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 卷五 龙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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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 卷五 龙笛卷-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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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昔物语集》里有这样一个故事:一次,贺茂忠行受一位身份高贵的人物委托办祓事。
    
所谓祓,是指驱除污秽和灾厄的仪式。既有作为惯常仪式的祓,也有具体地清除某种祸事、保护人身的祓。
    
《今昔物语集》中没有具体说明是何种目的的祓,但从故事的内容来看,应属后者吧。
    当时,贺茂保宪还只是个未到十岁的小童。
    这个小保宪向要出门的忠行恳求带自己一起去。他苦苦地恳求。
    忠行没有办法,只好决定带上不到十岁的保宪去那个祓殿。
    
所谓祓殿,就是举行祓的仪式的建筑物。有专门的祓殿,有时也在普通的房子中,选一个房间当作祓殿,举行仪式。
    
祓殿内设祭坛,前置八足案桌,案桌上放置供品,供品为米、鱼、肉之类,以及一些纸折的马、车、船,等等。
    忠行坐在案桌前,开始念咒。
    委托做祓事的人都坐在忠行的后面,老老实实地低着头。
    
至于保宪,他坐在忠行的侧面,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左顾右看,一会儿又挠挠耳根。
    不久,祓事做完,委托者散归,忠行父子也离开了祓殿。
    归途之中,忠行和保宪同乘牛车。
    牛车四平八稳地走动着。
   大约走了一半路的时候,保宪突然开口说道:“父亲——”
   “什么事?”忠行问道。
    “那些是什么呀?”保宪说道。
    “哪些?”
    “我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什么时候?”
    “父亲做祓事仪式的时候。”
    “你看见了什么?”
    “在父亲念咒的时候,有好些像人又不是人的东西出现了,不知从哪里来的。”
    
《今昔物语集》中这样记载:一众喽啰神色可怖,既非人,然则以人形现身,其数在二三十……
    
保宪还说:这些怪异的人形不但食米啖肉,还骑乘安放一旁的纸马、纸车、纸船,在仪式进行之时喧哗不止。
    “你看见了那些东西?”
    “是的。其他人好像完全看不见的样子,但父亲您也看见了吧?”
    “噢。”
    “我一直在想那些到底是什么,可怎么也想不明白。    所以才问父亲的。“
    “那些嘛,也就是那样的东西啦。”忠行说。
    “那样的东西?”
    “对。”
    “我还是不明白。”
    
“这世上存在着那样的东西。如果你不是我忠行的儿子,我会简单地说那些是亡者……”
    “不是亡者吗?”
    “是亡者,但这样说还是不够全面的。”
    “哦……”
    
“所谓亡者,原指人死后,其魂魄变化所成的东西,但你所见的东西,却与人死不死没有关系,而是一直存在于世上。”
    〃。。。。。。〃
    
“天地之间,石、水、树、土,还有你和我,都有那种东西存在。当人的魂魄凝聚不散,附在上面,便会成为你所看到的那种东西。”
    “唔……”
    保宪似懂非懂地应着。
    
“不过,爸爸能看见这些东西,是经过多年修行才可以的。你是一个没有进行过任何修行的孩子,你竟然也能看见……”
    “是的,父亲。”
    “你得实话实说:除了今天之外,以前你也曾看见过那些东西吗?”
    “是的,有时会看见。”
    “嗯……”
    “父亲的工作,就是跟那些东西打交道吗?”
    “不单纯是这些。不过,基本上是吧。”
    “挺有趣的啊。”
  保宪说着,脸上浮现出笑容。
    “原以为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呢,看来该早着手才是。”
    “您是指哪方面的事呢?”
    “就是教给你阴阳之道的事。”
    “阴阳之道?”
    “是关于天地间的道理和咒。”
    “噢。”
    
