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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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的母亲- 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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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晒红薯干儿
  红薯干儿曾经是小村多年的救命粮,因为不管旱涝,红薯从来没有绝收过。
  过了八月十五,春红薯就该刨了,要腾地种麦。春红薯不下窖,刨下来都切片儿晒。白天刨一天,一家分千二八百斤,要在夜里擦出来,摆开。人们将镰刀或是菜刀磨得锋利,固定在一个木板上,刀口那儿留下一道缝隙,这便是擦子,用它擦红薯干儿,一夜能推出千把斤。
  更浩大的工程是把它们摆出来,摆在新翻耕过的空闲地上。全家老小齐下手,从天擦黑一直干到晨露下来。等太阳出来一照,遍地白茫茫,好像下了一层薄雪。只要好风好日头,这些水汪汪的红薯片儿,在地里过两夜便干透了。一片片收拾起来,装在麻袋里运回家,储存好,就是一冬一春的口粮。
  红薯干儿吃法可多了,煮着吃,蒸着吃,磨成面蒸馍吃,磨成粉打凉粉下粉条儿吃……它最大的好处,是在长天老日头的春月,让下工回来耐不住饥的人们抓来一片一片生吃。
  有年腊月,大队集中劳力修水渠,一个人一晌两方土,干下来累得鼻塌嘴歪的。
  夜里,大队又把干部们集中起来抓赌。那夜寒月如霜,我和一名驻队干部来到光棍儿四哥的草房前,隔窗户一看,四个人围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牌甩得山响。
  我们闯门进去,正待训斥他们,四哥发话了:“敏妹,你当我们是赌钱呢?我们在打百分!”
  

妈妈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51)
“不信,白天干活累得轻啊,深更半夜还有劲儿点灯熬油打百分?”
  “实话跟你说吧,你干一天回去有碗热面条喝,俺这是饿哩睡不着了,才想起这门儿打发时间。”
  四哥把脸扭向一边儿,我这时才发现,门后的墙角里,一只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烟,掀开锅盖一看,清水煮几片红薯干儿,这确实是一群饥汉啊!我们转身退出门来,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雪地上。从此这清水红薯干的岁月,就烙在我的心里了。
  红薯井
  收藏红薯的地窖不叫红薯窖,叫红薯井,是为了和萝卜在里面过冬的萝卜窖相区别。因为被称作窖的地方离地面近,比较浅,而井,是开个小口儿向地层下面挖很深。
  红薯井选在地势比较高的地方,最好凑着一个坡坎儿。先由大人可着身子往下挖,井口的粗细只要能转动圈儿把土挖上来就行。挖到两米多深,开始向两边掏,掏出两个三尺深的半圆,大小要能装下一千多公斤红薯。中间留出一道尺把宽的横隔,那是下井拾红薯的小孩儿落脚的地方。挖红薯井的时候,小孩子守在井口,用拴着绳子的筐往外拉土。下面的人拿短把挖镢儿一层一层刨开黄胶泥,再用短把铁锨把这些湿漉漉的栗土瓣儿装进筐里,喊一声“拉!”守在井口的小孩儿就连三赶四往外拽,慢慢地在井口堆起厚嘴唇一样的两大堆。
