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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真奈见状,吞下了想要说的话,只轻轻拍了拍葵的肩。微微叹息了一声。
“葵很讨厌父亲吗?”
“是他很讨厌我。”久我葵冷冷道,“母亲和他离婚以后,他就很讨厌她给他生的孩子,特别是我。我和母亲长得像。他尤其不想看到我。”
真奈一时无言,只能轻轻揽住久我葵的肩,让她靠在她的怀里。
久我葵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她无法告诉真奈,父亲是多么的憎恶着背叛的妻子所生下的孩子,憎恶到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就算她流着他的血,她对那个男人来说,也只是耻辱而已。
她也无法说,她是多么憎恨着把自己生出来的母亲,又是多么的憎恨着自己。
唯独对那个可悲的男人,她怀着比憎恨更复杂的感情。
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还没有背叛父亲,那时候两人虽然经常争吵,但是在安静下来的时候,父亲总会摸着她的头说,对不起,葵,对不起。他们吵得厉害的时候,哥哥就会来把自己抱走,有时候是大哥,有时候是二哥,大哥会给她念童话书,二哥会把他的玩具给她玩,两个人轮流陪她做各种各样的游戏。
母亲还没有离开的时候,父亲每次出门总会给葵带各种各样的礼物,把她架在肩膀上转圈圈,甚至给她骑大马。葵的钢琴其实是父亲手把手教的,母亲生日的时候,他们父女俩还一起四手联弹生日歌,逗得一向不苟言笑的母亲也笑出声来。父亲每天都会从花园里剪两枝玫瑰,一枝放在母亲的房间里,一枝放在她的房间里,他说这是献给他的女王和小公主的玫瑰花,连两个哥哥都为此吃过醋。
……
久我葵睁开眼睛,靠在真奈怀里茫然的望了望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玫瑰,枝干纤细,花朵火红。她静静的看着那枝玫瑰,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伤病让人软弱吧,她才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这些年来她很少回忆从前,她想要将所有温柔的过往都抛弃掉,如此一来就能理直气壮的去憎恨了。可是如今她才发觉,那些过去的温暖依然牢牢束缚着她,无法摆脱。她是如此憎恨着那回忆,又是如此的难以舍弃。
“呐,真奈,有没有什么能把过去的事情全部都忘掉的办法?”
葵喃喃发问,大约没有想得到回应吧,她脸上难得的泛起了一抹苦笑。
然而真奈却给予了回答。
“当你不再想起的时候,大概就是忘记了。”
“……如果真的能想不起来就好了。”
葵脸上苦笑更深,她推开真奈,将脸埋进枕头里。
“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一只手温柔的抚摸着她的长发,真奈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那样柔和而温暖。
“我不知道葵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葵在难过什么,因为我不是葵,我没有经历过葵经历过的事情,所以我不知道这种时候我应该对你说什么……但是,葵要相信,我们都很喜欢你,大家都会喜欢你。因为葵是那么好的女孩子,虽然倔强了一点,但是……是我见过的,最心软的女孩子了。”
“所以,稍微坦率一点,好吗?对你在意的人,稍微坦率一点,试着去提出要求吧,他们也许也在等着能为你做什么啊。不要总是说‘我不需要’……一直被推开的话,对方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
“点心我先放在这里,红茶的茶包我放一起了,这个点心不配茶吃的话会有点腻。你好好休养,想看我的话去楼下就好。”
“拜拜,葵。”
门被合上了。
久我葵胡乱将脸在枕头上蹭了蹭,枕头吸去了水分,显出一点湿痕来。
“……讨厌。”
她低声说。
“这种话……最讨厌了。”
门被再一次推开,久我葵的脊背一僵,紧紧闭着眼睛。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她的床边,抬手替她将被子拉到下巴那里,掖好被角。戴着戒指的左手似乎是想摸一下她的脸颊,最后还是停在她的脸庞上方,僵硬了半晌,还是收了回去。
“那个小姑娘……刚才和我说,让我不要再打你了。那么柔弱的一个小姑娘,倒是有勇气和我说这种话。”
男人的嗓音依然冷硬,却和平日有所不同。那不同在哪里,久我葵不知道,只是这么感觉。
“那真是非常擅长言谈的一个小姑娘啊,我几乎被她说服了。”男人苦笑一下,“想一想,她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久我葵的呼吸微微紧了紧,接着,她听到了男人低沉的声音。
“对不起,葵。一直让你非常痛苦。”
“你母亲离开以后,我一直没有好好看过你。只是对你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你一定很痛苦吧。”
久我葵的睫毛颤了又颤,有一滴眼泪无声地渗出睫毛,被枕头吸得干净,没有任何人看到。
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候,因为不堪忍受家里阴暗压抑的气氛,大哥以留学之名逃离了家门,二哥以追求梦想的理由离家出走,只留下她一个人在濒于破碎的家庭里。父母每天都在吵架,甚至在女儿节的时候大打出手,将她的雏人偶全部杂碎在地上。后来他们终于不吵了,在母亲强硬的态度下,他们离了婚。母亲将她推在父亲怀里,不顾她的哭闹径自离去,头也没有回。
在那之后,父亲也变了。
他不再看她的脸,只对她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做不到就打她。他对她不再有耐心,不再有温存,只是粗暴的规划,粗暴的要求。