“因为那种东西随时会出现,如果你对此一无所知的话。有可能像道魔法师那样误入歧途。我要把我所了解的一切都教给你!”
    忠行这头大发宏愿,但这个十岁孩子的回答却有点漫不经心。
    “是吗。”
    不过,忠行还是实现了自己的承诺。
    
从归来的那天起,忠行就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把自己所懂得的一切都教给了儿子保宪。
    像干涸的大地吸收雨水一样,保宪将父亲所教的一切都变为自己的东西。

二
    酒至微醺。
    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家。
    在外廊木地板上,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相对而坐,自斟自饮。
    晴明一如往常地靠坐着柱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
    晴明很随意地穿着一身白色狩衣,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
    皎洁的月光照射着庭院。
    这是秋天的院子。院子四处长着黄花龙芽、龙胆、桔梗。秋虫在这些杂草中鸣唱。
    晴明和博雅之间的木地板上,放着一个酒瓶子。
    在晴明和博雅的面前,各有一只已斟满酒的杯子。还有一只空杯子。
    下酒菜是香鱼。各自面前的碟子里,是撒盐烤熟的香鱼。
    刚烤的香鱼的香气散入夜间的大气之中。
    “说到秋天的香鱼,就让人觉得伤感。”
    博雅边说边用右手中的筷子戮着香鱼背。
    “像这样一到秋天吃香鱼的时候,我就不由得痛切地感受到时光的流逝。”
    “唔。”
    晴明静静地点点头。
    香鱼也叫做年鱼。
    
香鱼在秋天产卵。孵出的小鱼顺河而下出海,在海里成长之后,再返回原来的河流。时间正在樱花落下的前后。
    
在清澈的河流里靠进食硅藻长大,到秋天水温下降时,随着一场场雨水来到下游,再次产卵。产卵后的香鱼,无论雌雄都会死掉。
    香鱼的寿命是一年。
    在一年里,诞生、旅行、成长、衰老、死亡——香鱼要经历这一切。
    “哎,晴明……”
    博雅用筷子撕扯着香鱼的尾鳍,嘴里嘟哝着。
    
“夏天时仍像嫩叶般青绿色的、健壮的香鱼。到了秋天就变得衰老,呈现黑糊糊的铁锈色。简直就像看着人的一生啊。”
    接着,博雅又用筷子扒下鱼头周围的肉。
    
“像这样来吃秋天的香鱼,我不免觉得罪孽深重。但如果问我:要是在它没有衰老时吃掉它,就不会罪孽深重了吗?我又觉得,那样也是罪孽深重的。这可真是挺烦恼的,晴明……”
    “噢。”
    
“大概人吃什么,就是在剥夺那种东西的生命吧。不剥夺别的生命,人类自己又无法活下去——由此说来,人活着本身,就是罪孽深重的吧。”
    博雅放下筷子。
    
“所以,每当我在这个时节吃香鱼的时候,脑子里不知不觉就会涌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博雅左手捏起鱼头,右手按住鱼身。
    他左手拈住鱼头,慢慢掀起,把鱼头连骨一起从鱼身拿开。
    “唉,这鱼骨弄得还真利索!”
    博雅左手拈着鱼头连着鱼骨,碟子上留下完整的无骨鱼身。
    “知道怎么弄吗,晴明?像我刚才那样子,鱼骨很容易就弄出来了。”
    “是干手忠辅教你的吧?”
    “没错。自从黑川主那件事之后,他总会时时带些从鸭川河捕获的香鱼到我家。”
    博雅去掉背鳍和胸鳍,嚼起了鱼肉。
    “是带鱼子的香鱼。”博雅说道。
    碟子里只剩下连骨鱼头、背鳍、胸鳍和尾鳍。
    “哎,晴明——”
    博雅拿起杯子,眼望着晴明。
    “什么事?”
    “我刚才就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放在那里的杯子。”
    博雅用眼神示意放在一旁、一直空着的第三只杯子。
    “原来是那东西。”
    “为什么把它放在这里?”
    “其实是有客人要来。”
    “客人?”
    
