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贤眼泪涌出来,跪下扑通又磕头,谢桥忙扶起她,谢贤望着她道:“倒是真真没想到,我们终是不如你的,当年在伯爵府,大姐姐四妹妹处处与你为难,说句透心的话,当时我虽没怎样,可心里着实也是嫉妒你的,你一来,就得了老太太的欢心,年纪虽小,却事事出挑,书读的好,性子温和,人也大度,说话做事,我们几个拍马都赶不上,心里不嫉妒实在是假话,因此看着她两个害你,我瞧出来了,却没吱声,想来,你也是知道这些事的,后来你和大哥哥隐下那事,我心里还说,你这是敬意做给老太太瞧得,未必真是好心,后来大姐姐的事,你帮了,我才知道,原是我错了,三妹妹是个心怀坦荡不计旧恶的,也因此,这次我才舍了脸来求妹妹,倒也没敢指望着妹妹真帮我这个忙,毕竟如今皇上发下话,别人都躲不及呢”
谢桥拍拍她的手,到不防引来她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笑了笑道:
“我是看在我那小外甥女的份上,那些年的旧事,我可早忘了,不想你倒巴巴的记到现在,如今想起来,不过小儿女淘气罢了,不过你们家老爷这事即便了了,我估摸着这官也做不住了,你心里要有个底儿”
谢贤点点头:“如今我也看开了,其实在伯爵府的时候,纵是锦衣玉食,可也没甚大意思,如今我手头存了不少体己,这一次,若是他无事,我们便回他的家乡去,远远躲开京城,这繁华地,也是一切祸的根源,买些个田地,雇人种,做个太平绅士,想来经此一事,庭梅也该知足了”
谢桥倒是笑了,谢贤果然豁达通透,这话对,若是林庭梅还是当年那个,普济寺里靠着抄经书裹腹的穷举子,那里会有如今的祸事,如今谢贤倒是难得超脱了,不过,舍得这番繁华,守着林庭梅过一辈子,这里头,怎么也有认命的成分,说不得又令人为她悲悯感叹。
秦思明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谢桥手里拿着账本子发呆,遂笑了笑,上前抽出账本道:“这账本子啊!我走的时候就看你捧着,回来,你还捧着,自己该知道歇息,养着精神才是,这样熬着,我儿子回头都受不住了”
春枝入画进来服侍着秦思明换衣裳净面,洗手。谢桥白了他一眼,嘟嘟嘴:“和着你心里就惦记着你儿子呢”
秦思明哧一声笑了:“我这心里惦记着你,还用我说吗,可这如意馆上下谁不知道,就是外头的人也都说,秦二爷是有了名的疼媳妇”
“呸!还是个二爷呢,这样的话,爷说得出口来”
屋里的婆子丫头都跟着笑起来。巧月进来收走炕几上的账本子道:“这些何用姑娘样样看,我这几日,把姑娘交给我的那个记账法子,弄得明白了,明儿就按照姑娘的法子行事,倒是省了大心,昨个晚上回去,和我当家的说了,他也说好,说回头底下几分铺子庄子,都按这样记账”
秦思明过来坐在炕一头,接过茶吃了两口:“什么记账的法子啊,这个难道还是有什么窍门不成”
谢桥笑了:“这事不与你相干,好生吃你的茶要紧,巧月,你去瞧瞧厨房里,可还有活的鲫鱼没有,若是有红烧几条,另外,上次做的那个南烧茄子,我吃着好,滋味足,且软烂适口,你让上灶的婆子多做几份,给老王妃郡王妃送过去尝尝,另用保温的食盒子装两盘,给伯爵府里送过去,还有前儿何妈妈做的那几样酥饼点心桂花糖,一并送过去”
巧月应了,转身出去了,秦思明笑道:“你今儿巴巴的送过去,恐怕也只有老太太能吃着了,下午的时候,在公主府里瞧见了婉婉那丫头,如今可长大了些,倒是越发齐整个模样,那眉眼间,瞧着倒真有些你旧年的影子,性子也像,不过比你那时沉静些,你那时候啊!别看瞧着安安静静的,可接触的久了,便知道,心里着实是个淘气的”
谢桥想到那时候,不禁笑了,歪歪头看着他:“你知道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吗”
秦思明挑挑眉:“什么”
“那里来了这么个装老头子的小子”
“哈哈哈!!”
