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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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的母亲- 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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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攉腊菜多是在月亮地儿里。把捶衣服的棒槌刷净擦干,搬出釉色鲜亮的大肚子菜坛儿,右手握着棒槌微微下凹的把儿,左手一把一把抓起切好的腊菜往坛子里装。装一层,攉瓷实,再装一层,再攉。坛子攉满了,切几片铜钱大的腊菜薹儿,密密实实盖严,桑皮纸蒙住坛子口儿,拿根麻绳溜脖子缠紧。放几天,一坛子腊菜由绿变黄,味道也酸了,再倒腾出来,揉上盐重攉。冬月少菜无盐的日子,成碟子成盘儿挖出来,金丝丝的,嘎嘣嘎嘣脆酸,就着黑窝窝头儿,吃起来也下得利索。
  其实在我看来,攉腊菜的过程远不是这么简单。谷雨是什么日子啊?小南风溜溜地踩着树梢走,枝条疏朗,新叶婆娑,影子投在地上,投在花发祖母的身上,她下意识地咬着嘴唇,全神贯注地攉腊菜。通,通,通……节奏舒缓,一波一波震荡着无边月色,她一定会想起点什么。战乱、死别、饥荒、多年孀居的清苦,都被她咽进肚里消化了,那双青筋凸起的手,抬起又落下,落下的应是成熟的缄默,缄默浸泡着纯朴的劳作,如同清寒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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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65)
这就是我吃过的腊菜,有一种渍心润肺的味道,那是祖母的生命气息,是我缄默不言的祖根。
  最亲的那个人
  她用一只瓦罐去水塘里打半罐清水,顺便洗净了我从麦地里挖回来的燕麦苗儿。她把瓦灌中的水倒进锅里烧开,就用这水煮熟那些带白根儿的燕麦苗儿,然后连水倒进一个瓦盆里。我饿了,去那盆里捞一把,搦搦水就吃。不是没有水井,是她没气力去井里打水,她是一个饿得浮肿的小脚女人。
  再早的时候,我放了学,或是从地里回来,接过她递过来的杂面馍,一边吃,一边就滚在我和她的大床上打滚儿,踢得高粱秆的界墙呼啦啦响。老蓝土布褥子上面从没铺过床单儿,花格子的土布被子盖到春天才拆洗。那时的我从不去别人家,别人家的屋里有一股让人受不了的怪味儿,我叫它“窝气儿”,是被窝儿的“窝儿”,也是一家一户一窝子的“窝儿”。春节走亲戚,睡在别人家的床上,我就用身上脱下来的小棉袄把被头儿严严实实地蒙住,生怕吸进了人家不干净的“窝气儿”。
  夏末秋初,天到半下午,阳光水汪汪地洒在树上,静悄悄地没有风,她就会在家门前的凉阴里,干些簸簸拣拣的活儿,有时候是刚摘下来的绿豆,有时候是等着上碾的谷子。她强有力的脚跟稳稳地站在地上,双手抓牢簸箕,一上一下地簸去秕谷和草末灰尘,然后翘起簸箕舌头儿,一边簸,一边旋,让饱满的籽粒滚到最下边,细小的沙粒和土末儿分离出来留在簸箕舌头上,双手猛一抖,这些脏东西就掉落了。最后一道工序是坐在蒲团上拣坷垃,这时候,我就猴到她的背上,搂住她的脖子让她摇。通常,她总是咬住下嘴唇哼唱好听的谣曲,晃动身子和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摇。有时候也许是太累了,她才会抱怨一句“小彪将,你真是个闹人精!”我在她的脖颈上叭地亲上一口,她就再累也不累了。挂在她汗咸的脖子上,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嫌那脖子脏呢?想来想去,终有些明白:谁见过一个白毛未褪的小瓜娃子,会嫌被雨水溅满泥点子的瓜秧瓜蔓脏呢﹖
  还没等到我嫌她脏,她就永远地离开了人世。她留下了白发苍苍的爱,在我还不曾失鲜失真的记忆里,那将是属于我的最美好的记忆。
  六儿
  六儿是我的同桌,小鼻子小嘴大眼睛,柳叶儿眉黑黑地搁在她那张粉白如瓷的小脸儿上,真叫好看。六儿家成分不好,富农,她妈就因为这从县高中来到乡下,当了我们这群孩子的“蛤蟆王”。我们的语文、算术、唱歌、画画,都是她一个人教,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富农、贫农,嫩豆芽子一样的声音齐齐地叫她“夏老师好!”方圆所近,也就六儿家种有一棵月季花。有一天,我听见和六儿同村那个外号“浪蛇腰”的人跟在夏老师后边,一脸坏笑地念叨:“……月月红,月月红,月月不红了不成。”回家问娘是啥意思,娘说:“连这都不知道?是说她家院里那棵花呢,月季花就是‘月月红’。真是哩,人都落到这样了,还种花!”