“在你决定要来之后,对方派家人来过。说是那人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见我一面。”
    “那位客人要见你?”
    
“对。我跟他说了,已和友人有约在先,但对方还是说无论如何要过来,只好决定让他也来了。杯子是为他备下的。”
    “那位客人是谁?”
    “他嘛……”
    晴明把杯子端到唇边,呷了一口酒后,脸上浮现出无法言喻的表情。
    晴明的脸上呈现既似困惑、又似苦笑般的表情。
    “很少见嘛,晴明,你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啊……”
    “真的挺为难。”
    “为难?是你为难吗?”
    “对呀。”
    “他究竟是谁嘛?”
    博雅饶有兴味地大声问道,身子前倾。
    “这位大人亲自前来,大概是有事相求。他平时不会轻易动身的。”
    “噢?”
    “他要求的事往往是很麻烦的。”
    “所以你要说出他是谁呀!”
    “不,既然是他,就用不着我现在特地说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到了吧。”
    
晴明的目光移向院子,只见一位身穿唐衣的女子站在月光下,身上带着朦胧的青光。
    “晴明,是式神吗?”
    博雅见了,问道。
    晴明微微点头,说道:“蜜夜,是那位大人到了?”
    “是。” 被叫做“蜜夜”的女子点点头。
    “带他过来吧。”
    “已经来了。”
    蜜夜说话之时,有东西从她背后走了出来。
    “啊……”
    博雅见了,不由得轻呼一声。
    从蜜夜身后慢吞吞地现身的,是一头身形庞大的野兽。
    “老虎?!”
    博雅变成了半站起来的姿势。
    的确是一只老虎,但毛皮的颜色却不同。
    
若是老虎。毛皮一般是黄色加黑条纹,但这只老虎身上却没有任何条纹图案,是一只漆黑一团的老虎。
    老虎慢腾腾地拨开黄花龙牙的草丛,从停下脚步的蜜夜身旁走过来。
    绿莹莹的眼珠子在黑夜里像磷火在燃烧。
    微微张开的口中,红得像鲜血一样,长牙映照着月光,一闪一闪。
    这头黑虎身上,骑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并非跨坐在黑虎身上。他侧坐在无鞍无垫、光溜溜的虎背上。望着晴明,笑容可掬。
    这是一个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
    “不必惊慌。博雅。”
    晴明把自己的筷子伸向博雅的碟子。
    
碟子里是刚才博雅吃剩的香鱼。所谓剩下的部分,也就是鱼头连鱼骨、背鳍和胸鳍以及尾鳍而已。
    
晴明用筷子尖挑起躺着的鱼头,理一下鱼头和鱼骨,让香鱼骨成为在水中游动的姿势。
    他将背鳍放在鱼骨上,将胸鳍放在鱼身左右两边。
    最后,用筷子尖挟起尾鳍,放回它原来的位置——与鱼头反向的、鱼骨的另一头。
    晴明将筷子尖按在鱼头上,口中轻轻念咒,然后对着香鱼“噗”地吹了一口气。
    
