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瑞远远地看着安老爷子和安老太,脸上神情淡淡的。
“你能想象吗,老太太这个人自小就是小姐做派,做事不仔细、还有着洁癖的毛病,”安瑞轻轻地道,“听说就是因着照顾婴儿程序繁琐,小孩生活不能自理经常脏兮兮的,所以当初她生了我爸之后,也并不爱亲近他,直到我爸能够生活自理前,他的所有事务都是交给佣人一手打理的。”
安哲也看了过去。冬天的风冷得刺骨,安老太怕老爷子受了冻,在出医院前又仔细地将轮椅上的小被褥掖得严实了一些,然后半弯下腰,像是再跟老爷子说着什么,看上去亲昵而温馨。
“羡慕吗?”安哲微微笑着,低头看着安瑞的侧脸问道。
“或许。”安瑞倒是并不否认,抬头朝着他瞥了一眼,稍稍偏了偏头示意,“走吧,上车。”
安哲弯了弯唇角,紧随着安瑞的步子跟了上去。
“你现在好像已经不怎么害怕坐车了?”
“很奇怪?”安瑞打开后车门,看着车外的安哲微微眯了眯眼睛,“人总该往前看的。”
等到车子开到老宅那边,安老爷子在轮椅上又睡了过去。两个护工小心翼翼地帮着将老爷子抬到特意为老爷子收拾出来的一楼房间的床上,然后才离开了。
晚上吃过晚饭,安海成便开车带着周玉婷离开了老宅。周玉婷看上去是不想走的,但是面对着安海成强势的命令,却也还是半个字也不敢说,只能强笑着跟在安海成身后离开了。
安瑞和安哲倒是留了下来,依旧住在楼上他们原先的房间里。
夜半时分,众人都已经休息了,三楼一扇紧闭的房门却突然被人轻轻推了开来。坐在床上的安哲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抬起了头,就着淡蓝色的夜灯看着朝着屋内走进的少年,微微弯起唇角笑了笑:“夜袭?”
“你很期待?”安瑞缓缓地走到安哲身边站定了,问道。
“期待很久了。”安哲笑着,黑色的眼睛里反射着淡淡的蓝光,像是蛰伏在黑暗里蓄势待发的一头猛兽。
“虽然我不是很介意和男人,但是你现在的样子,”安瑞扫过安哲挺拔而结实的身体,垂下了睫,淡淡道,“……抱歉,我还没那么好的牙口。”
“你这么说我会伤心的。”安哲似真似假地抱怨地,然后伸手拍了拍床边的空位,示意安瑞坐过来,“拿到了?”
安瑞点了点头,然后无视了安哲手上的动作,只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这是复印件。”
安哲伸手将纸张接过来,粗略地扫了一眼,然后视线在医院的名称上停了一下:“第一医院?你不是说过周玉婷曾经在这个医院里面做过一段时间护士?”
“是的。”安瑞应了一声,“所以我打算从这个方向再着手去调查一下。”
“不过,关于这件事情的调查,你手上有合适的人选吗?毕竟这已经是那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再查也比较麻烦。”安哲将手上的纸张折了一折,细细地撕碎了,然后开着窗户,让夜风将手中的碎纸屑吹散了开去,“或者,你可以找一下你之前雇佣的那位私家侦探?”
“你知道?”安瑞眼神锐利了起来。
“不知道,但是多少能够感觉道。”安哲转过身子倚着墙看着安瑞,微微笑了起来,“别过于紧张了。而且,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处在你这个位置上,我肯定也会这么做。”
安瑞面色稍稍放松了一些,坐在床边,望着他非喜非怒:“你倒是了解我。”
“你害怕?”安哲轻轻地问。
“害怕。”安瑞点了点头,“所以你还是去死吧,你死了我也能安心一些。”
“可你一个人会寂寞。”安哲慢慢地走了过来,“而且在这个世界,有一个人和你来历相同的人去帮你分担一些秘密,感觉会舒服很多,不是吗?”
安瑞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安哲,没点头,却也没否认。
“找人的事我会想办法,这件事你就不用插手了,”安瑞站了起来,“很晚了,睡吧。”
“晚安。”安哲坐在床的另一边,目视着安瑞离开,然后才垂了眼,轻轻笑了笑出声道,“好梦。”
第54章
“婷婷……婷婷,你这次可千万得救救你哥哥!”周建山躲在一条小巷子里,探着头紧张地看了看周围,直到确定旁边没有人经过了,才蹲下身子捂着电话,压低着声音颤抖着道,“这次你不帮我,我可就死定了!”
周玉婷烦躁地将单手插进头发里,几乎是有些崩溃地反问着:“帮你?帮你!我帮你的还不够多吗?这么多年,你害我害的还不够吗?”
周建山在电话那边一边哭一边哀求着:“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好不好?一百万,再给我一百万就够了!”