  月季花朵子大,春天开第一茬花的时候,我就去野坟园里采几朵野玫瑰和六儿交换。其实月季花也香,特别是头茬花半开时,淡淡的,粉粉的,滑滑润润扑在脸上,有股钢蓝水儿味儿。两朵玫瑰一朵月季,插在装满清水的墨水瓶里,搁在土坯支起的木排上,花色如同钢蓝水儿滴落水中,慢慢地旋出蓝色的丝缕,如云,如童心的印痕,明艳了教室里简陋的土黄。
  小学毕业不久,六儿就嫁给了一个酒精厂的工人。后来听说那个人嫌弃她出身不好,结婚没多久就回到一百多里外的酒精厂,不定三两年才回来一次。六儿生了两个女儿,像六儿,一个赛似一个,美艳如花。可村里人说她们来路不明,八成是六儿和大伯子私生的。
  最后一次见到六儿,是在夏老师的丧礼上。她家那座红瓦砖墙小院被周围的楼房挤得差不多找不到了,月季花还在老地方,比屋檐高出好多,都长成树了。花朵又稠又密,衬得一地纸钱越发凄凉。年过不惑的六儿,蓬头垢面两眼红肿地迎门跪着,挨个儿给前来吊孝的人磕头还礼。人们不说,我怎么也认不出她来,那张如花的脸,被风霜揉成了一团皱缩的抹布,下面吊着个瘿包儿,一磕头就碰到膝盖上……那个真心疼爱六儿的大伯子几年前也死了,两个孩子长得再好,终究是女儿,丈夫还是对她们不理不睬。大女儿一气之下辍学去了南方,嫁给一个港商当专职太太,有说是“二奶”,有说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好几年没回来过了,只是每月寄钱供妹妹上学。
  

妈妈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66)
坟园里那棵野玫瑰还有没有了呢?我已经没心情去看了。
  杀猪匠
  秦老六死于中风,是在他一瘸一拐半身不遂三年多之后。
  秦老六是个杀猪匠,过年的时候他最吃香,这庄儿请了那庄儿请,从二十三儿一直忙到大年三十儿,肥的、瘦的、公的、母的,不知有多少猪和羊的性命丧在他的手下。他杀猪的时候,看热闹的人围一大圈儿,大多是孩子和好奇心坠着总也不会老的大人们。
  秦老六杀猪不要工钱,收拾利索了,掂一挂肠子或是肚子或是几个猪蹄子就挡了。杀猪的时候,先空两天不喂食儿,净净肠。杀之前在空场上支起一口大锅,烧一大锅响水。捆着四条腿儿的猪被插上杠子,抬起来放到事先支好的门板上,等在一边儿的秦老六瞧空子上去就捅一刀,回手一拔,鲜红的血咕嘟咕嘟冒着沫顺刀口涌了出来,那拼命嘶叫的畜生弹腾不了几下就不动了。秦老六从腰里拔出一把尖刀,抓起一只猪后蹄儿豁开个三尖口儿,用刀尖儿往里探探,然后拿起一个指头粗的铁挺杆儿往上通通,拔出挺杆儿,也不嫌腥臊,一张嘴堵上去,鼓着肚子吸一大口气就往里面吹,吹几口拿棍子夯夯再吹,直到把那还没变硬的猪吹得又饱又胀,四个人一人一条腿,拉过去扔锅里翻几个个儿。烫透了,先拔猪鬃,那东西好卖钱,拔下来用线捆着挂一边儿,算是秦老六的外快儿。接下来几个人又是薅又是拽,把猪毛煺个###不离十,秦老六再用他那块儿砸石欻几遍儿,头朝下吊起来开剥,人们最爱看的就是这一会儿。
  秦老六那把刀真利,哧啦一刀下去,皮开了,再哧啦一刀下去,五脏六腑扑噜噜全都露了出来。他也不急着摘心肺掏肠子,将那把沾血带毛儿的刀往胳膊肢儿里一夹,瞧准心肺后面热乎乎颤悠悠的肥油,抻手撕一大块儿,脸一仰,吐噜一声喝面条儿似的就咽到肚里去了。众人喝一声彩,他吐噜又一条子下去了。嘴咂着,眼眯着,拍拍肚皮过足了瘾,再拽一块儿下来,绕圈儿往看热闹的人们嘴里塞,吓得大伙儿又是摆手又是捂嘴直往后退,“俺可没这口福,俺可没这口福……”到末了,秦老六逮住一个小孩儿,一边把软鼓囊囊的肥油往他嘴上抹,一边劝说:
