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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掌柜道:“柳家待我恩重如山,自老爷去世后,公子待我也没得说的。”
萧峰双目如电,在他脸上一扫,道:“那请你将实情告诉我!今天下午究竟出了什么事?”
“实情?什么实情?”郑掌柜一脸茫然,“今天下午的事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就是不见了三十万两银子,今天就再没别的事了。”他微微侧过脸去,“萧大侠难道以为我在说谎么?公子要是出了事,我只有比你更焦急!”
萧峰冷哼一声,伸手在身旁的桌子上一拍,只听得“啪”地一声,一张花梨木做的桌子被他拍出一个洞来,他沉声道:“四弟从午间出来,至日暮未归,你口口声声说关心他的安危,脸上却无丝毫担心之色,言语之间多有托词,你骗得了别人,还道骗得了我吗?四弟与我情同骨肉,你再不说,休怪我无情!”
郑掌柜看看那被击穿的花梨木桌子,脸上掠过一丝惊慌,但瞬间即回复平静,对那立在一旁的小厮道:“小瑞,你赶紧去沏一壶清心龙井茶来,给萧大侠消消火气。”那小厮应了一声,忙跑着去了。
萧峰知他是有意支开那小厮,当下也不理会,径直在桌旁坐下。郑掌柜赶紧关上门,又将四周的窗户关上,才凑近萧峰身前,小声道:“不是我不说,实在是我不敢说。”他一双眼睛又向房里四处扫了一遍,仿佛还怕这个房子里躲着人似的,眼里装满了惊恐。
萧峰道:“说吧,这房子里没有别人。”
郑掌柜这才低声道:“这件事,那人吩咐我不得向任何人提起,若是不然,那人会要了我的命,死得很痛苦……”他忽然停住,脸上现出恐惧之色。( 。。)
萧峰轻声道:“别怕,有我这儿,没有人动得了你一根寒毛,再说也没有人知道是你告诉我的。”
郑掌柜低声道:“萧大侠既然一定要知道,那我也不敢不说。”他咽了一口口水,仿佛在下决心似的,压着声音小声道:“今日来找公子的是碧云宫的人,给公子带了一封信,让我今日一定要转交给公子,而且要在店里无人的时候交给他,还要我严守秘密,不准将这件事向任何人提起,若是不然,就叫我不得好死。碧云宫与柳家素有来往,碧云宫炮制的毒药我曾亲眼领教过它的厉害,那真是生不如死……”他又停住了,脸上惊恐之色更甚。
萧峰一听和碧云宫有关,暗想是不是碧云宫主发现柳如浪意欲与其作对,于是先下手为强,将他擒了去,当下眉头微蹙,沉声道:“四弟看了那信后,有何反应?”
郑掌柜定了定神,道:“公子看了那信后,眉头皱成一团,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我问他究竟是什么事,他也不说,他就这么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就走了,也没说去哪里,我也没敢问,不想他现在都没回家。”
萧峰目光炯炯,直逼郑掌柜双目道:“既然是和碧云宫有关,为何你没有丝毫担心之色,难道你认为碧云宫不会伤害你家公子吗?”
郑掌柜点头道:“没错,碧云宫主对公子自小十分疼爱,她对任何人都是冷若冰霜,唯有对公子例外,所以她是绝不会伤害公子的。”
萧峰道:“你好像很了解碧云宫主,以前曾见过她罢?”
“是的……”郑掌柜欲言又止,道:“过去的事在下不敢再说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在下已经全部告诉了萧大侠,再没有丝毫隐瞒。”
萧峰站起身来,道:“不知郑掌柜知不知道碧云宫在信阳城的据点?”