“一百万?你怎么不去抢?!”周玉婷尖声道,“玩什么不好居然学你的那些什么狗屁朋友赌博?那种东西是我们这种人玩得起的吗?别说我没有,就算是有,给了你这次也给不起你下一次!”
“求求你了,婷婷,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周建山拼命地求着,“他们说,要是我不给的话就要剁掉我一只手……婷婷,我可是你的亲哥哥,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一只手?少了一只手你又不会死!”周玉婷冷笑一声,“而且你不是还有房子吗?你名下的那套卖掉了,不是还有爸妈的一套?卖了那套房子,你又可以去澳门再赌一盘了!”说着,“啪”地一声挂了电话,然后将手机关了机,丢在了一边。
时间还早,刚刚八点,对于整个z市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周玉婷低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坐到梳妆镜前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脸。
明明是一张正当青春的脸,但比起以前,却明显憔悴苍老了许多。周玉婷伸手碰了碰自己的下颚骨那里,安海成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家了,上次他在她脸上留下的淤青已经差不多褪了下去。不过虽然那里已经不疼了,但那种惧怕的感觉却已经被深深刻在了脑子里,令她每次见到安海成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发抖。
她沉默地在梳妆镜前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动了动,慢慢对着镜子给自己化起妆来。化完妆,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脸,突然崩溃地尖叫着将所有的瓶瓶罐罐挥到了地上。
春节过后,天气慢慢回暖,老爷子的病情也似乎开始好转起来,虽然还是不能自己下床,但是却已经可以简单的与人交流了。
“学习……还好?”老爷子微微偏过头看着安瑞和安哲,略有些含糊地吐着字问道。
“成绩已经下来了,考上海宁一中肯定没问题的。”安瑞坐到老爷子身边,笑了笑回应着,“爷爷快点好起来,等到了今年九月的时候,我们带你一起去新学校里转一转?”
安哲也走过来,站到安瑞的身边,微笑着补充:“听说海宁一中里面种了一池塘的睡莲,夏天的时候成片成片的,开的特别漂亮。”
老爷子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听着,然后点了点头:“一……一起去。”
两个人又陪着老爷子呆了一会儿,直到老爷子撑不住再次睡了过去之后,这才慢慢退出了房间。屋外,安老太正在客厅戴着老花镜坐着打着毛衣,见两人出来了,抬头望了望他们:“老头子睡着了?”
“嗯。睡着了,”安瑞跟安哲走过去,“不过精神看上去倒比年前要好多了。”
安老太微微笑了笑,没说话,拿起毛线,又开始做起了手上的活。
“奶奶这件背心快织好了吧?”安哲扫了一眼安老太手上的半成品,“花纹很漂亮。”
安老太叹了口气:“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了,手艺生疏啦,要不然还能快一点……”
“放心吧,来得及的。”安瑞轻轻道,“就算今年织不好,那就明年穿;明年织不好,那就后年穿。”
“年轻的时候答应给他织一件的,没想到一拖就是几十年……现在不能再拖下去啦。”安老太朝着两个人看了一眼,手上动作却不停,“时间就是这么快,感觉才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我和他就都老啦……”
再过两天学校就要正式开学,安瑞和安哲也要收拾收拾,准备返校了。该学习的课程之前已经差不多学完了,初三下学期各位考生所要面对的就是密集的考试轰炸和连周六都被补习所填充的高强度学习。
在这么一波波的题海战术下,日子很快就滑到了六月。
六月是个考试月,在月初的高考之后,接下来马上就迎来了中考。安瑞和安哲中考的那天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就是气温稍稍高了一些。两个人顶着高温考了两天半,最后一场英语结束之后,倒是不约而同的产生了一点类似于“解脱”的感觉。
“别忘了,在这之后,还有高中和大学在等着。”安瑞朝着安哲远远地丢了一罐凉茶过去,冷冷瞥了一眼安哲道。
“至少在那之前我们还可以过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安哲接过凉茶,双手将还冒着冷气的易拉罐握住,微微笑着道,“不过真是越过越回去了,记得当年这时候,我也不至于这么厌学的啊。”
“你一直是个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安瑞走到安哲身边,不咸不淡地道。
“这是夸奖还是讽刺?”安哲拉开易拉罐的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凉茶,然后侧头看着安瑞问道。
安瑞没搭理他,只是一口气将自己手里的饮料喝完,随意地将空罐子丢尽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周建山和周玉婷爸妈的房子已经卖了,因为急着出手,三百多万就卖掉了。”
安哲“唔”了一声,问道:“周玉婷这次没帮周建山?”
“她帮了那么多次,现在账户上总共也就三十多万,哪还有什么余力去帮他。”安瑞冷冷地扯了扯唇道。
“但是这话说出来,估计她哥哥大概是不会信的。”安哲笑道,“周建山除了卖房子,就没有什么别的动作?”
