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处处留心,时时注意,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前来此地的。”庞盖答得相当谨慎。
幸好裁云和飞彤的马儿都牵到庙后的大香炉旁,才逃过被九殇公发现的命运。
“要你们来这里,是有两件事要交代。”九殇公冷白的眉挑了拂。
“别说是两件事,就算是十件事,我们也会替九王爷办得妥妥当当的。”庞盖弯腰屈膝,不敢直视对方。
“是啊,九王爷对我们那么照顾,还派人替我们监视韩百竹在京里的一举一动,若不是王爷您,他哪会乖乖把米仓交给我管,而我……又怎可能把好米拿来孝敬给九王爷呢?”杜可嫣笑得花枝乱颤,原来她把新米全卖给契丹中饱私囊,还在帐册上假造卖出数额,这样瞒上欺下,厂舍里还会有米才怪。
怪不得街市的米行商号,全都买不到丰山庄的新米。
这恶毒的女人……
飞彤听得牙床咯咯昨响,饱涨的硬拳,虎虎生风。
裁云生怕他一气之下掀桌误事,青葱般的小手直贴在他拳腕上,那柔柔暖暖的玉掌,才暂时化解他一拳打爆那骚狐狸的冲动。
“你的忠心我看得出来,要是你们也能将这回我交代的事办好,将来跟我回到契丹,我保证让你们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九殇公释出个甜头,听得两人嘴角一抹,贪婪的喜悦立即挂在脸上。
“那就多谢九王爷的提拔,小的和可嫣一定竭尽心力,肝脑涂地也要完成使命。”庞盖跪得更是五体投地,只差没喊出亲爹二宇。
“好,这回,我就要看看,到底肝脑涂地……是要怎么个涂地法?”九殇公捻捻山羊白须,蛇蝎般的眼神藏着锐光。
“什……什么,真的要肝脑涂地啊?”原以为不过是奉承阿谀之媚词,没想到,还真要他们卖命去干。
“这不是你说的吗?”
杜可嫣恼怒地斜瞪他一眼,气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当然,九王爷吩咐下来的,小……小的必定完成。”
“好,第一,我要你们把丰念山庄所有的新米全数运到九寨沟外的漕运口,那儿有位哈札古将军,会亲自点收;第二,我要你们在傅裁云那丫头成亲前,将她手边的一块南唐右玺,拿到我手上来。”
“这……这……”两人张口结舌,这两项任务别说是难,是难上加难,哪是他们俩能胜任的。
“九……九王爷,上回为了要掩饰不足的库米,所以我们大胆烧了廒舍,这回要是全把米给您送去,这……这整个廒舍,不全唱空了吗?”庞盖心乱如麻说道:“加上韩百竹这两天就回来,我们更没机会下……”
“妈的,照你这么说,我刚刚岂不嘴巴上抹石灰,说了也是白说!”一掌重劈在香案上,力道之猛,让底下两人耳朵几乎震聋。
受到惊吓的杜可嫣二人,噤若寒蝉闷声不响,直挺挺地跪在九殇公面前,如同坟前的贤子孝孙,动也不敢动那么一下。
他调顺了气,接着说道:“上回烧,这回不能再烧吗?”
“什么?把……把所有廒舍全烧光?”杜可嫣吓得胭脂全刷白了,她虽然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但此番丧尽天良的事,还属头一回。
“如果可以,将丰念山庄整个烧光,我也不反对。”他顿了顿,补充说道:“不过,在烧死傅裁云前,务必将右玺交到我手上,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都要给我做到,就算是……肝脑涂地也要做到。”
这对为了贪图荣华富贵而出卖人格的狗男女,如今终于尝到自食其果的下,他们这下是骑虎难下,上也不得,下也不得,
“我给你们七天的时间,七天一到,我会再来找你们。”说完,甩动白袍,如风似的消失不见。
两人面面相觑,可说是全身虚脱到无力,杜可嫣是边咒骂着庞盖,边说自己福薄命浅,待两人的座骑渐渐远离,香案下的两人才走了出来。“你不是说……你爹……是被奸臣所害?”他这下才恍然大悟,原来……
裁云步步向后退着,她轻启檀口,怯怯说道:“没有昏君,就没有奸臣,被奸臣所害,不就等于被……昏君所害。”
“你倒懂得自圆其说,所以说,你父亲是被后主所害?”
