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散文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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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散文全集-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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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猥亵,同样的也须与黄色相区别,前者是天真的反礼教的,而后者乃是躲在礼教后的一种不必要的玩弄,清末京戏里我曾见过这种极端的例,说明起来也要犯黄色的嫌疑,但后来早已不演了。
  

落花生的来路――饭后随笔(三四九)
1951年1月15日刊《亦报》
  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小时候在乡下过新年,照例很是高兴,因为有东西吃,年糕粽子、瓜子花生、荸荠甘庶,都是粗品,却也很是实惠。这些东西之中,只有落花生是外来的,因为方以智的《物理小识》中叫它作番豆,可见它与番瓜、番茄是同样的出身,我们从文献上可以知道万历中由福建传入浙江,崇祯中可能到了两江,虽然《本草纲目》中还未曾收入。落花生的原产地据植物学家说是在热带美洲,屠鸦先生所说巴西秘鲁大概是不错的,只是怎么传到中国来的呢,这时间路线便不易推测,因为西班牙征略秘鲁等地是在一五三零年以后,即明嘉靖年间,到万历中才五六十年,怎么能传布开去的呢?这可能有两条路,一是北路,千六百年利玛窦入北京,耶苏会士多南欧人,或者带了来;一是南路,一五五七年葡萄牙人占澳门,由那边传到广东福建去。据个人的臆见,似以南路比较近似。初来大概是小花生,大花生乡下通称洋花生,可知还是近时才有。说也奇怪,因为有了洋花生,所以那小的一种反而得了本地花生的徽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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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与医――饭后随笔(三五)
1951年1月16日刊《亦报》
  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不知道大家的意见如何,我对于五行是很有点怀疑的。照现代常识讲,化学原质已经有上百种了,就是说古代吧,这也还不及印度、希腊的四行地水火风,中医说五行而病理上又添了一种万能的气上去,可见这缺点也早已感觉了。五行之外,拉了五色来配上了,又加上五方,把天干对折,再加了上去,这样一来就方便极了,什么事理都说得圆。中国从前总说医卜星相,我常觉得不平,医乃仁术,古人说不为良相当为良医,怎么与江湖上的打卦先生算在一起呢?其实这理由很是简单,便是在这五行上面,他们都讲这一套东西,自然可以归到一类里去。以年代论不可不说是很古了,经书中如《洪范》《月令》等就富于这色彩,在那时也是难怪,现在偶然拿出来看看也觉得好玩,有如说某人属虎某人属羊,说说无妨,但若是在有结婚问题时提出虎拖羊的理由来反对,那便不行了。中医尽有经验和方剂可取,那些五行为本的病理学说与起课算命是同源的,迟早总该清算了吧。
  

卜星相的前途――饭后随笔(三五一)
1951年1月17日刊《亦报》
  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医卜星相中间,医应该单独提出来,让它成为一种正当的学问与技术,卜星相只好且随它去,因为这是无法改革的。那些卜人相士(中国虽然通称星相,实在星学这一门已经不见,看相的只讲气色纹路骨格,与天上的星无关了)自然设法请其改业,从事生产的工作,至于那一套理论方式,总结起来向书库一送就可了事。天下万事供求必然相应,中国以前有这些卜星相的专家,原因便为的是在封建社会,人民的灾难苦痛太多,生死祸福全不自主,俗语云,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为想避免不幸起见,必须能预知一点未来,才可稍为安心,占卜的必要即从此而生,所以这种职业的发达也并不是偶然的。在资本主义的社会一部分人追求势利,一部分人穷极无聊,西洋算命这类勾当也自有其存在的根由。只有在新社会中,人人各尽所能,各取其需,再没有什么野心与恐惧,它这需要才能消除,这样看来,卜星相在中国的前途也就不很长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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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的占卜――饭后随笔(三五二)
1951年1月18日刊《亦报》
  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各种占卜固然都出于迷信,那些职业的占卜家也全是江湖派,在进步的社会里终究是要消灭的,可是话再说回来,这在个人中间是否还能维持存在,我觉得未能即下断语。《兰亭序》中云,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所罗门雅歌》云,爱情如死之坚强,这两点在人情上是无论古今中外都是一致的,即使现今恋爱都能自由,对于生死问题也能了彻,可是关于爱人的别离生死至少有同样的忧虑与怅惘,这里可能就是空子。古时闺怨诗中常说喜鹊灯花,裙带解,子飞,暗掷金钗卜远人,安徒生童话《无画的画帖》第一夜记一个印度女郎在恒河里放灯,看了灯光不灭,欣喜的高叫他没有死。这事情有时地的限制,但这情意可能是恒久的,一时不容易改变也未可知。她或他怎么样,或生或死,这推测便有一种占卜性,不过是主观的判定是否,与客观的即是借了外物来判定有点不同罢了。借了外物来判断的毕竟近于迷信,如金钱数牙牌数等,这总是落后的东西,应在废除之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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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与美文――饭后随笔(三五三)
1951年1月19日刊《亦报》
  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有友人写信来,说正在翻译一篇小说,这事实在是难似易,往往是“戴石捣臼跳(音条)大头”,出力不讨好,下文却说“但五一年决以每天余暇硬译千字,颇想找一本三十六万五千字的小说,练练恒心,可否换钱则非所计,心目中有此种冷门货否?”对于这位友人,我除复信赞成并表示佩服外,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回答,因为我于外国小说戏曲一向是茫然的。我只在消极方面供献了一点意见,即是叫他不必译美国的东西。美国旧作家中间,固然有过伊尔文、霍桑等人,写些随笔故事,近代也有马克吐温可说是进步的人物,但一般还是侦探犯罪小说居多,披沙拣金,极不容易。还有一层,即使找着一本可译的书,但是用美文所写的,翻译很是吃力,正够得上说戴石捣臼了。英美语言的优劣,我们何必来多管,不过美文中俚语之多是众所共知的,读英文出身的人用功到能读莎士比亚,如不特别经过训练,要了解美国小说仍是很有困难。学了英文,译点英国书,我想这总不算错,因为他们至少还有些文化遗产,可以供我们的采择。(莎士比亚的戏剧,在苏联也还在上演。)
  