  “谁不会吃这是谁没福,娃儿,听你伯的话,只管尝尝,温乎乎哩,香死了香,要是搁锅里炒熟了,就没这味儿,真是香死了,你就尝尝吧,伯不坑你……”
  无论他怎么说,那个被他拉住的小孩儿还是使出吃奶的劲儿挣跑了。
  老洋人
  就在孩子们那个冬天的乐园——末子堆南面,紧挨沤坑,由西向东再往南拐个直角,围着一道人称铁院墙的橙刺林子,里面住着一户外号“老洋人”的人家,几个孩子都长得高鼻子大眼睛的,老四还是卷毛儿。听大人们说,老洋人的女人是他当兵的时候从新疆带回来的,除了不吃猪肉,还会叽里咕噜地说一口别人听不懂的“洋话”。这个新疆女人早早地就死了,有人说是死于水土不服,有人说是怀孩子害喜害死的。
  早些年,农村里人口没有现在的一半多,房子盖得懒懒散散,每家院子里都种着几十棵大大小小的树木,还有一个种麻种菜也种几棵麻秆花儿的园子,连上墙根儿的青苔、树下的小草、地上乱跑的鸡鸭猪狗,算是一个青青葱葱扎根在泥巴里的大家族了。
  在橙刺林子里居住的,就是这样一个家族。离房子后墙一米多远的那道橙刺林子,有两米多高,大的橙刺比鸡蛋还粗,密密实实,连条小狗儿也钻不过去。林子外是条水沟,流到宅子东面的三角坑里,雨大水大,雨小水小,天旱久了,就只剩下绿丝绒似的一层青苔,和护在沟岸上的青蒿、白蒿、马鞭草、益母草。三角坑要是满了,水就顺着东边那一溜橙刺林子外面的沟往南流。在这片家宅的东南角,还有一个比三角坑大的莲菜坑。夏秋季节,东南风一刮,莲叶莲花的清香味飘得满屋满院。莲菜坑紧挨着老洋人家的菜园子,坑边儿栽好几棵大柳树,三伏天,不管哥仨谁去浇菜园儿,拿个洗脸盆儿站水里往上泼,方便得很。
  

妈妈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67)
全村的孩子都喜欢这个住着五条光棍儿的宅院儿,橙刺林子和一条黄眼珠子大得吓人的狗,越发给这个地场儿增添了探险的诱惑力,院子里不但长着几棵马牙枣树和木郎蛋枣树,还有一棵每年都结果绣辫子稠的香核大杏树。这帮淘气鬼通常都是买通卷毛儿四儿,让他提供情报,好趁老洋人和他的三个大儿子都不在家的时候,跑去偷杏打枣,要么就去摘老洋人种在菜园里的麻秆花儿。
  有一天上午,几个孩子在四儿的带领下,刚刚脱了鞋爬上那棵大杏树,老洋人忽然回来了。四儿只顾仰着脸指着哪一枝儿上杏稠,就被他老子照屁股上一脚,踢得扑通摔倒在地上,牙也磕流血了。四儿是个没娘孩儿,从小被老洋人娇惯坏了,看见他老子不但不害怕,爬起来又是蹦又是喊:
  “老洋人,瞎胡抡,出门掉到洗脚盆!”
  老洋人气不打一处来,脱下一只鞋撵得四儿鸡飞狗跳。树上的小孩儿也忘了下来,这个说:“四儿,快往东!”那个说:“四儿,拐弯拐弯,一拐弯老洋人就撵不上了!”
  撵了好几圈子也没撵上,老洋人气得破口大骂,越骂声音越高,越骂越难听,到末了,这个老糊涂竟然骂出这样的话来:
  “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小杂种!我日你妈,你妈那个×!你知道你妈那个×在哪儿长着哩!”
