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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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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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抓住了母亲的肩膀,让他转过身去,在她背脊上推了一下……
  “走,走……”
  “把街道扫干净!”军官叫道。
  母亲在离开自己十步左右的地方,又看见一堆聚集的群众。他们在那里吼叫、嘀咕、吹口哨。然后又慢慢地从街道上向后退,躲进了人家的院子里。
  “走,鬼婆子!”一个年轻的留着髭胡的兵士,走到她的身边,朝着她的耳朵喊了一声,把她推到人行道上。
  她拄着旗杆走着,她的两条腿直不起来,为了不至于倒下,她的另一只手扶住墙壁或者围墙。在她前边,群众在往后退,在她旁边,在她后面,都是兵士们。他们边走边吼:
  “走,走……”
  兵士们从她身边走过,她停下脚步,朝四周看了看。
  在街道的尽头,稀疏地排列着一队兵士,挡住了广场的出口。广场上空无人迹。广场那边,也有一排灰色人影,正在那里慢慢地向群众逼近……
  她想转回去,但是不知不觉地又向前走去,走到一条小巷子跟前,忽然走了进去,这是一条窄小而无人的巷子。
  她重新站定,沉重地喘了口气,耸着耳朵听着。在前面什么地方,好像有喧闹的人声。
  她拄着旗杆,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忽然出了一身汗,动着眉毛,抖着嘴唇。在她心里,有些言语像火花似的迸发着,它们迸发着,拥挤着,点燃起执拗的、强烈地想说出它们,叫喊出来的愿望……
  小巷子突然向左转了个弯。母亲转过弯后,看见密密地挤着一大堆人;不知是谁正在有力地高声说着:
  “弟兄们,往刺刀上碰可不是好玩的……”
  “他们怎样了呢?嗯?他们对着刺刀走去——站住了!我的兄弟,面不改色地站在那儿了……”
  “巴沙·符拉索夫也是那样的!……”
  “霍霍尔呢?”
  “反背着手在那里笑呢呀,这鬼……”
  “亲爱的人们!”母亲挤进人群,喊道。人们很恭敬地给她让开。
  有人忽然笑了:
  “看,拿着旗子!手里拿着旗子!”
  “不要出声!”另外一个人严厉地制止。
  母亲宽宽展展地向左右摊开了手……
  “请你们听听吧,为了基督!你们大家,都是亲人……你们大家,都是真心诚意的……你们旗开胆子看看吧,——方才出了些什么事呀?我们的亲骨肉的儿子,在世界上到处寻求真理!为了大家!为了你们大家,为了你们的孩子,他们给自己选定了到十字架去的道路……去寻找光明的日子。他们希望过那真理和正义的生活……他们希望大家都有幸福。”
  她的心在炸裂,胸口感到堵塞,喉咙干燥而辣热。在她内心深处,产生一些拥抱一切事物和所有的人们的慈爱的话,这话燃烧着她的舌头,使她更有力更自由地述说出来。
  她看见,大家都在默不作声地听着;她感到,大家都紧紧地围着她,在那儿思索着。在她心里,产生了一种愿望,——现在对她已经是很明白的愿望:想鼓动人们跟着她的儿子、跟着安德烈、跟着一切被兵士带去、现在成为孤单的人们向前走。
  她环视周围那些皱着眉头、集中注意力的面孔,用一种温和的力量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孩子在世界上是向着快乐的生活前进的,——他们是为着大家,为着基督的真理,我们那些恶毒的、欺诈的、贪欲的家伙,用来压迫我们,绑缚我们的一切东西——都是他们要反对的!我的这些亲人,要知道,就是为了全体人民而起来的我们的年轻血肉,他们是为着全世界,为着全体工人而去的!……别离开他们,别抛弃他们,别把自己的孩子丢舍在孤单的路上。可怜我们自己吧!相信儿子们的信仰吧!他们得到了真理,为着真理而死,请你们相信他们吧!”
  她的嗓音哑了,她浑身疲惫,四肢无力,身体摇晃了一下。旁边一个人,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讲的是上帝的话!”有一个人激动不已地低声惊叹。
  “上帝的话!善良的人们!大家快听她讲啊!”