租书看――饭后随笔(三五四)
1951年1月20日刊《亦报》
  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近地没有小人书摊,小孩们常往街上文具店租连环图画看,一册百元,拿回家来加倍,另要三四千元的押金。这里的问题是没有什么好书,齐公与该管机关虽在努力,出版的不多,在小人书摊上更少见,有的旧的出品如《泰山》《神箭》等简直要不得。不过这办法倒不可厚非,至少也有便宜之处。我们有时想一看某种古书或西文书,若是有地方可以租借,岂不很好,原价百分之五的租金还不能算贵,反正价值百十万的贵重书本来未必会得要借的。因为向来没有这个办法,想看书的人只好出钱来买,不久要钱用时又复卖去,一转手间损失不少,只便宜了旧书店的掌柜的。很久以前我买过一部《点石斋画报》,一共有四套,每套八厚本,末了是《淞隐漫录》的原文合订本,搁了一个时候又卖掉了,想起来这全部似乎还未看过一遍。买价记得很贵,姑且算是一百元吧,百分之五的租费计算可以看二十天,可是我总保留了有几个月,结果仍可以卖若干钱,这样看来又觉得比租了来看还要便宜了。
  

《太平欢乐图》――饭后随笔(三五六)
1951年1月22日刊《亦报》
  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因了吴友如的画,自然就连想起《太平欢乐图》来。现在只是一册石印小本,原本却是很讲究的,据说是乾隆中金德舆编了送给皇帝看的,由方兰坻作图,自太平箫以至年画,凡一百种职业。金方二人都是浙西人,所以可以看见百七十年前江浙民间的风俗一斑,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所可惜的这是“进呈御览”的东西,免不了有许多封建气,如各色行商人头戴大帽,身穿长衫,与事实太不相符,其着短衣或戴卷边毡帽的不到十分一二。我自己还并不怎么馋痨,但不知怎的颇关心吃食的事,在这册图里略一检点,却发见卖点心的和卖水果的都只是各有八样,未免不满,大概实在也是行业太多,一百种包罗不下去的缘故。小时候最熟习的馄饨担这里便没有,在《江南铁泪图》中,戏台下画出一担来,觉得很可喜,虽然精工不及此书中的元宵担。吴友如画中或者不少此类小装点,只可惜隔的日子太久,已经记不清楚了。现今上海马路边的摊贩花样大有变化,如有吴友如似的人描写起来,那么百十种也一定不成问题的吧。
  

祝福与过年――饭后随笔(三五八)
1951年1月24日刊《亦报》
  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祝福的风俗,因了鲁迅的小说而为世所知,可是具体的情形外地不大明了,这回齐公说鸡汤面才算说明了一个大概。据《清嘉录》说这在苏州只称过年,云答一岁之安,亦名谢年,据云择日悬神轴,供佛马,具牲醴糕果之属,以祭百神,神前开炉炽炭,锣鼓敲动,街巷相闻。蔡云《吴》云:
  三牲三果赛神虔,不说赛神说过年。一样过年分早晚,声声听取霸王鞭。
  绍兴祝福情形与诗中所说大致相同,但其细节又与《清嘉录》不一样。大抵在祭灶与除夕中间选择一天,于午前一二时顷举行,香烛银锭炮仗之外,神马题曰南朝众圣,设三茶六酒,豆腐盐盘,厨刀一把,三牲为鸡、鹅、猪肉,别有活鲤鱼一条,眼上贴红纸,悬于桌边,祭后纵去,并无糕果,亦不烧炭敲锣鼓。元旦接神大旨相同,但没有那么郑重,或者如《清嘉录》所说,年底的是报谢,年初的是求福,乡下却混杂了,称曰祝福,元旦则似乎只是拜年,所以不大看重了也未可知。那种夜半起来祭神的行事极是少见,在一般住户差不多只有祝福这一回(商家祭财神等或有例外),可以想见这祭祀在旧时的意义的重大了。
  