  几场霜一打,地里的红薯叶全黑了,人刨犁拱,大车小车拉回来,堆在红薯井口儿。下井之前,得把那些犁断刨伤的红薯一个一个挑出来,剩下不破不坏的装筐下井。小孩因为人小不占地方,就用草绳捆住腰,系到下面倒红薯。大人问声:“闭住眼没有?”小孩答:“闭住了!”“抓好绳!”“抓好了!”忽悠一下,人就吊在半空,哧哧溜溜放到井下去了。几百斤红薯下完了,大人解下拴筐的绳子,让孩子拦腰绑紧,闭上眼荡荡悠悠拉上来。浇在树上的月光清亮,刮进鼻孔里的风凉津津的,夜已经深到天海里去了。
  那些放进井里的红薯,差不多还要经小孩子的手一筐筐拾上来。下井拾红薯之前,得把盖井口的石磨掀开晾一会儿,不然的话,红薯把井里的氧气吸完了,人下去会憋死的。
  剥苞谷
  苞谷棒子掰回来堆在场里,小山似的,差不多有大几千斤。剥苞谷的人围着苞谷堆坐一圈儿,抓起一尺多长的苞谷棒,拔掉苞谷胡子,在顶端撕开两个豁口儿,搦住下面的把儿咔嚓一掰,凉生生黄灿灿的棒子就带着又白又薄的包衣掉了下来。熟透的棒子已经干了,拿两个对着磕磕,嗒嗒响。收成好,人高兴,说笑声被风高高扬起来,是另一种脆活。
  剥苞谷是小孩儿们最爱干的活儿,大人们收集又白又软的苞谷包儿,拧蒲团儿、辫绳子,手巧的人还能编织出各种花样儿的篮子,提着赶集上店,又轻便又洋气。孩子们最喜欢的是剥苞谷:雪白的,黄红的、紫红的、五花纹的,通明透亮,珍珠玛瑙一般。谁要是剥出一穗儿花苞谷,就会引起全场的惊呼,你传我,我传你,对这造物的精妙赞叹不绝!另一种喜悦,是剥出了嫩苞谷。别看那些老鸹头一样的半截儿包谷青皮绿叶儿不起眼,剥开嫩得一兜水儿,生着啃,甜甜的一股奶味儿,煮熟了牙一咬挤出个栗子黄的瓣儿,软香。休息时,拔一把水气未干的苞谷缨子,撕几截儿细白柔韧的苞谷包儿,编成红胡子黄胡子往下巴上一挂,再拔两缕干缨子往鼻孔里一塞,你扮关公,我扮曹操,在苞谷堆上又是翻跟头儿又是立竖儿,嗷嗷叫着,闹成一窝没王蜂。
  秋场上的阳光不同于麦场上的阳光,麦场的阳光是白的,银亮银亮,秋场上的阳光金黄金黄,一波一波舔着苞谷堆,舔着孩子们的心灵,留下了片片清澈终生的金沙滩……
  推碾
  三个石磙支起一盘碾,支在那口可以四个人同时打水的大井旁。
  春日黄昏,太阳剩下树梢高的时候,爹挑起两大筐子晒焦的红薯干儿,喊我去推碾。茶杯粗的碾杆插进磙框里,爹在前面背着两条胳膊拽,我在后面伸着两条胳膊使劲儿推。嗑嗑叭叭一阵响,树叶子一样支杈着的红薯干儿就被碾磙轧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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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52)
小孩子没长劲儿,也不知道均匀地用,没推多少圈儿,胳膊腿儿发酸,汗也出来了。爹得不住地拨碾添碾,我把身子全都压在碾杠上,脚一蹬,头一点,一步一步往前挣,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像擂鼓,呼哧呼哧大喘气儿,只巴望着爹赖好让我歇一会儿。可爹只顾耷拉着眼皮子忙他的,腾出手就拽两圈儿,腾不开手就让我一个人拼命地推!
  我的脚步越来越慢,眼看就撑不下去了,身边忽然多了一双胳膊,手中的碾杠猛一轻,碾磙呼呼地转起来。扭头一看,是村里那个成分不好的男孩儿。他平时总是低着头走路边,嘴唇抿得紧紧的,从不主动和谁说话。最可笑的是,他还长着两个酒窝儿,同学们给他起个外号叫“画皮”,一个地主娃儿,又白又秀气,不是聊斋里的“画皮”是啥?他的真名叫蓝玉,是他教过私塾的爷爷起的,取蓝田玉生烟的意思。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一个秘密,有一次我问他算术,他悄悄告诉我的。我们联手推得碾磙咕噜噜飞快地转,爹看他一眼,说:“蓝玉,你来挑水呀?”