安瑞抬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唇,深褐色的眼瞳里冰凉凉的一片:“我想,即便现在没有,大概也快了。”
第55章
因着安老爷子已经病到已经彻底没办法管事了,年后开了一场股东大会,老爷子这边并没有派人出席。而在股东大会上,安海成用尽了各种借口,最终凭着自己在公司最多的话语权,竟成功地与之前被老爷子专门请来管理公司的ceo解除了合约。而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趁着老爷子不在,安海成又陆陆续续开除了几个之前对他反抗情绪最严重高管,一时间里,弄的整个公司都是人心惶惶。
但是却也没有人敢告诉安老爷子这些事情。毕竟老爷子现在的状况,是半点刺激都不能受的,一不留神,随时都可能引发无法挽回的后果。是以渐渐地,公司的实权兜兜转转,又重新落回到了拥有最大一笔股份的安海成手里。
“听说安海成又把周建山从子公司调回到本部来了?”安哲问着安瑞。
安瑞坐在床上,半靠着墙壁,懒洋洋地翻看着手里的书,听了安哲的问话,抬起眼看了看他,不屑地笑着道:“周建山本来就是个能来事儿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现在我爸正是得意的时候,被他三五句话一奉承,大概连自家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了……被周建山哄得将他重新弄回本部,也是迟早的事。”
“倒也是。”安哲点了点头,然后微微笑了笑,“看来一切都如你所料?”
“毕竟曾经也斗了那么久,”安瑞将书放到了一边:“只是太了解他们了罢了。”
“那我呢?”安哲看着安瑞问道。
“你?”安瑞挑了挑眉,“你什么?”
“你与我相处了这么久,比起他们,瑞瑞应该更了解我吧?”安哲拿着一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唇边却挂着温柔包容的笑,“你能猜猜,我接下来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你?”安瑞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安哲,似笑非笑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毕业之后出任ceo、然后迎娶白富美、继而走向人生巅峰。”
安哲依旧只是微笑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安瑞“啧”了一声,然后也卸去了脸上的笑意,他面无表情地和安哲对视着,然后低声道:“安哲,说实话,对于你,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看透过。”
“在我最排斥你的时候,你让我相信了你;然后在我最相信你的时候,你却选择了成为我的对立面。”安瑞的眼神很淡,没什么责怪埋怨,却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当然,选择相信你的是我自己,自己蠢不能怪别人,所以即使是上辈子的最后,我也并没有憎恶过你……只不过我觉得我可能没有办法再……”
“我喜欢你。”
安哲蓦然出声,打断了安瑞的话,他看着他,微微笑着,声音低缓而温柔:“瑞瑞,我喜欢你。”
安瑞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他审视着安哲,然后极慢地开口问道:“喜欢?什么样的喜欢?朋友?兄弟?还是情人?”
“是恋人和爱人之间的那种喜欢。”安哲笑着纠正,“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我们是兄弟。”安瑞一字一句地道,“至少在上辈子你见到我的时候,我们都一直以为你身上流着安家的血。”
“所以,我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让你远离了我,”安哲轻轻地道,“可是等你真的离开了,我却又开始后悔,然后,为了继续和你有所交集,我又犯下了更大的错误。”
“你死了,就在我面前。一动不动,浑身是血。”
“够了!”
“我叫你,你没有办法回应我。我看着你在我的怀里一点点变得冰凉、僵硬,我却无能为力……”
“我说够了!滚出去!”
安瑞焦躁地低吼着,然后,他就看着本来低垂着眸子的安哲猛地抬起了眼,那一双眼黑沉沉的,却散发着某一种暴虐的戾气,如同一头负伤的野兽一般,危险而绝望。但是紧接着,那双眼微微动了动,那些晦暗的神色完全消散开来,再望过去,又是一如往常温柔而和煦的样子。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我比谁都怕你再一次离开……我承受不起的。”安哲起了身,深深地看了安瑞一眼,然后准备离开房间。“瑞瑞,你不会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
“但是我不喜欢你。”安瑞静静地看着安哲的背影,然后冷冷开口,一字一句地道,“无论是朋友、兄弟。至于恋人,那就更不可能。”
“没关系。”安哲的身子微微顿了顿,他看着面前的门,瞳色深沉晦涩,但是声音却轻柔温暖,“你只要愿意让我在你身边呆着就足够了。”
说着,伸手拉开了房间的门,回过头冲着安瑞微微笑了一下:“那么,晚安。”
安瑞坐在床上冷眼看着安哲离去,然后重新将书拿了起来,但是勉强看了一会儿,却发现一个字都没办法读进去后,烦躁地将书丢在一边,单手用力地撑住了额头。
活了两辈子,就算称不上什么花丛老手,但是自然也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纯情小子。即使上辈子没有意识到,但是这辈子一直生活在一起,对于安哲可能对他有点意思这件事,他也并不是丝毫没有察觉。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安哲居然真的就这么对着他说了出来。
安哲明明应该知道,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他这个人也根本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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