用蛮力推开了我。他用手捂住耳朵四处乱跑乱撞,在我赶过去之前用头撞墙,大声尖叫:“我恨你。别说‘好的’。”我绝望地模仿亨利的声音来稳住他,但显然已经不起效了。
亨利此时正站在屋子的另一端,看上去有些忧虑。我又试了一次:“丹尔,我是亨利。我很害怕——你让我很害怕。”
丹尔却一点没听进去,跑到狗旁边,用穿着校鞋的脚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尖叫:“我恨你。”
可怜的亨利呜咽了一声,慌忙跑到角落躺了下去,害怕得直哆嗦。
这时我再也忍不住了:“丹尔,够了,你太过分了。”我大喊,“我不会再让你伤害这条狗,破坏他的生活。”
丹尔被我以前不曾有过的怒火吓了一跳,坐下来,哀嚎大哭地看着我查看亨利并安抚他。很幸运,他看上去没事。但我没有就此任由丹尔,而是朝他喊道:“我要把亨利送回到瓦尔那里去。”
丹尔只是一味地来回摇晃,不理解地重复着:“送回瓦尔那里去。”
很快,杰米下班回家了。
我跟他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表示出自己对亨利处境的担心。“丹尔可能觉得现在自己可以把怒气泼在这只狗上。”我说道,“用直接的身体伤害,就像他对我做的那样。”
“但是他看上去不会真的伤到亨利。”杰米仍然在消化这个过程,“应该是仅此一次。”
“可是我们不能任由这事再次发生。”我不同意。
我们两个都不知该怎么把这个讯息传达给丹尔,但是如果我们还是做不到这一步的话,为了亨利的安全和未来着想,我们只能把他送回去。
人往往可以绝处逢生的。我呆站在厨房,无法接受要送亨利走这一可能。看着那个存放着米奇药膏医疗箱的柜子,我突然灵光一现,仔细地把我想到的告诉杰米。我们一起想出了具体的措施。但一想到这可能会导致的负面反应,我开始有迟疑。
“我们得确信这一点,杰米。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
杰米思索了一会儿,回答说:“我很确信。这很重要,我们必须得尝试一下。”
我们紧张而坚定地走到客厅。丹尔此时已经镇静下来,坐在扶手椅里,虽然仍是哭。杰米去看角落里的亨利,弯下身子安抚他。接着,他便用亨利的口吻说道:“爸爸,请帮帮我。我很难过,丹尔恨我。他踢得我的背好痛。”
我跑出客厅去拿了一只行李箱,丹尔知道那是我们要出门时用的箱子。我把它放在沙发上,开始一样一样地往里装亨利的东西,包括他的碗、玩具以及清洁用品。丹尔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咬紧了牙齿,来回摇晃呻吟着。在杰米接手我整理东西的时候,我拿起电话,假装给瓦尔打电话,虽然觉得很糟,但还是坚持着。
。。
愤怒的一脚(5)
“你好,瓦尔,”我扯着谎,“我是诺拉。我们家发生了件可怕的事。丹尔踢了亨利,把他踢伤了。他恨他的狗。”我停下来跟杰米打了个手势。他领会了我的意思,走进厨房。“瓦尔,可怜的亨利很伤心,”我继续道,“他的背很痛。”这时,杰米已经从厨房里拿出了我事先用蓝色笔画了米奇脸的大创可贴,把它贴在亨利被踢的地方。
“我们会把他带回到你那里去的,瓦尔。”我结束了电话。
我们俩谁也没有预想到丹尔的反应。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丹尔震惊地大叫,跑到亨利旁边,疯狂地抱住他,把自己的头埋在他的毛毛里,歇斯底里地哭喊:“我的狗,我的狗,我都对你做了什么呀。”
我们都震惊了,但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着。亨利用虚弱的声音说道:“不,丹尔,你伤到我了,你还恨我,我想回到瓦尔那里去。”
丹尔极度惊慌地开始吻亨利的头,告诉他:“亨利,对不起,对不起。请不要离开我。你是我的狗。”他又将头埋进小狗的毛毛中,说了句让我们都无法置信的话,“我爱你,亨利。我爱我的狗。”
我们惊呆了。丹尔从来没有表达过他的爱,即使先得到他爱的不是我们,而是一只金毛猎犬。我们意识到丹尔已经知道错了,所以“亨利”原谅了他:“我也爱你,丹尔。我想跟你住在一起。”
我安慰着丹尔,亨利趴在我们身旁。杰米把行李箱里亨利的东西又放回了原处。我确定丹尔已经好了一些,虽然在听到我给瓦尔打电话时还是有点害怕。我假装告诉她亨利会继续跟丹尔待在一起,丹尔已经允诺再也不伤害他了。
这个噩梦般的过程结束两小时后,我和杰米在精神、身体和情感上都像被掏空了。我们仍旧安慰着丹尔,但他依然很不安。我们让他抱着亨利躺在沙发上,把他的那条有火车图案的天鹅绒被盖在他们身上。“丹尔,亨利永远是你的狗。”我们告诉他,“他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我们让丹尔喝了点饮料吃了些饼干,然后告诉他亨利选择留下,一切都恢复正常。