“事关国家大事,我怎能随便就说出口,万一………这事泻漏出去,闹得满城风雨,丰念山庄还有宁日吗?”
“可是这件事盖得住火,却藏不住烟,你若早点说,不是能让我早有防备吗?”他的话中显然有些微词。
“你很生气?”她听到他喘大气的声音。
“废话!”如今才知道真相,要有什么防备也为时晚矣,能不气吗?
“要是你认为这件事是我错的话,那……那你打我啊!”她墁手插腰,双目紧闭,等着受刑。
“我不打女人。”他只是不断喘气,喘到有些失了律脉。
“你不打又消不了气。”瞧他横眉竖目,简直快气炸了。
“我可以自己消得了气,这点能耐我不是做不到。”他指着自己胸口。
“骗人。”
“我……我没骗人。”
“若没骗人,刚刚……干嘛那么大声说……废话这两个字。”她很在乎他的一举一动,这阵子相处下来,他有哪些脾气她会不了解?
“那是因为……因为一时情绪失控!”他得稳住,避免又被她说成是火爆坛子。
“你只要情绪失控就会想大声,那要是知道我手中有你签的平等书,那你不更是要气得掐死我了……”她突然瞠大双目,以手封口,呼吸暂停,真要命,她是在桌子底下蹲久了,贫血贫到脑子里了吗?
怎么连这件事也不经意脱口而出。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说你……手中有我签的平等书?”他脑子像被炸开般,裹的一声,还未来得及恢复理性。
“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否则,那两个人不知又要搞出多少麻烦事来。”她说着,连忙转身,提起绣腿儿跑去。
“站住,你得跟我解释,平等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看她根本就不想停下来,而且还抢上了马,连头都懒得刚了。
裁云双手紧紧按着马缰,一头青亮的乌丝散在晨风中,该要怎么圆这个局呢?
冰雪聪明如她,这回却是冰雪封脑,怎么也想不着半个法子来了。
偌大的正厅厅堂,一名头大耳的硕胖男子端坐黑檀椅,嘴上两撮仁丹胡朝上猛抖不休,涨红的脸看来是再也无法吞忍,整颗头颅几乎快要炸了开来。
“太不像话了!”厚掌结实朝桌面一拍,震得茶杯嘎嘎作响。
一旁奴仆半句话也不敢吭,蒋旺与鹊姐分侍两侧,连动都不敢动那么一下。
“居然半个人都不在家,难道都不知道我今天要回来吗?”也难怪韩百竹会气极败坏,若是只有一两个不在也就算了,一口气少了四个重要的人,这简直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此时,虽说无声胜有声,但有声……却会恼火无声……
“哟……我说老爷子啊,不是说好会晚个一两天,怎么着,这么急着就要回来见妾身啊……”杜可嫣在听了开门的说韩百竹已回庄里后,马上整整凌乱的发丝,陪着一张笑脸走了进来。
早就…肚子气的韩百竹,见杜可嫣发乱簪斜,还一脸惊魂未定样,怎么也不认为她是去干了什么正经事。
“哼,我问你,家里头的人全去了哪里,为什么没半个人在家。”她是车前卒,率先被开刀。
“没人……这飞彤和……和你那未来的媳妇,难道也不在吗?”她皱了眉头,如坠雾中,搞得是莫名其妙。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你还好意思问我?”一指指向她眉心,吓得杜可嫣频频打颤。
“这……这要我打哪说起啊,他们两人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平时也不来点头打招呼,老爷你要真这么说我,我可叫冤了……”她的脸开始变起唱戏的大花脸,嘤嘤呜呜的哭了起来。
杜可嫣的哭功一流,家中的财务大权,都是让她一手哭来的,加上又有九殇公推波助澜,因此,韩百竹对她可说是又畏又敬。
“你有什么好哭的,该哭的人是我。”他对她又拍桌又怒吼,这才把杜可嫣的哭声镇住。