男人继续说了下去。
“我希望你能成为最优秀的孩子。你的两个哥哥都不肯继承家业,我只能寄望于你,所以我一直想要把你塑造成我想要的那种继承人——不会在商场里被那群老狐狸撕碎的继承人。”
“我希望你以后能够成才,这样才能守好你自己,盯着久我家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我希望你至少有自保的力量。”
“可是好像,是我让你最痛苦啊。”
男人苦笑了一下。
“不过,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尽情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了。”
“我已经……不会再那样要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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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
当男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久我葵闷闷的开了口。
“桌子上的糕点。记得拿走。”
“啊?”
“罗嗦什么啊!拿走就行了!”葵别扭的把脸埋进枕头里,“好了快点走吧,你工作很忙吧!”
男人怔了怔,苦笑了一下。
“……是的。”他再度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上葵的脸颊,“很忙。”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一直以来,我都不是个好父亲。抱歉,葵。”
“也、也没有那么糟……”葵将被子拉到下颌,微红了脸,“马马虎虎吧!”
男人很轻的微笑了一下。
“好好照顾自己。”
他最后说道,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提起床头柜上的糕点转身离开了。在男人将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听到了身后细如蚊呐的声音。
“……爸爸。”少女的声音更加细弱,“拜拜。”
“……拜拜。”
***
久我葵并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她同样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桌子上只放了一个白色的信封,和一个空无一物但被摆放的整整齐齐的食盒。
久我葵唯一知道的就是,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打开报纸,看到的是久我财团破产,她的父亲跳楼自杀的消息。
那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最终选择在他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大楼顶端一跃而下。
久我葵的世界,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
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而活着的人的生活却还在继续。
葬礼如期举行。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
久我葵面无表情的跪在遗照左列,那双细长的黑色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丝光也没有,一错不错的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脸色是死灰一样的白,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久我薰跪在她的身侧,不时向她投来担忧的一瞥。
黑子真奈穿了黑色的丧服,在祭拜过后走到葵面前,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节哀。”
久我葵麻木的鞠了一躬,口中机械的应着“谢谢”。真奈担心的注视着她,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被艾莉卡从后方拽了拽衣袖,轻轻对她摇了摇头。真奈只好咽下未出口的话,静静注视着久我葵,良久,轻叹了一声,再度拍了拍葵的肩。
“我在外面等你。”她轻声说。
***
真奈随艾莉卡走到屋外。站在屋檐下看外面倾盆大雨。
“真奈酱刚才……想说什么呢?”艾莉卡的声音在雨中有些模糊。
而真奈只是沉默着注视着远方,艾莉卡也没有等她的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的,葵听不进去的。这种事情,只能自己挺过来,没有其他的办法。”
真奈微微垂下眼帘。
“……你说的对。”她微叹了口气,“是我欠妥当了。”
“真奈酱,只是太好心了一点。”艾莉卡低下头,脚尖无意识的磨蹭着,“葵酱看起来不太好……我们以后,怎么办呢?”
是啊,bios,怎么办呢?
真奈摇了摇头,道:“现在这个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葵的情况。她看起来,可不只是‘不太好’啊……”
两人的目光转向正在机械的答谢着来宾的葵,眼底泛起一丝忧色。
“葵酱……”艾莉卡喃喃。
几道窃窃私语传到她们耳中。
“看那领头的,是久我家的大公子。”
“哎,他不是在国外定居了吗?”
“家里出了事情也不能不回来吧,更何况久我家现在这个状况,久我先生去世之后,能支撑久我财团的就剩下他了吧,总不能让年幼的妹妹来承担家里的债务吧?”