当我们带着丹尔上楼睡觉的时候,他已经冷静了许多,但仍旧坚持要亨利一直在他身边。甚至在亨利躺在那条绒被上时,丹尔仍旧要我们不停地跟他确保亨利不会离开他,而且已经好了很多。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跟杰米说了。他用亨利低沉的声音说道:“丹尔,我已经好了。帮我把身上的那个药膏拿走吧。
杰米小心地移去了药膏,然后说:“丹尔,我要把这个扔进垃圾袋,我们不需要它了。”
丹尔的情绪立即一阵释然,杰米让我跟他说再见。
“丹尔,给亨利一个说晚安吧。该睡觉了。”我对他说。
他照做了:“晚安,晚安,亨利。爱你,明天见。”
我安顿了丹尔,吻了他的额头,说:“晚安,丹尔。”便准备轻声离开。
身后又传来丹尔柔和而略带不安的声音:“妈妈,丹尔爱他的狗。”
我不想再这么待下去,于是边走边说:“知道了,亲爱的。亨利也爱丹尔。”
在我打开卧室门的时候,丹尔又轻声重复道:“ 妈妈,丹尔爱他的狗。”
“嗯,很乖。”我回答说,仍旧继续准备离开。接着,在听到他的下一句话时,我的整个身子都凝固住了:“丹尔也爱妈妈。”
仅仅是六个字,已经足够让我震惊得失去知觉。接着,虽然恢复了意识,但心脏依然跳得厉害,我急切地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转过身,跪在他的床边,给他一个温柔小心的拥抱:“妈妈也爱你。还有爸爸爱你。丹尔,晚安。”
他甜甜而小声地回答:“丹尔爱爸爸。”
我吻了他的额头,静静地离开了他的房间,眼泪再一次决堤。泪眼模糊中,我看到了杰米,他正等在楼梯口,看我是否已经把丹尔安顿好。我们不敢置信地对望了一眼。我继续抽噎着,杰米静静地抱住我。
愤怒的一脚(6)
到了楼下,我们都急切需要一杯茶压惊,就如事故中幸免于难一般。聊了这四个小时来发生的一切,我们承认亨利对于丹尔以及我们大家的极其重要性。虽然我们都以为自己对儿子的情况了如指掌,但是那个晚上我们还是学到了更多有关他和他的自闭症的讯息。这一段戏剧性的差距仿佛给了我们拼图时需要的最后一片拼块。在知道亨利对丹尔如此重要,了解我们的儿子确实爱我们,我们决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打开他内心的心结。
几天后,随着那晚带来的压力和紧张的消散,我们出发去乐购购物。亨利坐在后车座,系好了安全带。到那里以后,我在浏览货架的时候,丹尔跑去给亨利挑狗食,消失在交错纵横的通道中。杰米马上跟随着他,我担心他是否会及时赶上丹尔。接着,我能回忆起的就是在几个通道之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妈妈!”
“我在这儿,丹尔。”我不得不大声作答,“请跟我面对面说话。”
这马上招致了旁人的侧目,以及我的儿子宣告性的回答:“爱你,妈妈!”
我跑到他在的那条通道,杰米正惊喜地看着我们的儿子。我弯下腰,开心地展开双臂:“丹尔,来。让妈妈抱抱。我也爱你。”
在结账台,丹尔帮我把物品放在传输带上,杰米在另一侧把东西都放进袋子里。让我大为吃惊的是,丹尔突然往前靠,亲了亲我放在购物车上的左手。排在我们后面的那位女士不禁羡慕地说道:“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小孩子这样做过,真可爱。他一定很爱你。”
我笑了笑,边往前走边想:“我的天啊,如果她知道我们经历的一切,她会怎么说呢?”
那次购物后的某个周末,我们的朋友林森带着她金白色的猎犬奥利来看我们。作为一只英国纯种狗,他的长相和习性都跟亨利很像,也是个古怪的精灵。丹尔立即对这只新来的狗产生了兴趣,但我们都没有预料到,奥利的到来居然让我们的儿子开始分清自己的不同情感。
丹尔抱着奥利坐在地上,很悉心地照顾着他。我禁不住问:“丹尔,你爱奥利,是吗?”
“不,妈妈。”他郑重地说道,“我喜欢奥利。我爱亨利。”
成功或是出局(1)
毫无疑问,在那个踢脚事故发生以后,丹尔已经通过亨利往前迈了两大步。他有了领会、爱与被爱的意识和能力,这是我们之前几乎不敢奢望的。目睹他这么多的进步和突破,我们当然可以让他走得更远。从那棵树的早期经历中,我知道多做些尝试不会有错,就算不成功也可以从头来过,这样总比不做任何努力都要好。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杰米和我依然是通过亨利和丹尔交流。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渐渐减少在声音摹仿上的刻意,例如,以亨利的声音与丹尔交流,时不时地穿插点我自己的声音在里面。这样一来,丹尔基本上都不会注意到,因而慢慢地可以直接正确地与我交流。就像能够跟亨利保持正确的眼神交流和谈话距离一样,他也可以像那样与我交流,逐渐增加了跟另一个人沟通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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