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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条流淌过半个世纪的生命之河,虽在都市层峦叠嶂的楼林里行进,终因源头不在这里,梦里醒里都处身在无着无落的漂泊之中。潮起潮落,显露的终是最初那几片村野嫩滩,所不同的,是沙滩上存留的珠贝越来越少,日渐堆积的多是些随波逐流的漂浮物,没有生命,也没有日晒露润的芳香。就连记忆里的乡野,也只能在高速行驶的车窗内,在忽略了粗鄙简陋的遥望中,方可寻到被阅历的沧桑筛选重塑的那块“意淫”之地,以供我自沉自醉,让如寄的魂灵神会了少年时节的片时狂欢……
漫不经心地将星球上的生长与凋谢,简淡为风吹素土的清闲……
生命这样掠过山野
不曾遭遇操控的人类生命,是一片随意掠过山野的云影。耷向草木、花朵、蜜蜂、砂岩和裸露的石头,被它们轮番拱着捧着体贴着亲吻着,时而抖展,时而折皱,化身为万物,被风扳直或是吹弯,就这样闲散于天地之间。尘世有什么样的气息,它就有什么样的气息;山野大地有怎样的形态,它就有怎样的形态,漫不经心地将星球上的生长与凋谢,简淡为风吹素土的清闲……
可悲的是,在隶属于灵魂的羽衣也被撕扯出来,像驯狗一样接受多种“培训”的现今,原本自在安闲的生命,几乎无一幸免地被种种市场需求粗暴裁剪。机械操控、强力开发,恨不能从娘胎里开始。
孩子从幼儿园接回家,就被妈妈拉到钢琴前,孩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妈妈的脸说:
“今天星期五,我想玩一会儿……”
“你怎么只想着玩儿?没见小萱放学没往家拐就去学拉丁舞了。对门卓越带着面包去了奥数班……”
琴声不情愿地响起来,练了两星期的曲子还是不住出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用心呢?这样练到猴年马月也练不成!”
“我本来就不喜欢弹钢琴吗!”
“还犟嘴!你知道狗熊是怎么死的吗?笨死了……”
“算了,算了,还是先吃饭吧,吃完饭再练。反正他这会儿没情没绪的。”爸爸及时制止了一场几乎天天发生的母子之战。
饭桌上,爸爸和颜悦色地对儿子进行教育:
“儿子,你知道吗?只有真正的贵族才弹钢琴,能弹一手漂亮的钢琴,对你将来进入上流社会,过一种体面有尊严的生活是很有帮助的。”
心灵细节(10)
“我不想当贵族,我想玩儿。”
“没出息,光知道玩玩玩,长大跟你爸一样,住在大上海还是个小农民!”
“我就想当小农民,种稻子,养鱼,还有那么多树林,还有小鸟儿……”
“你说这些,音乐里都有啊!算了,太深了你不懂。还是说点更现实的吧,比如将来有一天你挨了老板的吵,或是和老婆生气了,忒郁闷,就去弹弹钢琴,郁闷就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儿,开始大口吃米饭。爸爸白了妈妈一眼,算是报了刚才揭他老底儿的仇。
孩子一放下饭碗,抓起玩具袋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干吗呀你这孩子,不是说好了练琴的吗?”
“拜托,我现在一点儿也不郁闷……”
我认识一位精明的培训师,乍一看恭顺得像只精灵鼠,眼睛里盛满了聆听和模仿的渴望,小学生一样看着你,对你的言谈举止无一不佩服,无一不敬慕。但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他的敬慕如同锋利的刀片,不知不觉伸向你心中那块青绿之地,无论你情不情愿,都躲不过他事先设计好的狂刈滥砍。刈获物一转手就被他制成热炒现卖的演讲快餐,拿去倒换不菲的出场费。毫无疑问,这是一盘被培训业花样翻新的流水线操控出来的可以重复刻录的“光碟”。被“管理”、“经营”、“成功”等讲座快速孵化的成功人士。可不知为什么,我却本能地厌恶这只市场动物!厌恶他蛇一样嗜鲜的欲望,厌恶他劫掠、吮吸、置换他人心灵的狡诈!