“不是还有一个……”
“哎哟,老二顶什么用啊,离家出走去外面弄了这么多年什么‘庞克’也没弄出名堂来,据说连高中都没读完呢!找他有什么用,还不如那位小姐,好歹是正经当继承人养出来的,又是个女孩子,拿久我的名头,找个暴发户嫁了,把久我家扶起来也是轻而易举。”
“我说你这人,人家久我小姐才13岁呢!”
“十三岁怎么了?等到十六岁,有久我这个姓还用愁嫁?总比那老二好,在外面浪了那么多年,心浪野了,本事倒一点没有,拿去联姻女孩子都嫌弃他寒碜。他能干什么?”
“唉,也是幸好久我家的大公子回来了……”
“回来了可未必是幸好,十几亿日元的负债压在他头上呢,要没有那起死回生的本事,我跟你说,没准下一个从楼上跳下来的,就是他了!”
“快别说了!够怕人的!”
……
真奈担忧的朝室内看去,却对上了久我薰正投过来的目光。
她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双手下意识的举到胸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态。久我薰又像没事人一样移开了视线,然而真奈举起的双手迟迟没有放下。
那股寒意依然残留在她的心上。
方才与久我薰对视的一瞬间,他的眼神令她感到不寒而栗。
那是一种极为压抑的眼神,复杂的难以言明,恼怒、悲愤、阴冷、怨毒……无数种情绪在他眼底飞闪而过,最终凝成一种不见一丝光亮的黑。
真奈心底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呐,薰君。你在想什么呢?
***
两人一直呆到了送葬时分,堂内诸人忙碌着,预备把遗体送到火葬场。
正当真奈也被分配了几个小任务的时候,室内陡然骚动起来,真奈慌忙冲了进去,只看到人群之中,久我葵被两名男性抓着,撕心裂肺的尖叫着“爸爸爸爸爸爸——————!!!”,双手痉挛一样伸出去,拼了命的似乎想拽住遗体的衣袖,想将父亲永远留在身边。
那凄厉的声音似乎能钻到人心里去,真奈一下子红了眼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人群里挤。好容易才挤到了葵的身边,立刻一把将葵抱进怀里,也不管她奋力挣扎的时候撞了她几下,她还是坚持紧紧抱住葵,轻轻抚摸她的的长发,试图安抚她。
“不哭不哭……乖不哭了……”
久我葵的劲儿极大,撞得真奈肋骨生疼,她依然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已经泣不成声的女孩,一遍一遍的抚摸她的长发和鬓角。
“没事了……葵乖一点,不哭了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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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黎明前的黑暗
39#黎明前的黑暗
久我葵从那天起就住进了真奈家。
“那个……因为葵的家里出了那些事,被记者盯得很紧,她的哥哥不放心家里的亲戚,所以说在打发掉记者之前让葵先在我们家住几天……”
真奈小声的对黑子哲也解释道。
实际上薰的原话是“父亲刚去世就把她送回祖父那个死老头子手里……我可不想等三年后领回来一具活尸。久我家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那帮老不死的从来不把人当人看。”
“我没有意见,爸爸妈妈前几天带着奶奶回冲绳访友去了,留久我同学在我们家住几天也无妨。”黑子点了点头,对真奈身后的久我葵轻轻颔首致意,“客房我已经收拾好了,久我同学去休息吧,你脸色很不好。”
“……打扰了。”
久我葵机械的鞠了一躬,眼神空洞,面色惨白,那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虚弱。从葬礼结束后她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真奈担忧的看了她一眼。
真奈将久我葵送进客房安抚她睡下才走出来,看到坐在客厅里不知道想些什么的黑子,她的动作顿了顿,还是朝着黑子走了过去。
“在想什么,阿哲?”
“没什么。”黑子微微垂下眼帘,“倒是姐姐,腿还疼吗?”
真奈撑着拐杖走过来,慢慢在黑子身边坐下。
“……虽然还有些疼,不过已经好很多了。”
“其实我不太赞同让久我同学住进来,姐姐你骨折还没好全,不应该太劳累了。”
“不是还有阿哲你吗?”真奈微笑起来,“家务就交给你了哦,阿哲。”
“……我做饭可不好吃。”
“安心吧安心吧,做饭还是我来。你帮我切切菜打个下手就好。”
“不要累着自己。”
“嗯嗯,我有分寸的。”真奈笑着点了点黑子的额头,“阿哲妈妈~”
黑子睁着一双水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