  又有一个人对她萌生怜悯。
  “嗨呀,看她这伤心的样子哟!”
  大家用责备的口气反驳他:
  “她哪儿是伤心呀,她是在鞭打我们这些傻瓜,——你要懂得!”
  响亮的、战抖的声浪,在人群之上波动不已:
  “正教的信徒们!我的米加是一个心地纯净的人,——他干了些什么呢?他跟着伙伴们去了,跟着亲爱的同伴们……那个老太太说得不错,——我们怎么能抛弃我们的孩子!?难道他们对我们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母亲听了这些话,忽然战栗不已,她的泪水静静淌下来,仿若是对这些话的回报。
  “回家去吧,尼洛夫娜!回去吧!老妈妈!你辛苦了!”西佐夫大声问候。
  他的脸色苍白,胡须零乱地颤抖着,忽然间,他皱起了眉头,用尖刻的目光向大家看了一眼,伸展了身子,清清朗朗地说道:
  “我儿子马特威,在工厂里压死了,这是你们都知道的,假如他现在还活着——我肯定叫他和同伴们一同去的!我一定说‘马特威!你也去吧,去吧,这是对的,这是光荣的!’”
  他忽然又闭上了嘴,默默不语了。大家也都陷入了忧闷的沉默中,但好像有一种清新的、并不使大家害怕的巨大的情感有力地笼罩着所有的人。西佐夫又举起手来,在空中挥动着,他继续说:
  “这是老年人的话,——你们不会认得我!我在这干了三十九年了,今年我都五十三了!我的侄子,是个纯洁的孩子,今天又被抓了去了!他也和巴威尔一起走在前头,就站在旗子旁边……
  他挥了挥手臂,弯下腰来,握住了母亲的手,说道:
  “这位老太太说的是大实话。我们的孩子都希望过上合乎正义、合乎理智的生活,但是,我们却舍弃了他们——我们都逃了,逃跑了!尼洛夫娜,回去吧……”
  “你们都是我的亲人!”他用哭肿了的眼睛望望大家伙,说道。“生活就是为了孩子们,所有的土地是孩子们的!……”
  “回去吧!尼洛夫娜!哪,拿着拐杖。”丁佐夫把那一段旗杆交给母亲,并嘱咐着。
  大家伙用忧郁和尊敬的目光,注视着母亲。人群中响起一阵同情的话语,仿若是对他的送别。
  西佐夫沉着地把人群拦开,大家都无言地让路。有一种很茫然的吸引力,促使他们一边交谈着,一边不慌不忙地跟在她身后。
  到了自己家门口,母亲便转过身来,拄着那段旗杆,给大家鞠躬,无比感激地道谢:
  “谢谢你们!”
  她重新想起了自己的思想,——想起了似乎是在她自己心里生长出来的新的思想,——她说:
  “如果人们不是去为了他的光荣而赴死,我主耶酥基督就不会存在了……”
  人们望着她,鸦雀无声。
  她又身大家鞠了一躬,然后走进院子里。
  西佐夫低着头,跟在她后面。
  人们站在门口,谈论了一会儿。
  大家不紧不慢地走开了。
  1
  这一天剩下来的时间,是在一片扑朔迷离的加忆中度过去的,是在无法抗拒的沉重疲劳中度过去的,在她眼前,那个瘦子的军官就像一个灰色的斑点似的跳动着,巴威尔的青铜色的脸庞谢射出光茫,安德烈的眼睛里含着微笑。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坐在窗前,观望街上,一会儿蹙起眉毛,战栗着,四面张望着,又起身走过来走过去,仿佛在罔然地寻找什么。
  她喝了水,但是仍然不解渴,不能浇灭她心里那种灼烤般地微燃着的凌辱和悲伤。
  这一天被切成两半,——开始那半儿很有内容,可是现在呢,什么都没有了。伤佛面对着一片凄凉的空虚,在她脑海里不断出现着一个难以解答的疑问。
  “现在怎么办?”