“老爷,这话……从何说起,你儿子要娶媳妇,你有什么好哭的?”她旁敲侧击,但就她所认识的韩百竹来说,那个焦头烂额的表情可不是胡乱瞎演来的。
“我能不哭,不紧张吗?你以为我早两天回来是为了庆祝飞彤的喜事?”他重重叹了口气。“大事不妙了,咱们丰念山庄恐怕惹祸上身了。”
“惹祸上身?”杜可嫣还装得镇静自若,故意问道。
“难道你不晓得傅裁云这女人,她……”
韩百竹正要往下说,门外突然传来一男一女相互追逐的声音。
傅裁云率先跑了进来,韩飞彤紧跟在后,三人目光偶一相接,却没有半点和悦之色。
“父亲……”
“韩伯伯……”
厅堂内再度陷入凝重,韩百竹的脸色森寒,丝毫看不到任何迎接这位韩家媳妇的神采……
第七章
“胡来!”韩百竹重重拍击桌面,怒不可遏地看着两人。
“父亲,这胡来之说从何而来?”韩飞彤刻意站在裁云前头,以挡父亲锐利目光。
“你在信里头是怎么说的?你说是我和你母亲在你小时候替你指腹为婚,订下这桩婚约,是不是?”他重申一次信中内容,
“没错,既然是当年之约,如今就不该反悔。”浓眉紧紧拧聚,韩家做事一言九鼎,绝不信口雌黄。
“如果真是有这回事,为父的绝不反对,重点是……压根就没指腹为婚这件事,这不是胡来是什么?”韩百竹睨看傅裁云一眼,仍旧难掩心中怒气。“咱们和傅家也不过是泛泛之交,一点也谈不上什么深厚交谊,我在京里听说了,傅翼徽是因为当了代罪羔羊,私授后主的国玺,才会引来杀身之祸,会找上咱们韩家,是看上你对付蛮子挺有一套,才会编个谎让他女儿来找你,不过是想来求个庇萌,好让你来保住他女儿的性命啊!”
“可是……家父在临别前,还曾赐予这半块的玉块……”裁云忙将颈间的半块玉取下,交由韩百竹。
韩百竹只冷冷看了一眼,连伸手拿它的冲动也没有,他哼了一声说道:“要说,就说你父亲太机灵了,随便拿块破玉佩就能骗得了你,唉,这也只能说是我韩家太过倒楣,让你父亲给挑上了。”
“不可能,家父绝对不可能会骗我的,或许是……当年的韩夫人与家父订定的婚约,她忘了告诉你。”
“这也是你父亲精明之处,明明晓得我的大夫人失踪好多年,用这套说词,来个死无对证,一来可以替你避开这场祸墙,二来,还能让你名正言顺嫁给飞彤,这一石二鸟之计,也真亏你那聪明绝伦的父亲想得出来,只不过他这点心眼,可瞒不过我。”韩百竹语气冷篾,对裁云的态度自然亦驱淡漠。
“那……依韩伯伯这么说,这场婚约……”她心像被利刃剜切,鲜红的血缓缓淌流……
“当然得取消,你们家现在可是箭靶子,谁沾上谁就得倒楣,我丰稔山庄百年基业,可不能毁在你们传家手上。”人在,人情在;人去,人情散。韩百竹何必要去沾这臭腥,好不容易和朝廷建立不错的关系,绝不能因此事而毁于一旦。
“我可不认为有取消的必要。”韩飞彤听完两造说词,这才开口。纵使韩百竹将利害关系分析得鞭辟人里,在他心中,那坚定的磐石始终不移。
“飞彤你……”
“我……记起来了,恐怕是父亲自个儿忘记了,母亲小时候曾跟我提过,的确跟传家有过指腹为婚这件事,当时你忙着在迎春楼寻花问柳,对这件事,自然没什么印象。”自信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惊慌,他主动走到裁云身旁,厚实的大掌将她小小的手儿包住,暖暖的热意传进她掌中,及时化解她内心的榜徨与不安。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母亲何时背着我和傅家缔结这样的婚事,我怎么从没听她说过?”韩百竹脸上两块松颊肉抖得可凶,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
“这就要怪你了,要不是你冷落了母亲,她怎会到后来寄托于青灯古佛,也不会一个人独自在佛堂,那些蛮子给强行掳走……”所有往事历历在目,说得韩百竹满脸通红,和刚刚的颐指气使,可说是天差地别。
“那件事和这件事哪能混为一谈,你要知道,要是你真娶了傅裁云,可是会给丰念山庄带来祸害啊!”他担心会因裁云关系而成众矢之的,若让朝廷知道他私藏国玺,这可是犯了欺君之罪啊!