高楼和霓虹灯一起,切碎了我们的天空,高速公路和人类盲目膨大的欲望一起,割裂了生命共有的大地;而冠以“成功”花环的名目繁多的“培训”,正在对人类心灵进行着无痛的刀斫斧砍。真不敢想,如果某一天早晨醒来,忽然发现我们被物化的灵魂支离破碎尸横遍野,还有没有一个人会感到彻骨的恐怖……
我不习惯地抬起下巴,望向你曲线渐显、阴影相随的青春面容……
心中的水仙
冬日的天空下,横卧着紫苍苍的北山。紫苍苍的北山下,烟尘弥漫。弥漫的烟尘里,沉淀着西市场那一抹楼林。层叠到山根的楼宇间,萦绕着你我多少牵念多少无奈多少不舍与不忍!儿子啊……与尖顶的教堂肩挨肩,红楼绿栏,东西相通的大阳台,是你寄读的中学。晴日,我望得见那楼那阳台,雨雾蒙蒙的天气,什么也望不见。但我知道,每天每天,上楼下楼,你都会越过高高低低的楼顶,望向东南,望向家居的地方……我了解少小离家的你,曾经忍受过怎样的血肉剥离之痛!可是我也明白,长长远远的牵心挂肚之痛在等待着我,等待着一颗无可慰藉的母亲之心!儿子啊……
经历了半个学期的长痛与短痛的割裂之后,经过了两颗心短兵相接的磨砺之后,你快速拔节,个头儿高过了老妈,心性也在无数次的叛逆与徘徊、抵牾与顺和中逐日成熟。当我不习惯地抬起下巴,望向你曲线渐显、阴影相随的青春面容,心头泛起的陌生又岂能是细波微澜!我深知这日渐生疏的面容下,正涌动着我现在不知、将来不晓得另一番情与思的辽远。我只能望着海天之间的一叶白帆,一边祝愿八方来风吹送你驶向我的目光不可企及的紫山碧水,一边感受着咸味的海风吹皴了我潸然泪落的白发苍颜!儿子啊……
生命是一条河,奔流而下,匆促里难免携泥带沙。只是在回首往事的文字里,在事后的清醒里,人类才沉淀出了聪明绝顶的诸葛亮。答应我吧,诸事不要苛求老妈,更不要苛求自己。请给我时间,让我努力地撑破自己,以抵达你我生命相惜的更高境地。就让我试着把你当成我生命之外的景观吧:繁花盛开,清香远逸如水仙,那是你的事情;独树成林,蓬勃葳蕤似南国大榕树,那也是你的事情。比如你读研究生的哥哥,那段俗世的虚荣早已成为云烟往事,无论他将来出国还是就业,当老板还是擦皮鞋,都不再是我的事情。唯有一件不能改变,那就是我是他永远的妈妈,他是我永远的儿子。我的寒舍柴门永远向他开放,衣不蔽体的乞丐也好,锦衣豪车的高官巨富也罢,他都是我的儿子!如有掂斤拨两,我就辱没了母亲这一无比高贵的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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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细节(11)
心爱的小星星啊!恳求你帮助我,帮助我尽力挣脱世俗功名的诱惑,把属于你和你哥哥的红尘亲情,守护成能够无数次更新代谢的绿树林。当我被恶巫师变成一只老虎,咆哮如雷,丧失了本性,小猴子啊,你有没有能量摈弃前嫌,从花果山赶来救我?当我遭遇鬼打墙,脚踢头撞,一时逃不出红尘名利场,小猴子啊,你能不能对自己说:“这不是我的妈妈,我妈妈原本不是这样!”然后怀着足够的耐心,静静地守候我脱去魔咒,重新还原成一只吃青草、衣皮毛的动物,返身草地林间,撒欢儿打滚儿,与你和哥哥玩到一块儿?老妈不奢求长远拥有这样的时刻,这样属于我和儿子们共有的秘密而亲密的时刻,我只求它们能够在尘世生活成大片的灰暗里,偶尔那么一闪,我将会珍惜它们,珍惜它们成为我终生渴饮的泉水,回忆的泉水,滋润并净化生命的泉水。
三棵水仙开放,清香幽幽,在美丽的官瓷缸中,在清水之上,在我的心间。在我心间,闹吵吵的重瓣,笑吟吟的花蕊,柔嫩地拱我牴我,是初春的太阳晒在树枝上的温暖,是老头爷看见孙子时那一脸无法言说的幸福笑容。