于是,只有头和骨的香鱼竟然就这个样子缓缓游动起来,仿佛碟子里有水在流动似的。
    
只剩骨头的鱼摆动着背鳍、胸鳍和尾鳍,在月光下游向黑虎和骑在上面的人的方向。
    “真是……”
    博雅脱口而出。
    当骨头鱼接近时,黑虎就像咽喉里蓄养着闷雷似的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紧接着的一瞬间——“嗷!”
    老虎吼叫着,向香鱼纵身扑去。
    博雅看见的东两就到此为止。
    正在扑向香鱼的老虎突然消失了踪影。
    夜间的庭院里,只有蜜夜和那位穿黑色狩衣的男子站立在月光下。
    “嘿!”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挠挠后颈,躬身,伸出右手,从草丛里抱起一只小动物。
    是一只黑色的小猫。
    这猫小得让人以为是猫崽,但从样貌四肢来看,应该是一只成年的猫。
    小猫不停地呲牙咧嘴,正啃吃着什么东西。
    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原来是香鱼的骨头。
    “它的尾巴是一分为二的!”博雅说。
    的确,那只黑猫的长尾巴尖端分成了两又。
    “那是猫又嘛,博雅。”晴明说。
    “猫又?”
    “就是那位大人使用的式神。”
    晴明若无其事地说。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把黑猫揽入怀中,满脸笑容,说道:“我如约来到啦,晴明。”
    “欢迎光临,贺茂保宪大人……”
    晴明说着,他那点过胭红似的唇上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三
    喝酒。
    现在保宪加入进来,成了三人共饮。
    “哎呀,真是让您受惊啦。博雅大人……”
    保宪边端起杯子喝酒边说。
    对于保宪,博雅当然也认识。
    只是刚才事出突然,一下子没有认出是谁而已。
    
贺茂保宪比晴明更早供职于阴阳寮,历任天文博士、阴阳博士、历博士,当过主计头,现在担任谷仓院别当的职位。
    当然了,博雅的官位比他高,所以保宪说话的语气颇为恭敬。
    “我的确是吃了一惊,以为是真老虎出现了。”
    “到晴明这里,总是希望搞点什么新意才好。”
    保宪显得很轻松。
    “这酒怎么样?”
    晴明这一问,保宪又端起酒杯喝酒。
    “是三轮酒吗?很不错啊。”
    晴明边往保宪的空杯里添酒边说:“保宪大人……”晴明说道。
    “噢?”
    “您今天有何贵干呢?”
    
保宪用不拿杯的手挠挠头,丝毫没有为难的样子,说道:“那件事呀,真是很为难。”
    “是什么事?”
    “头颅。”
    “头颅?”
    “藤原为成看来是被一个奇特的头颅附体了。”
    “是奇特的头颅?”
    “你听我说,晴明,是这么回事……”
    于是。保宪开始叙述起来。

四
    三天前,贺茂保宪见到藤原为成,地点是在清凉殿。
    保宪办完事,正从渡殿走向清凉殿,迎面走来了藤原为成。
    为成显得双颊消瘦,脸色憔悴。
    他甚至没有马上察觉保宪已在眼前。
    他之所以注意到保宪,是因为保宪先向他打招呼,叫了一声“为成大人”。
    为成闻声一哆嗦,当明白打招呼的是保宪时,才轻松下来似的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保宪大人,您有什么事吗?”为成说。
    “您气色不佳啊。”
    “气色?”
    “是的。”
    保宪点点头,说道。
    保宪现职虽然是谷仓院别当,但谁都知道他曾在阴阳寮任职。
    
虽说已离开阴阳寮,却仍是阴阳师的名门贺茂家的当家,现在仍有许多弟子辈的人任职阴阳寮。
    安倍晴明年轻时亦师从贺茂家的贺茂忠行大人。
    被这位保宪突然来一句“气色不佳”,为成当然吓了一跳。
    “简直就像刚从坟场爬出来的死人的面相啊。”
    保宪这么一说,为成突然变得一脸颓丧。
    “求求您了。”
    为成几乎哭出来似的。
    “请您救救我吧,请您救救我……”
    他简直就是把保宪当成救命稻草,抱住不放。
    可是,偏偏又是在那样的地方。
    因为是在渡殿往清凉殿走的途中,在那里被他拉住可是一筹莫展。
    无奈。
    “为成大人,可要被人看见啦。' ‘保宪说道。
    为成放开了保宪。
    
为成好像也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他调整一下呼吸。说道:“保宪大人,您看能抽点时间找个地方……”
    “找个地方?”
    “说实话,我这次遇上了很可怕的事情。”
    “很可怕的事情?”
    “是的。关于那件事,请务必给我出出主意。”
    “噢。”
    “关于这件事情,如果不是像您这样的人物,肯定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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