郑掌柜道:“逢年过节,柳家常给碧云宫送银子,我有时也亲自押着钱去,就是往这街上一直朝东走,走到十字路口时,往左拐,走不多远,有一条小巷,穿过这条小巷,再往右拐,这条街很长,得走上半个时辰,走到尽头,可见一座院子,上面写着‘采菱馆’的就是。”
萧峰向他抱一抱拳,道:“好,谢谢你了!我现在就去寻四弟,若是一时回不来,请郑掌柜转告阿紫和新月,就说我和四弟有事出去了,让她们不要担心,也不要四处乱跑。四弟写好的几张告示在书房里,还得劳烦郑掌柜费心张罗。”
郑掌柜道:“萧大侠不必客气,公子已经将开宴席发银钱之事和在下讲了,在下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萧峰道了一声“好”,转身开门出去,穿过大堂,来到街上,按照郑掌柜所指的方向快步而行。此时暮色已完全褪去,天色黑了下来,城里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照得街上影影绰绰,春天的夜风颇有凉意,街上行人寥寥,萧峰的影子映在地上,被拉得长长的,他踩着自己的影子飞快地往前掠去。常人要花一个时辰的路程,萧峰不一会儿已走完,抬头所见之处,一座庄院映入眼帘,在门前昏暗的灯光之下,“采菱馆”三个字隐约可见。大门紧闭,不见有人把守。萧峰双足一点,拔地而起,轻轻地掠过高高的围墙,落在一棵茂密的大树上。
院子不是很大,只有几处亮着灯光,一阵夜风吹过,树叶哗哗地摇晃起来,萧峰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脑海里立时现出在陆家庄的情景来,他也是这么翻墙而入,也是这么藏在树上俯瞰夜色里的庄院,想起在陆家庄栽的跟头,他的心里顿时多生了几分警惕。他轻轻地落在地上,朝那近处亮着灯光的屋旁掠去,他无声无息地靠近那屋子,屋子的窗半开着的,他隐身在一旁,从窗缝看进去,只见一个身穿蓝衣的女子背对着窗户坐在屋里,她身旁立着一个男子,也是背对着窗,那女子的右前方坐着一个人,高鼻俊目,正是柳如浪!
柳如浪低着头,仿佛在沉思,只听得那女子道:“浪儿,你想清楚了没有?本宫看着你从小长大,还会骗你么?”萧峰听那声音,正是那天晚向江夫人寻仇的碧云宫主的声音,柳如浪看了信后,果然是见碧云宫主来了。
只见柳如浪缓缓抬起头来,双目迷茫不已,喃喃自语般道:“这是真的么?为什么我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
碧云宫主冷哼一声道:“你父亲懦弱无能,只盼着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哪里会和你提起!”
柳如浪蓦地侧过头来,沉声道:“不许你污蔑我父亲!”
碧云宫主冷然道:“难道我说错了吗?他除了会攒几个钱,还会什么!从前他害怕江檀,连心爱的人被江檀夺去,也不敢吭声,他一辈子只不过是江檀的一条狗!”
柳如浪霍地站起来,大声道:“我敬你是长辈,请你也尊重我的父亲,生前你可以正眼都不看他一下,那是你的权利,现在他已经过世了,请你别在他的儿子面前污辱他!”
碧云宫主竟忽然放柔了声音,道:“好好,浪儿,你别生气,是阿姨不对,阿姨保证以后都不说了。”萧峰听她的语气,对柳如浪甚是怜爱,闻得众人都道碧云宫主冷若冰霜,只是对柳如浪另眼相看,看来此言确是不假。但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连柳如浪至今都没搞清楚,更别说旁人了。
碧云宫主忽向立在身旁的那男子道:“你先出去,没我的命令不准进来!”那声音骤然变冷,仿佛呼喝一条狗一般。
那男子木然地转过身来,朝屋外走去,萧峰猛然瞥见他的脸,一时惊得几乎叫出声来。
第十三节 弥天大谎
那男子表情木然,行动却十分敏捷,身子只是一晃,已掠到屋外,伸手关了门,径直去远了。萧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震惊不已,寻思道:“他怎么也会到了这里?是人有相似还是我认错人了?”原来此人竟是游坦之!萧峰不知道他当日在雁门关前,也跟着阿紫跳下崖来,此时骤然间见了,不禁大吃一惊。