暖锅――饭后随笔(三五九)
1951年1月25日刊《亦报》
  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乡下冬天食桌上常用暖锅,普通家庭也不能每天都用,但有什么事情的时候,如祭祖及过年差不多一定使用的。一桌“十碗头”里面第一碗必是三鲜,用暖锅时便把这一种装入,大概主要的是鱼圆肉饼子,海参、粉条、白菜垫底,外加鸡蛋糕和笋片。别时候倒也罢了,阴历正月“拜坟岁”时实在最为必要,坐上两三小时的船,到了坟头在寒风上行了礼,回到船上来虽然饭和酒是热的,菜却是冰凉,中间摆上一个火锅,不但锅里的东西热气腾腾,各人还将扣肉、扣鸡以及底下的芋艿、金针菜之类都加了进去,“咕嘟”一会儿之后,变成一大锅大杂烩,又热又好吃,比平常一碗碗的单独吃要好得多。乡下结婚,不问贫富照例要雇喜娘照料,浙东是由堕民的女人任其事,她们除报酬以外还有一种权利,便是将新房和客人一部分的剩余肴馔拿回家去。她们用一只红漆的水桶将余都倒在里边,每天家里有人来拿去,这叫作拼拢坳羹,名称不很好,但据说重煮一回来吃其味甚佳云。我没有机会吃过这东西,可是凭了暖锅的经验来说,上边的话,大概不全是假的。
  

重出天花――饭后随笔(三六一)
1951年1月27日刊《亦报》
  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天花每年流行,到了时候社会上又要忙着种牛痘了。这似乎对于我没有什么关系,不单是因为在成年以后接种了好几次牛痘,我小时候还出过很厉害的天花的。那时我是三岁,与一岁的妹子同时“见点”,后来听祖母说,当初我的形势很坏,妹子颇是顺遂,有一天夜间忽然听见她叫了一声,次早便情形大变,她不久死亡,我算是得救了,可是花出得密密层层,幸亏她老人家把我的手绑住了,才算没有变成麻子。我的妹子长得很可爱,先君特别喜欢,她的死很使得父母悲伤,这好像又是由于我的缘故,想起来有时感到抱歉,不过在她自己我却是替她觉得幸福,因为我看见祖母和两个姑妈的生涯,深切的感觉妹子的死未始不是塞翁失马。我的天花出得颇是彻底,自信是最安全的了,可是二十几岁的时候姑且试种牛痘,还是有点反应,可见重出天花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来北京以后,一家西洋点心铺里有个伙计,面有麻点,证明是出过天花的朋友,有一年忽然不见,过了几时重复出现,却是麻得更利害了。原来他是第二次出了天花,现在他还健在,正是劝种牛痘的顶好的宣传资料吧。
  

合食与分食――饭后随笔(三六二)
1951年1月28日刊《亦报》
  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小君先生在一篇文章里,说祖国与中国菜的连系,因而想到《亦报》上有谈谈食物的文字,以为也不必过责。这话说得十分明达,很可佩服,虽然我并不想多谈吃食,现在只是想略讲吃食的方法罢了。
  中国同桌合食的办法为现代卫生家所非议,这诚然是不大好,但这种生活方式也实在一时难以更改过来。因为中国人吃米饭,用筷子,与西洋全不相同,饭之外全是菜,乡下叫作下饭,并不是可以当饭吃的,牛排猪排尽可空口大嚼,东坡肉便不行了,即使在筵席上也还自己挑选了吃,若是一人一盘定量分配,大部分要吃不完,小部分或者吃不够。这样看来,分吃法碍难实行,要讲卫生的只好实行双筷制,可是不方便,还有一层这只可行于都市,若是乡村里恐怕就行不通,那么这也只有少数人中间能够勉强应用而已。人类吃食最初用五指,变为三叉,筷又简化为二,而开合自如,兼有指头的长处,以世界通行而论自然须推刀叉,但在中国人习惯方便又莫过于筷子,鄙人的鄙见盖宁用竹筷而不取铜叉焉。(到外国去时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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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向坐――饭后随笔(三六三)
1951年1月29日刊《亦报》
  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日知录》二十八云,古人之坐以东向为尊,交际之礼亦宾东向而主人西向。后世称师曰西席,主人曰东家,西席即是东向。可是事实上似乎已有改变,依照乡下的习惯,客来阔人家则请升炕,以左为上,俗云男左女右,亦是古俗,但与东西不合,屋如南向则居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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