  考尔松诺娃来了。她指手划脚地大说特说,时而悲泣,时而高兴,还跺着脚板,提出些劝告和诺言,一会儿又在恐吓什么人。可是,这些都不能打动母亲的心。
  “哼!”她听见玛丽亚那刺耳的声音。“到底把大家弄得发了吧!厂里的工人们起来了,——全厂都起来了!”
  “唔,唔!”母亲摇着头,低声说。但是,她的眼睛却呆呆地瞪着,仿佛又看到了先前她与巴威尔、安德烈游行分手那一刻的情景,她哭不出来,——心受到压抑,已经干枯了,嘴唇也是皲裂干燥的,嘴里觉得火热难捱。两手发抖,背上的皮肤也不住地在轻轻抽搐着。
  傍晚时分,来了几个宪兵。
  母亲毫不惊奇也不害怕地迎接了他们。
  他们闹哄哄地闯了进来,脸上都是得意洋洋的神情。
  黄脸军官龇着牙戏谑说:
  “怎么样?您好吗?我们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不是吗?”
  好一声不吭,只是用干燥的舌头舐着嘴唇。军官煞有介事地不停地教训着,母亲觉得,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使他自己高兴。他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自顾想自己的事。一直等他说道:“老婆子,如果你没有本事教训你的孩子尊敬上帝和沙皇,就得怨你自己……”过了一会儿她才开了口,这时她正站在门口,对他看也不看一眼地低声说:
  “不错,孩子们是我们的裁判官。他们要很公正地责备我们,因为我们在这条路上离开他们!”
  “什么?”军官大声喝问。“大声点!”
  “我说孩子是我们的裁判官!”她叹着气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军官恼怒了,叽哩呱啦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可是他怕话,只在母亲身上回荡,并没有让她生气。
  玛丽严·考尔松诺娃也是见证人之一。她站在母亲旁边,但不敢抬眼看她。每当军官问她话的时候,她总是很慌张地深深行礼,并用同一句话回答:
  “我不知道,大人!我是没文化的女人,做小生意的,笨得很,什么都不知道,……”
  “好,闭嘴!”军官动着唇髭,发号施令。
  好怀面行礼,一面把大拇指塞在食指与中指中间——途个轻蔑的动作——偷偷地对他晃一晃,轻轻地对母亲说:
  “呐,给你!”
  军官叫她搜查符拉索娃的身上时,她把眼睛眨了眨,又睁得圆圆的,朝军官瞟了一眼,吃惊地说:
  “大人,这样的事我不会!”
  军官把脚一跺,骂了起来。
  玛丽亚只好垂下眼睑,低声央求母亲说:
  “没法子,解开扣子吧,彼拉盖雅·尼洛夫娜……”
  她仔细摸着母亲的上衣,脸涨得通红,小声说:
  “唉,真是些混帐东西,你说对不?”
  “你说什么?”军官朝她所在的搜身的角落里望了一眼,凶狠地逼问。
  “我说的是女人家的事,大人!”玛丽亚由于害怕含混不清地回答。
  到后来,他命令母亲在记录上签名。
  母亲的手尽管捏不惯笔杆,但还是用印刷体写了几个粗大的字:
  “工人的寡妇,彼拉盖雅·符拉索娃。”
  “你写了些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写?”军官轻蔑地歪着脸喊道。过了一会儿,又冷笑着说:
  “没文化的家伙!……”
  他们走了。
  母亲将双手放在胸口,站在窗前,高高抬起下额,久久地,一动不动地,用茫然的眼光望着前方。她紧闭着嘴唇,用劲地压住颚骨,不大一会儿她就感到牙痛了。
  洋灯的煤油点干了。火苗不住地发出响声,并渐渐地熄灭。母亲吹灭了灯,站在黑暗中。烦恼的阴云堵在她的胸口,使她呼吸感到困难。她站了许久,——眼睛和腿都觉得疲倦了。
  她听见玛丽亚在窗子下面站住,用醉醺醺的声音喊道:
  “彼拉盖雅!你睡了吗?真是不幸的苦命的人,睡吧!”