只听得屋里碧云宫主继续道:“浪儿,现在没有外人了,当年的一些事情我就对你全说了罢,其实江檀和你父亲是八拜之交,当年你父亲和你母亲情投意合,成亲后不久就生下了你,不想江檀早就对你母亲怀有色心,只是当初碍于我与你父亲的面子,才一直藏于心里,没有发作。有一年夏天,你父亲生意繁忙,你母亲抱着你来天山碧云宫避暑,也顺便探探我这个姐姐。谁知那时我不在宫里,到了山西处理分舵的一些事情。你母亲就在宫里住下了,打算等我回来。江檀见有机可趁,每日都借故亲近你母亲,他生得一副好模样,武功极高,又极会讨女人欢心,你母亲正值青春妙龄,在他的引诱下难免没有一丝动心,终于有一天晚上,江檀灌醉了你母亲,两人,两人……唉,真是冤孽。后来等我回到宫中之时,发现他们两人已似胶如漆,我很伤心,也很愤怒,一边是自己心爱的男人,一边是自己情同骨肉的结义妹妹,两人却一起背叛了我!他们见我回来后,就搬出去住了,你那时候还很小,也被你母亲带着跟江檀一起走了。我一怒之下,将这件事飞鸽传书告诉了你父亲,谁知你父亲隔了一个多月才回信,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他自认比江檀不上,你母亲爱上江檀他无话可说,只是希望我替他要回你,给柳家保住一点血脉。我也不想再见他们,派人打听到他们的下落,将你父亲的信给了你母亲看,你母亲看后,就和江檀将你送回了柳家。你父亲竟然还和江檀称兄道弟,设宴款待,真是天下……天下少见的人!”她越说越激动,险些又骂出声来,大概是想起刚才说过保证不再说柳如浪父亲的不是,才硬生生地改口了。
柳如浪用手抓着头发,表情痛苦,哑着声音道:“后来怎样?”
碧云宫主道:“后来江檀与你母亲南下游玩,碰上我的师妹,江檀是虽在碧云宫里住了一段日子,却并不认识我师妹,自从我师父去世以后,我师妹因与我争碧云宫主之位,后争我不过,就离开了碧云宫。其时江檀被我师妹的姿色所倾倒,竟将你母亲置于不顾,开始极力讨好我师妹。我师妹乃天底下少见的贱人,见江檀英俊不凡,武功高强,立时就动了心,两人一拍即合,江檀有了新人,哪里还记得旧人?你母亲抛夫弃子跟着他,却落得一个始乱终弃的下场,她羞愤交加,终于服毒自尽,死于他乡。后来你父亲闻讯,大哭了一场,伤心欲绝,从此立誓不再续娶,真是痴心一片,只是你母亲……她是我妹妹,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很伤心,但更多的是仇恨,我发誓要给你母亲和我自己报仇,凭什么我们就要遭到抛弃?凭什么林飞盈这个贱人就能和江檀相守相依?”她的声音再度激动起来,微微发颤,仿佛掩盖不了满腔的仇恨。
柳如浪听得自己的母亲得了这凄苦的下场,虽然刚才在听到她抛妻弃子时有些恨她,但她终究是他母亲,当听到她服毒自尽时,不禁流下泪来。
听得碧云宫主又接着道:“江檀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和林飞盈这个贱人躲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但我碧云宫要找的人,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我的手掌心,那一天晚上,我带了四大护法找到他们,林飞盈当时竟已生下一个孩子,江檀的武功很高,我也不是他的对手,四大护法的剑阵天下无敌,我们五人合力,才将他困住,那个贱人趁机带着孩子逃脱了。后来我亲手杀了江檀,但依然难解心头之恨,没有林飞盈,你母亲就不会死,这个贱人一生与我作对,争不到宫主之位,就抢了我的情郎,我无论如何不能饶她,还有那孽种,我决不能容他活在世上!”她这几句话说得狠毒无比,听得柳如浪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心想能亲手将自己曾经心爱过的人杀掉,心肠当真不是一般的狠。他沉声问道:“林飞盈就是江夫人?她与江檀生的孩子就是江春蓝?”