人后面跟个人,就是从;从字下面画一横,就成了丛。
想念一种课堂
当一个父亲说起他儿子从初一到高三每天学习十六个小时,乐此不疲,最终考取名校并出国留学,我感到震惊。但在钦佩这父子俩各自的成功之后,我忍不住猜度,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无痛剪枝,一定有某种程序被大意删除了。
想念一种课堂:秀辫子的雪梨压断枝子,用木棍儿顶着,风一吹,摇三摇。几个孩子仰面躺在梨树下,头枕土坷垃,脚蹬土坷垃,绒毛一样的细草挠着腮帮子,谁要是乐意,瞧准一个皮薄个儿大的,抬抬脸咬一口,雪白的果汁儿顺嘴流……
五里庄有座大瓦屋,是我读书启蒙的地方。院子里有两棵大榆树,隔条路是一大坑清湛湛的水,水上漂着菱角秧,漂着雪白的鹅。
“大、小、多、少,上、下、来、去……”活蹦乱跳的字儿,让我捉住了随风乱飞的话语,拴羊一样拴在作业本上的方格里。比如茄子,比如大蒜,比如红辣椒,一个也跑不了。每天上午,金亮的阳光晒在榆树上的时候,长辫子魏老师就站在讲台上,拿粉笔在黑板上冬冬冬一笔一画地写,那不是写字儿,是分发雪梨,分发我们张大嘴巴渴盼着的糖果……
“1、2、3、4、5”,上算术课了。1、3、4很容易,就是写不好5和2,它们不听话,总是脸朝后,翻着。笑眯眯的魏老师就在黑板上画了两只白鹅,左边画只虾,右边画只蚂蟥,让我们猜,哪只鹅的方向是对的?当然是头朝着大虾的那只了!于是我学会了“2”。她接着又画两只鸟儿,左边是一堆乱石头,右边是一窝鸟蛋,不用说,我很快又学会了“5”!
生命初始,泽润终生的学堂生涯,新鲜得像一采一大把的嫩绿的豌豆秧,像一碰露水落一地的花枝子。不信你就侧耳细听:风掀动那一坑水,掀动白鹅翅膀上的羽毛,掀动菱角秧,掀动我的衣衫,清甜清甜。就在这一刻,还在我的口唇间,在我沙沙响的睫毛上!
时光过去二十年,我在雨湿的河堤上教儿子认字:折根蒿草梗,一撇一捺,就是个“人”;人后面跟个人,就是从;从字下面画一横,就成了丛。儿子说:妈妈,我天天跟着你,就是“从”,一棵草长在地上不是丛,两棵草长在地上,就是“丛”。儿子让我兴奋得心儿发颤的颖悟,不是来自我画在地上的笔画,是来自堤坡上摇动的草,来自草木弥天漫地的气息。夏日的夜晚,一家人在河堤上抻一张折叠床,大人在一边说闲话,孩子躺在床上看星星。星空深不见底,把人吸得悠悠乎乎飘起来。这些星星要是水果糖多好啊,可它们看上去像是沉在河里的石子儿,白的白,黄的黄……孩子这样想着的时候,来自天宇的气息不知不觉扑下来,床单儿一样把他裹住了。等到他写“星星”时,挡不住就有了星空的气息,有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有了水果糖和露水枣的气息,这就是才气。
心灵细节(12)
时光过去三十年,我发愁地看着自己变成一只怒吼的老虎,对着成绩欠佳的小儿子狂呼乱叫。成绩欠佳原本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只是因为城里人如同一罐混凝土,不停地被搅拌。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在各类竞技场上苦苦挣扎!就连校园里的孩子们,也被反复地排列组合,他们的灵魂只不过是那个看不见的炼金术士掌中的石块,难逃被熔为一炉、再批量生产的命运……
没有活蹦乱跳的汉字浆果,没有清水绿波和白鹅,没有彻天漫地的星空,我可怜的孩子啊,可怜你还没来得及打量一眼天边的地平线,就被关进了名为“学校”的那个牢狱!我不但不能救你,还要冷酷无情地为你套上“分数”这副镣铐!