“哈哈,什么样的祸害我没见过,叫他们尽管放马过来,我韩飞彤照单全收。”事情的严重性迫在眉睫,可他还笑得豪迈狂野,搂着裁云纤腰兀作轻松。“对了,那平等书到底怎么回事,你若是非得要保留那么一份,至少得给我过目吧!”
“飞彤啊R……”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韩百竹气得全身发抖,还走到两人中间,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人。
“现在还有心情谈这个吗?”裁云望着他,难以理解他的乐天知命从何而来。
“是的,现在是不必要谈,此时此刻,我只想着,要怎么亲吻我的小娘子。”他捧起脸,在对毫无预警下,当场吻了她。
她的甘美再次融于他的口中,光天化日之下,当着韩百竹与众奴仆面前,甚至在韩家高堂之上,他依旧贪恋着那张嘴的甜嫩,油嫩嫩的樱桃小唇,吻起来特别醇美,不禁令他口齿留香,永烙脑海。
“现在你乖乖跟我到书房来,咱们得好好来谈谈,怎么来订定平等书的内容。”他几乎把大厅里的人全当成了空气,连韩百竹在一旁气得吹胡子瞪眼,也不搭理。
“可是这……”裁云多少得把未来公公放在眼里。
“过来吧!”他拉着她,视若无睹地将她硬是拉走。
韩百竹气得捶胸顿足,一看到满屋子的红灯喜幛,他不禁摇头叹息,拿飞彤半点辄也没有。
在看了裁云在宣纸上,林林总总列出十来条男女平等的守则,基本上,飞彤是没提出什么太大的问题,他看过一条就点一次头,发现是自己先入为主观念太重,才会以为是不平等条约。当时以为裁云会列出什么男卑女尊的条目,届时必定有伤男人尊严,如今照这上头一看,并没他想像那样严重。
“男人负责张罗食物,女人负责烹煮……男人不得花天酒地,女人必须恪守妇德……男人必须保卫家园,女人理当整理家园……”他一边念,一边看着裁云,发现她两手不自觉地扭绞丝帕,一副心不在焉样子…“我并不想在快要成亲前,老是看你一张郁郁寡欢的脸。”
裁云懒懒地抬起眼看他,不清楚他是忘了,还是真糊涂,一人堆的事接踵而来,怎能还有心情谈婚论嫁。
“如果我说……要延缓婚期,甚至于……取消,你会怎么办?”一想到事情皮破馅露,还被父亲给出卖,她的心情什么也开心不起来。
“我会竭尽韩家军所有的力量,正面迎向那老蛮贼…”他怎会看不出裁云的顾忌。
他…眼就看穿她的顾忌,只要裁云一直将国玺放在身边,危机将永远不得解除。
“韩家军不过才十二个人,可对方是整个军队,你怎么敌得过他?”以十二人力拼上百人马,无疑是以卵击石。
“为了你,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这不是逞一时之快的时候,若说你们韩家军是十二头猛虎,能敌得过上百只的猴群吗?”她不但急哭了,甚至于急慌了。
他赫然发现,平时坚强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