  蓝玉点头笑笑,没出声。
  四只脚踩得碾道里的驴粪末子乱飞,慢慢地消散在四外无风的空明里。消散不了的,是一股儿小动物奔跑时呼出来的潮湿温热的气息,就像小牛犊柔软洁净的鼻头儿,拱得人心里慌慌的。
  太阳落了,红薯干碾完了,蓝玉搓搓手,看着爹说:
  “小叔,我挑水去了。”说完,转身走了。
  多年之后,我坐在平顶山上,山下是一滩城市楼房,脚下666级石阶上人来人去,陌生而疏离。风声辽远,我注视着多年前那个黄昏,回味着推碾的每一个细节:褐黄色的阳光浸泡着鱼脊一样的黛色屋顶,屋顶间青翠的绿树,树上炊烟缭绕,高高的井台儿、碾心儿糙得发白的石碾。一起推碾的男孩儿和女孩儿,在澄澈的光阴里,如同两尾活灵灵的小鱼儿。
  下烟苗
  烟籽儿比蚕子儿还小,把它们从蒴里揉下来,得摊块棉布接着,比针尖儿大不了多少的褐色籽粒儿,才不会漏掉地上。
  下烟苗是个细活儿,细得如同一窝清亮的丝,在人的心头盘来绕去,抓着你,挠着你,蘸着初春时节金黄的阳光,麻酥酥地蓬松,说不出的舒坦。
  农历二月,雪化冰融,风刮到脸上有了暖意,就是下烟苗的时候了。那被称为“庄稼筋”的老人,去把挂在房檐下的烟籽儿取下来,装进新棉布袋儿里,放水中浸一天,泡透了,扎着口儿搁石头上用指尖儿点着轻轻地搓。搓一会儿,洒点温水,直到把籽儿上的蜡质搓净,冲下来的水变清,再挂起来控干,倒进一个新瓦罐里。瓦罐外面包一层棉褥,罐口用棉垫儿盖严,放在烧火做饭的炉台上,隔一个时辰抱起来晃晃,让它受热均匀。三四天后,烟籽儿就生出一层细细的白根儿。
  下烟的苗床也很讲究。头一年秋末冬初,把榨油榨出来的芝麻饼或是花生饼砸碎,掺上三分之二的土粪,堆成堆儿,用稔草泥糊得密不透风。等下烟苗时候扒开,拉到打好畦的地里,铺四指厚一层,锄一遍儿,拿钉耙耥平。烟芽儿下地之前,掺些素土面儿,不伤根儿,也不容易裹疙瘩,撒下去匀实。撒完后,拿钉耙耥一遍儿,人站上去一脚挨一脚把土踩实,防着烟芽儿悬空干死。
  早春二月还有霜冻,得给这弱小娇嫩的生命芽子保暖。麦秸不行,透气性差,捂上太热,盖苗床最好用山上的白草,细细柔柔的杆儿,透气儿又保温。盖上半尺厚,潲点水,过七八天,绿蒙蒙的小烟苗儿就出齐了。捡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掀起白草让它们晒太阳。人拿着竹批儿窝的“镊子”,修眉毛一样把畦间的草叶草梗捏出来。眼见这机灵灵的小生命一天一个样儿。烟苗长出四片叶子时,拿张平底儿锨,连三指厚的肥土一起铲下,三棵一窝儿,四棵一埯儿栽下地,支棱棱扑闪闪,站地头儿打眼一望,人的心情要多舒展有多舒展。
  打烟
  在我看来,打烟的“打”字,用在这里没有“掰”字合适,右手四个指头握着叶柄,拇指肚儿按着毛茸茸的茎秆儿,手腕子使巧劲儿一掰,咔嚓!那片一层儿窝窝的烟叶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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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53)
一棵烟差不多能打28片叶子。割罢麦打第一茬儿,因为靠近地面,这茬烟叫“土烟”;过十天半月打第二茬儿,叫“二篷土”,这两茬烟因为迸上了泥巴,有斑点儿,炕出来色气不纯,是次烟。往上去的三茬儿,是上好的腰窝子烟。风调雨顺的年景,三伏天打下的才是真正的黄金叶。小风溜溜,露水打打,阳光可着劲儿往上浇,眼见那叶子微微发黄,周边耷拉下来,筋脉弓起,像一片巨大的雁翎,就熟了。
  三伏天打烟,钻进叶片交错密不透风的烟田里,不大一会儿,身上、衣服上就糊满了烟油儿。地下热气蒸,头上太阳晒,闷、热,加上腻,那滋味可真够人受的。只有眼前那片横看竖看斜看都错落成行的烟叶儿,才会让人凉意顿生,一年的花销全指望它们了!
  偏是光屁股的小孩儿不怕热,大人们打下烟叶儿放在地垄里,他们就拱进来一铺一铺往地头儿抱,一个个机灵得小动物似的。抱一晌烟,小把戏儿们浑身上下连头发眉毛都叫烟油糊住了。黑糊糊地往地头一站,你指着我,我指着你,笑得前仰后合,豆虫一样的小鸡鸡全都歪歪扭扭粘到了腿根儿上!笑够了还不过瘾,还要把胳膊贴在身体两侧,鸟翅膀一样忽闪抬起来,哧啦——哧啦——看谁的声音响。这是一群多么快乐的小精灵啊!