秦思明大笑了起来,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可是呢,那时候连父王都说,我少年老成的过了”
夫妻两个说笑着,摆上饭来,一时饭毕,谢桥才和秦思明说了林庭梅的事,秦思明略沉吟道:“若说这事,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林庭梅不会做人,平日里得罪的人多,到了这档口,竟是连个求情的都没有,若是不吝惜官位,倒是好办,我和宝树子谦略说上两句情,太子爷在一般帮衬着些,倒也不难,只是皇上这一番瞧他不上,以后想再起复可难了。”
此心安处才是吾乡
秦思明即应了,果然不久,皇上就下旨,放了林庭梅出来,议罪的事情虽免,官职却保不住了,罢免了,准其回乡。
林庭梅出来后,多次来王府,秦思明都避而不见,谢贤却懂事,没见再来寻谢桥,谢桥知道这样走,林庭梅必不甘心,来寻思明,也绝不是道谢磕头这样简单,没准心里还琢磨着起复呢。
依着谢桥看,这辈子都难了,一来是失了圣宠,二来听思明略说过,太子爷死瞧不上他,您说这储君看不上的人,若是能当了官,岂不笑话,所以说安份些,没准能保得无虞,若是还想些有的没的,还不知道如何呢。
倒是谢贤比林庭梅更通透些,也没来为难谢桥。后来听得两口子收拾了回乡,谢桥才不禁叹息,谢贤这个命,也真难说是好是坏,就如老太太此时说的:“不是我不帮她,只是瞧着那林庭梅是个忘恩负义的男人,若是贫寒时,倒能安生,若是腾达了,你这二姐姐的日子,可顺遂不了,如今这样倒好”
说着扫了她的肚子一眼嗔道:“可是我说你,这些事便不要费心思了,如今管着你们府里的事,这又大着个肚子,可要知道歇养才是,身子本就弱,若是累啃的病了,可怎么好”
谢桥忙道:“老太太放心吧,我好着呢,肚子里,您的曾外孙也好,府里的事情虽多,如今巧月几个也都历练出来了,哪里用得着我事事亲力亲为,不过就是稍稍过眼的事”
如玉在一边道:“可是,老太太您是没瞧见,我在宫里瞧着母后理事这么些年,可就从没见过桥妹妹这样一个省心的,和着,什么事都让底下的丫头婆子们干了,她就吃茶和我说这话,就把事都理顺了,真正那句话,玩笑着就干了大事,怪道那日里,我母后赞她呢,说我姨母虽说逝了长子,可有了这么个媳妇,便也是造化了”
老太太笑了:“你们都是好孩子,便都有这后福。”
瞧了边上的大太太一眼略点头笑了笑,如今伯爵府的也是不同往日了,虽说宝树和如玉,另有公主府,大太太却是公主的正经婆婆,又是府里的长媳,老太太便发了话,把二太太管家的权,仍是交给了大太太。
大太太其实也不是个多软绵的,那些年便是有些孤僻,不肯放下身段俯就大老爷,如今这些年,也看开了,加上大老爷也有所收敛,这管起家来,倒省事了许多。
府里的下人,一瞧二太太这是彻底失了势,便一窝蜂的倒向大房那边,二太太如今却事事不如意,儿子和人家没法子比,儿媳妇更是比到了天边去,任你心气再高,也是枉然,一来二去,存了心病,年前病了一场,好了,这精神便大不如前了,人也有些憔悴苍老,和大太太坐在一起,倒是显得大了几岁似地。
所以说,人的好坏运气也是难说,说不得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罢了。
进了五月,谢桥的肚子越发大了,夜里时常抽筋,一抽就抽成一个大疙瘩,秦思明心疼的没法,有时候怕她抽筋,便把她的两条腿放在自己怀里,一抽就忙给她按揉,寻了太医询问,也说是理当如此的,不妨事。
秦思明按着她的腿,轻缓的揉着,过去了这阵,秦思明才道:“岳母可何时进京,她若来了,没准有什么法子”