  母亲和衣躺在床上,就好像行人跌入深渊一般地很快地陷入了可怕的梦境。
  她梦见沼泽地后面的一个黄色砂丘,在去城里的路上,有人在一个又一个的洼坑里挖砂。巴威尔站在砂丘的边上,向那些洼坑倾斜的断崖上面,用仿若安德烈的声音轻轻地、清楚地唱着: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她一路走着,路过砂丘旁边时,便把手遮在额头上,眺望儿子。衬着淡蓝色的天空,他怕身形显得很清楚,轮廓格外分明。她不好意思走到他面前,因为她怀了孕。她手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她一直朝前走去。野外有许多孩子正在踢球,皮球是红色的。婴儿想挣脱她的手,到孩子那里去,因此放声大哭起来。母亲让他含了乳头,又转过身来走回去。
  可是,砂丘上已有兵士们站在那里,正用刺刀对着她。她很快地朝矗立在草地中央的教堂跑过去。教堂是白色的,轻飘飘的,似乎是用云朵砌垒而成的,而且高插云霄。那里好像在举行葬礼,棺材很大,是黑色的,棺材盖紧紧地盖着。但是教士和暗祭们都穿了白色袈裟在教堂里走来走去,嘴里唱着:
  基督从死里复活了……
  陪祭点了香,脸上带着笑对她点了点头。他的头发是浅褐色的,样子也很快活,就好似萨莫依洛夫一样。上面,从拱顶射下一道道阳光,有手巾那么宽。两边唱诗席里的孩子们轻轻地唱着:
  基督从死里复活了……
  “抓住他们!”教士在教堂中央站住,忽然大喊了一声。他身上的袈裟不见了,脸上长出了样子很威风的灰白色的唇髭。大家撒腿就跑,陪祭也是丢了香炉就逃命,双手抱住了头,跟霍霍尔一样。
  母亲手里的婴儿掉在地上,掉在人们的脚边,他们就绕着婴儿的身旁跑过去,害怕似的望着赤裸裸的小身体。母亲跪在地上,向他们高喊:
  “不要丢掉孩子!把他抱起来……”
  基督从死里复活了……
  ——霍霍尔反剪双手,笑呵呵地唱着。
  母亲弯下腰抱起婴儿,把她放在一辆板车上。尼吉拉在车旁慢慢地跟着,哈哈大笑地说道:
  “他们给了我一件困难的工作……”
  路上很湿,人们从窗口伸出头来,有的人吹着口哨,有的叫喊着,挥着手。
  天气晴和,阳光灿灿,到处都找不到一点阴影。
  “唱吧!妈妈!”霍霍尔鼓励着她。“生活就是这样!”
  说着他就唱起来,他的歌声压低了所有的声音。母亲跟在他的后面走着,她突然绊了一跤,迅速地跌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深渊对着她发出了可怕的吼声……
  她吓醒了,浑身在发抖。好像有人用着粗暴的手掌抓住了她的心,又恶意地揉捏着它,轻轻地压榨它。
  上工的汽笛抛拗地鸣叫了。她断定这已是第二次的汽笛声了。房间里乱糟糟地堆着书籍、衣服、——一切都被移动过了,弄乱了,地上踩得很脏。
  她站起身来,脸也顾不上洗,祷告也不做,就动手收拾房间。
  她走到厨房里,一眼就看见带着一条红布的旗杆。她恼羞成怒地把它拾了起来,想把它丢在暖炉下面,可是,她叹了口气,却把那破碎的红旗解了下来,又仔细叠好,藏在衣袋里,把旗杆在膝盖上折断,丢在暖炉的炉台上。然后用冷水洗了窗户,擦了地板,生了茶炉,穿上了外衣。
  等她在厨房的窗子前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又出现了那个问题。
  “现在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了今天还没有做祷告,于是站起来走到圣像前面,站了几秒钟,重新坐下,——心里觉得非常空虚。
  一切都是异常的寂静,——好像昨天在街上那样大喊大叫的人们,今天都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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