  这话让正蹲在茅缸上解手的邻居大嫂听见了,笑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提着裤子从刚刚隐住身子的茅房里跑出来,隔着两户人家打趣道:
  “老洋人哪,你可真会骂,娃们不知道你会不知道?!”
  这场活景后来成了村子里的经典笑话之一。
  1975年一场大水,冲毁了所有的房屋,全村人搬迁到一里多远的老北岗去了。橙刺林和大大小小的树木都被连根儿挖除,那里成了一片庄稼地。在油菜花黄的日子里,我去那块被麦苗覆盖着的地里转悠,除了两只喜鹊和一个兔子窝,连一棵橙刺也没有找见。搬迁不久,老洋人就去世了,一头卷毛的四儿和他的一个哥哥也相继离开了这个世界。那片地里所有的沟和坑都被推平种上了庄稼,青青的麦垄上,无边的寂静正被阳光晒透。
  柳条儿
  丈把高的水头子下来的时候,看水的人们还在河边儿捞西瓜、捞鱼闸柴。眼尖的人看见有麦秸垛一悠一悠飘过来,接着又看见了瓜庵棚子、箱子、柜子、锅盖儿,被翻滚的浪头儿推着,一件儿一件儿飞快地往下游飘去。
  “快跑,水头子下来了!”
  随着这一声喊,吃西瓜的把瓜一扔,捞柴的也不顾那一堆柴了,六脚拉叉往家跑去。人到村边儿,水也到了村边儿,赶猪的,牵羊的,扛箱子的,拿包袱的,女人们抱着孩子拿着胡乱包起来的衣物,有的打把破伞,有的干脆往头上扣个洋瓷盆子,沿着记忆中的地高水浅的地方往村子北面的山冈上跑。人还没出庄儿,就听见咔嚓嚓——扑通,房子卧水里去了,溅起树梢子高的水柱子。
  全村只有一个人没有跑,就是柳大顺家的二闺女柳条儿。全家人赶猪牵羊往外逃的时候,她正蹲在夹道里解手。慌乱之中,大家都当她前头跑了,等到在老北岗顶上聚齐,稍稍稳住神儿,才发现柳条儿被大水困在了村子里。这时候哪还有村子呀!旱天几步就能过去的小河,一下子涨到十几里宽,白茫茫一片,村子所在的地方,隐隐约约只剩下几棵大树的树梢。
  柳条儿从夹道里出来,大水已经涌到她家门外下坡处的碾盘上。柳条儿进屋一看,妈和姐都不在,就开始翻箱倒柜找相片,找六月六才和她姐见过面儿的那个军人的相片。柳条儿满打满算也不到十五岁,别看她水灵得像棵葱,眉黑脸白的,走起路来风摆莲似的好看,却不识仨钱数儿,天生是个傻子。自从那个军人来过之后,她心里一直晃动着他的影子,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还穿着一身军装,咋就长恁好看哩?军人走的时候给了姐姐一张相片,柳条想看看,姐就是不给。这会儿好了,都走了,要是能找出来,就归柳条儿了,我也不让你看,叫你成更半夜地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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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68)
柳条儿把她家菜柜和衣柜上的四个抽屉全都抽出来,哗啦哗啦倒在床上,调菜一样翻了两三遍儿,也没看见个相片的影子。她又把挂在过梁上的王篮够下来,碎铺衬烂套子一层一层拉开,扔在地上的铺衬立马被水洇透了。头顶上的屋梁发出了咯咯吱吱的响动,柳条儿抬起头看了看,梁咋有点不对劲儿呢?床底下的鞋船一样漂了出来。就在这时,柳条儿抓住了姐姐装鞋样儿的书包。她抱起书包,本能地从屋子里跑出来,院里的水已经脚脖子深了。
  柳条儿不知道该往哪去,转身看见了她家那棵毛桃树,树上的毛桃儿结得很稠,有两个对在一起的,有三个对在一起的,已经发白了。平时爹不让柳条儿摘,说毛桃上都是蝇子屎,吃了光长黧面沙。谁不知道这是诓人哩,不让吃就是了。柳条儿想到这里,把姐姐的书包摊到菜园埂上,哧啦哧啦把书包里的斗儿斗儿一个一个撕开,终于找到了那张她想要的相片,看了一眼赶紧往衣兜里一塞,又过去摘了几个毛桃儿,和相片装到一起。就在这时,咕冬冬一声响,离她几丈远的房子趴在了水里,挤起来的水浪一下子把她掀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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