碧云宫主道:“不错!就是这母子俩!我找了十六年,才找到这个贱人,她出身于碧云宫,知道碧云宫的厉害,所以绞尽脑汁隐姓埋名,扮作一个老妇,让亲生儿子叫她奶奶,也不教他武功,在这小山村里一躲就是十六年,让我的仇恨一直搁在心里,无法释怀,幸亏上天有眼,终于还是让我查到了她的下落。”她顿了顿,语气一转,柔声道:“浪儿,我本来不想将你母亲的事告诉你,免得你伤心,但你被萧峰和那贱人花言巧语迷惑,竟要帮你的仇人来对付我,我才不得不说。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我想你应该知道你该怎么做。”
柳如浪道:“不,不关我大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忽然抬起头来,萧峰见他脸上犹有泪痕,显是为他母亲之事甚感伤心,他盯着碧云宫主道:“请你告诉我,林妹妹是不是江夫人的亲生女儿?”
碧云宫主一愣,继而笑起来,道:“浪儿,你真会异想天开,你怎么会想到碧儿是那贱人的女儿?”
柳如浪道:“因为林妹妹和江春蓝长得有些像,仿佛是两姐弟,而且名字也对仗,现在我还知道江夫人原来也姓林,女随母姓也不是没有,所以我猜她们俩极有可能是母女,你一直对林妹妹颇为冷漠,我想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碧云宫主正色道:“世上长得相似的人比比皆是,我对所有的人都是如此冷漠,不仅仅是对碧儿,你怎么能由此就妄下推断?”
柳如浪目光炯炯,直逼碧云宫主,道:“你只需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碧云宫主一字一顿道:“好,我告诉你,不是!”
柳如浪和在窗外的萧峰都是一愣,先前他们两人都在心里推断林烟碧就是江夫人的女儿,现在碧云宫主竟亲口说不是!两人均想她什么都说了,这件事应该不会再隐瞒。听得碧云宫主又道:“我再和你说一件事,我也姓林,碧儿是我从下山捡回来的,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就跟了我姓,名字里的那个碧字源于碧云宫,并没有别的什么含意。”
柳如浪心里一阵茫然,听了她的话,先前所有的推断都是错的,她对自己另眼相看,只是因为他是她结义妹妹的儿子。
房子里一时没了声息,两人沉默不语,萧峰站在窗外,寻思道:“原来江夫人与碧云宫主之间的恩怨竟是如此无聊,谁是谁非都不过是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负心薄幸的人!”正想着,忽见一苗条的身影从院子的另一角走来,萧峰看那身影甚是眼熟,定睛细看时,来人身穿淡绿色的衫子,明眸皓齿,竟是林烟碧!他心头一震,暗想:“她不是去了杏花谷了么?怎么还会在这里?”
只见林烟碧走到屋前,轻轻地叩了一下门,轻声道:“师父,我是碧儿。”
“进来罢。”屋里传出声音来。
林烟碧推门进去,向碧云宫主一揖道:“弟子来听师父示下”。
柳如浪也没想到竟在这里见到林烟碧,微微愕了一下,冲口而出道:“林妹妹,你不是去了杏花谷么?”
林烟碧见了他,仿佛也微微一惊,随即垂首立在碧云宫主身旁,淡淡地道:“我没去杏花谷。”
柳如浪看着她,以为她会说为什么临时改了道来信阳,谁知她只是这么淡淡地说了一句,就闭了嘴,再不往下说。
“是我让她来的信阳,说让她到杏花谷,只不过是骗萧峰的。”碧云宫主开腔道:“萧峰若是知道她也来了信阳,必会跟踪而至,那时就暴露了我们的行踪。”
柳如浪缓缓道:“我们一路北上,想必都在宫主的掌握之中。”
碧云宫主微微一笑,道:“那当然,碧云宫门人无处不在,想要探听什么消息都不是难事。更何况你那位萧大哥现在名满天下,再加上你这一个风流俊俏的天下浪子,走到哪里人家认你们不出?”她侧头看了一下林烟碧,冷哼了一声道:“这个丫头从陆家庄里救出萧峰,带着他千里逃亡的事,传得江湖上沸沸扬扬,都以为我碧云宫和蒙古人有什么瓜葛,碧云宫的面子全给她丢光了!”
第十四节 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