想念一种课堂,如同囚犯想念自由翱翔的蓝天……
儿子啊,但凡相遇的,都是命中的福祉。
流水不腐的母爱
春夏秋冬侧身而过,又是一年除夕。年二十八到二十九,两个夜晚加起来我睡了不到六个小时,心深处,郁积着百感千愁万般无奈!
流水不腐的母爱,是流水不腐的心境保鲜的。儿子啊,我受得了你的横眉竖目、怒火万丈,却当不得你卑怯萎缩的目光。这讨好求饶的目光让我想到人格的矮化、精神的衰萎!而妈妈祈望的是人格挺立,是永不言败。有句话说得好:人不能成为人的负担,我的错就是做了你心灵的负担。你哥哥总结过,人的付出有三种:一是劳力,二是精力,三是心机。付出劳力,流的是汗水,获得的是清虚空明的轻松;付出精力,花费的是思考,获得的是采摘智慧的快乐;付出龌龊算计的心机,是消耗道德人品与物流人欲拔河,世间千苦万苦,唯此最苦。
那天下午,你举起凳子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你不再是你;当我抬起巴掌的时候,心被怒火烤焦,我也不再是我,既如此,就当它是久旱天空的雷鸣电闪,是一场浇向心田的暴风雨吧。贤者其实也是凡人,只不过比凡人聪明那么一点点:当记得的记得,不当记得的过后就忘掉。特别是怨怒,一俟清醒,决不让它在心间多存留一分钟。记仇记仇,一个“记”字,把原本能催促草繁木华的电闪雷鸣,反复强化成沤人肝肠的“仇”。这个仇,结在心上,是可怕的精神毒瘤,只有傻瓜才愿意要它。
那天,张校长说你刚入学太幼稚了,同学们都叫你“假小妮儿”,这是一句好话。“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你可记得?春日麦苗扑垄的时节,晶莹的露水在脚边铺一条钻石路直通东方升起的太阳,风举着阳光在大地上奔跑,你和哥哥追着鸟雀在麦田里奔跑,打大马车轱辘,童年的心空旷得如同无边无际的原野,那是多么美好的瞬间!几年前,我曾经对你提着凳子参加开学典礼的哥哥说:我不想让你长大……一语泪双流。没想到面对敏感颖锐的你,这句话来得更早更突然。头天晚上还是绕膝撒欢儿的小小孩儿,第二天早晨就拔节猛蹿,吱吱响的疼痛让人猝不及防!
儿子啊,但凡相遇的,都是命中的福祉。让我们一起接受这疼痛的成长吧,从现在开始,你我都不必为先前走过的路羞愧。我不再迷信所谓“考上名校就是成功”,你将分数收账的同时,也不要忘了还有无法用分数计量的许多生命之花:比如你的多种才能,你稀有的诗性与灵性,还有你滴水入海般融入人群的宝贵性格……这些都是幸运女神赠给你的礼物,这些礼物显示出你独一无二的生命色彩,绮丽、珍贵,无可替代!
有什么在心灵的下面,一路硌出清晰如花的纹理?
心灵挨着心灵
除夕夜的星空耷在城市之上,耷在楼房之上,顺着冥想中的目光,缓缓飘落在我和你躺卧着的身体之上,化为柔和的粗土布床单儿……
鞭炮声停息。我的心灵挨着你的心灵,安静在清澈的幽暗里,如同两朵悠然开放的玫瑰。怀着对自由舒展的焦渴,两个释放自然气息的生命,在呼吸的微风中一点一点变身为草本植物。白根浸凉,紫茎柔软,绿叶支棱起成串儿的猫耳朵,哗啦啦漂流在晴好的天空下,被同一阵风梳理,被同一片阳光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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