谢桥歪头看看他:“女人怀孩子,都是要经过这些的,即便我母亲来了也没用,倒是你们男人好,尽占着好事不说,还想着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哼”
秦思明眨眨眼,不知道这大半夜的,可怎么想起说这些来了,不过越临近产期,桥妹妹这些日子倒是越发有些乖张,他偷偷问了太医,太医没说出个所以然,倒是老王妃偷偷和他说:“女人生孩子,那就是鬼门关上走一圈,生死都难预料,她年纪这样小,又是个从小娇养的,自是害怕,可如今又是当家的奶奶,白日里必是没法在面上露出一星半点的惹人笑话,夜里对着你使些个小性子也是有的。”
秦思明这才恍然,因此只谢桥一说这些有的没得寻事,便也不和她较真,只笑眯眯的看着她,搂着她,一叠声的说:“是,是,都是我们男人的不是,我们男人都混账,只是桥妹妹,这举凡坏人里,也能挑出一两个好的来,我便是那好的,若是男人能生孩子,我第一个替了你”
他这话说的极顺溜,倒是引得谢桥扑哧一笑:“就会说便宜话,睡了”
秦思明笑了,扶着她躺下,搂着她轻轻拍着,好半响谢桥才低声说了句:“慎远,能嫁给你真好。”
秦思明还有什么求的,这辈子求的就是这句话罢了。
六月初,谢宜岳寒清进京了,原先秦思明还说待寻到个恰当的机会,把岳父从云州调回京来,一家子来往也近便,还说谢桥给拦了,谢桥一边瞧着,父亲倒是喜欢云州更多些的,云州富庶,且风气开放,如今还有个寒清,寒清的性子孤僻,等闲的谁都不买账,在京城里,却不如在云州自在。
再则谢桥心里也明白,在京城里谢家虽显赫,但毕竟天子脚下,雷霆雨露均是君恩,自己父亲那个性子,若是得罪了小人,被人使了绊子,虽不至于像林庭梅那样,可委屈却免不了,自己出了嫁的女人,便是想护着,也力不从心,可在云州有历琮之。
虽然这么想不应该,可谢桥就知道,有历琮之在,父亲在云州可以过的自在,那么个男人啊,即便远在云州,却可安排一切护她周全,这份情谊,谢桥不得不感动。
秦思义那档子事,谢桥后来略一细想,就明白了过来,这事也只有历琮之能做的这样巧妙,这份情,却难还的紧。
谢桥有时候也想,如果自己没嫁给思明,和玉兰掉个个,嫁到云州,会是个什么光景。
寒清来了,便把身边的两个陪嫁丫头给了谢桥,一名玉竹,一名丁香,生的不算很出挑,却真真都是稳重能干的,不止懂医术,会拳脚,就是府里头的内务都是样样拿的起来,仿佛经过特殊训练的,即便秦思明都说。这两个丫头着实难得。
谢桥私下里瞧了几日,这日便寻了她两个来细问:“以前就跟着母亲吗,怎的没见过”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蹲身一福道:“王爷曾交代过了,若是主子问,便不可瞒着,我们两个原是镇南王府的暗卫,是王爷专挑出来,特特学了内府的事物,跟着寒大夫来的”
谢桥点点头:“如此,我便知道了,只是这事。。。。。。”
两人道:“主子放心,这事至死都会烂在奴婢们肚子里,今后我们的主子就是二爷二奶奶”
两人出去了,谢桥不禁柔肠寸结,这是怎样一番情意,这番情意,自己又如何能安心消受,寒清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她一副纠结的模样,也是知道些她的心事,过来给她诊脉后,坐在一边道:
“你呀!心思就是重,便是他的这番情意,也从没指望过你的报答,你若这样,反倒辜负了他的这一番心,便是你过得好,他心里就是快活的,所谓人生自古有情痴,此事不管风雨月,我都不曾想,他倒是个这样的人”
谢桥不禁有些出神,想着那时在普济寺中初见,倒不曾想,他和自己还有这番渊源,现在想起来都仿佛一场大梦。
湖里荷花盛放的时候,谢桥疼了一日夜,生下一子,落地就会咯咯笑,睁开眼睛,看到谁都是笑模样,喜兴的不行,老王妃郡王妃抱着都不撒手,就是一向严肃的老亲王都抱了半响,满口说:
“这个曾孙子不寻常,瞧了这么多孩子,那个是这么个大气样儿的”
一想起这个,谢桥就不禁笑,刚生出来的孩子,眼睛看不清东西,只恍惚的有些影儿,老亲王和郡王爷的衣裳花花绿绿的,他自是喜欢,那里是什么大气,不过能顺利生子,谢桥真松了口气。
侧头望了望熟睡中的孩子,不知道做什么梦呢,小嘴翘着一幅笑模样,转头望着窗外摇曳的蕉影中,映上玉带金冠的轮廓,接着便是思明小声询问的声音:“可是睡着了,晨起吃的什么,我特特送过来的鱼羹午晌时可用了。。。。。。”
谢桥不禁扬起嘴角笑了笑,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倒也自在。这正是: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真正的番外
南丰国通帝十三年春,青兰苑,桂殿兰宫,青兰苑虽不能说是南丰国后宫最尊贵奢华的宫殿,却是最特别的一处存在,这里住着的兰妃,圣眷隆重,即便皇后娘娘见了,也要给几分面子,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宫里来来去去的女人多了,可这里,皇上始终步履常至。
二皇子穆云,大公主穆瑶都是兰妃所出,一向颇得皇上喜爱,尤其大公主穆瑶,生的模样好,又机灵,皇上时常带在身边,因此即便太子见了,她都要谨慎称呼一声皇姐,加上南丰国本就风气开放,男女皆同,养成了骄纵刁蛮的性子也实属寻常。
兰妃这些年宫里养尊处优,见多了后宫的龌龊手段,早就不在时昔日不顾一切,情愿苦乐相随的巧兰,她失去了平常心。
大约人都是这样得陇望蜀的,当初想着只要跟着穆通,哪怕为奴为婢都是愿意的,可后来得了宠,却开始渐渐想着占据穆通心里的那块净土,她开始羡慕甚至嫉妒,有时候躺在穆通身下承欢,她心里都会不自觉的想,穆通这时候心里想的会不是谢桥。
谢桥啊!她过去的主子,她成就了自己,原本感恩戴德,可她这样的成全,虽然使得她得到了特别的尊荣和宠爱,可是这一切,却不是她巧兰的,而是她家姑娘的替身,影子。
巧兰越来越不甘心,这种不甘心,日夜啃噬着她,她开始厌恶谢桥,讨厌听到有关她的事情,去年在御花园,偶尔听到一个宫女提起安平郡王妃谢桥,她寻了个错,把那个宫女杖责一顿,打那起,她更听不得半句谢桥,甚至看到桥,都从心里抵触厌恶。
偏偏穆通最喜欢和她说谢桥的事,她生了一个儿子,她的儿子何等聪明,五岁就会吟诗,七岁就会画画,她又生了个女儿,多漂亮,多可爱,多慧敏,多淘气。。。。。。
这些听在巧兰耳朵里,脸上的笑容挂都挂不住,谢桥捎过来的信,穆通看完了,就会收走,藏起来,这份心意如此昭然。
近几月他来的越发少了,听宫里人略说过,好像镇南王世子来了,皇上每日里让他陪着骑马打猎,政事都搁在一边了。
巧兰正想着这事,就见穆瑶从外头冲了进来,手里的鞭子一甩,打在一个太监身上:
“滚,别再这里碍事”
巧兰皱皱眉:
“瑶儿休得胡闹”
穆瑶哼一声,瘪瘪小嘴:
“父皇偏心,世子哥哥也偏心,他们都对那死丫头好”
“死丫头?谁啊?”
穆瑶气的扔了手里的马鞭子:
“就是陈婉和秦清那个死丫头”
“陈婉,秦清?”
巧兰不禁微怔,穆瑶哼一声站起来道:
“我和秦清那丫头说好了,明天赛马,要是她输了,就把世子哥哥让给我”
巧兰不禁回神,扫了女儿一眼:
“过了年就十一了,生的明眸皓齿,姿容出挑,可秦清啊,即便早和谢桥失了联系,可秦清和陈婉,她也知道是谁”
突然一把拉住穆瑶:
“听母妃一句话,别和她们争,真的,瑶儿,别和她们争”
穆瑶看怪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