  炕烟
  炕烟的日子,整个村庄都被金丝丝的烟香飘起来了。
  烟叶儿拉回来,女人们麻利地按人字形一绳一绳缉好,绑在四尺多长的竹竿上。
  两丈多高的炕房能装三孔六层七八百竿烟,装好后把所有气眼、风门全堵上,先用小火“吊色”,这个过程大约得二十四小时,“吊”到烟叶由绿变黄。再把所有的排气孔全部打开,改中火炕上十几个小时,这叫“定色”。看看烟叶直竖竖地变成黄金筒了,开始大火烘干。一炕烟炕下来要三天三夜,看火的技术员寸步不离地守着,等到烟把儿都干透了,方可熄火。降一天温,第二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把炕房门儿打开,一股冲荡而出的香味儿直灌肺腑,把人撞个趔趄。这团香味顷刻之间弥漫开来,充塞了村庄的每一个毛孔,树木、房舍、鸡鸭猫狗都被灌得醉醺醺的,那可是不掺一星杂质的醇香啊。
  出烟是一件紧活儿,循着那股子烟香,传递烟杆的男人排兵布阵一样五尺远一个站成长长的一列,最前边的人冒着五六十度的气温钻进炕房里,叉开双腿,跨在架竿儿上,从下到上一层一层往下卸。卸完一孔,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赶快换班儿。炕好的烟摊开来,把村里的空地全占满了。等到夜里三更天,露水下来,焦脆的烟叶开始变软,只剩下叶筋是干的,收起来摞在一起,让它们相互滋润着。滋润好了,打捆上垛,等到冬闲时,慢慢分拣出十几个等级,就可以卖钱了。
  炕烟的日子可不是只有烟是香的,还有一种香,那就是新掰的玉米,和从秧上拧下来的歪把儿茄子。埋进炉灰里,一会儿就烧熟了,啃玉米就茄子,原汁原味。一个在烟炕旁守了半天的孩子,抓起一穗玉米,这只手倒腾到那只手,一边跑一边喊:
  “玉玲,大军,快来呀!玉米烧好了——”整个村庄就在他脚下快活地摇晃起来……
  刨茅根儿
  正午的太阳晒着河滩,晒着稀疏的红蓼和白蓬,晒着艾蒿和抽穗扬花的茅草,蒸腾出好闻的气息,扑脸扑鼻子,扑打着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皮肤。身后的村庄被一漫坡上去的田地挡着了,连个树梢也看不见。不远处的河水冲着砾石发出汩汩的声响,仿佛非要把蓝天倒扣着的一派清静咬个洞出来。
  父亲在一片茅穗稠密的地方停住脚步,脱下小夹袄扔到一边,往手心里啐一口,扬起老虎耙子刨了起来,趁中午这会儿空闲,刨捆茅根儿烧锅。为了能有一大把白胖白胖的茅根儿和同学分享,我扔下书包就脚跟脚地撵了去。
  三根齿儿的耙子被父亲扬过头顶,嚓一声下去,掘起一大块儿,调过耙子夯夯,白刷刷的茅根儿松散出来,我跟在后面捡。甘蔗一样成截儿的茅根,带着毛须子裹着一层软皮儿,横七竖八盘绞着,抓起来抖抖,带起一股儿特有的甜味儿。潮湿的泥土挤进脚趾缝,凉凉的舒适传遍了全身。耙子不住地起落,双手不停地擞捡。顿饭工夫,收收铺儿就是一大堆。坐下来择毛根儿,是父亲对女儿的酬劳。挑出一根又粗又白节儿又长的,掐头去尾,倒着一捋,摘去须子,嚼嚼一兜水儿,甜得很淡,像贫穷母亲的奶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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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54)
父亲说:茅根儿是一味药。瘟疫来了,一家子病倒在床上,穷人哪来的钱请先生?就到地里挖茅根儿、芦山草根儿、蒲公英根儿,挖回来洗洗,丢两把绿豆,熬一大锅汤,喝个六七天,卧床的病人也能翘头起来了。整整一个中午,父亲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在蓝天的空旷里,在河水的奏鸣中,这句话如同朴素的真理,流传千年,传递到我的心上。
  葛巴草和男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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