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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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纸伞-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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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子推开了母亲的手:“谁要你把这些东西摊在我床铺上?”
  阳子的第二句话是说给桑眉听的:“我最讨厌绿颜色了!”       
  5.黄丝线
  桑眉拿定了注意要为阳子绣制一件美妙绝伦的紫衣裳。
  衣料还是阳子喜欢的那一种紫色,那一种软缎的质地。这是桑眉领到第一个月的工钱之后,专程跑了青泥蛙桥和大连站前的许多家绸缎庄才买到的。她没有告诉阳子她要做什么,眼看着那小姑娘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盯着她买回来的面料,桑眉的心里真是又好笑又觉有趣。不明真相的阳子肯定要生闷气了。她不明白桑眉为什么要抢她的紫颜色。桑眉熟知阳子的小心眼,眼看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可怜样,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呆坐在一边连绣花针都捏不住,不是绣错了花纹就是扎破了手,就有心再逗一逗她:“过来呀,妹妹!”她唤她:“来帮姐姐看看这块衣料,这跟你的衣裳是一样的颜色呢!”
  阳子不吭气,呆呆地坐着绣她的花。那片火红的石榴明明已经绣好了,该绣叶子了,阳子却把红丝线往叶片上绣。阳子气糊涂了。桑眉却装做没有看见:“来呀,妹妹,帮姐姐想一想,姐姐要用它做几件漂亮的衣裳,你说是该绣白玫瑰呢,还是绣上紫薇花?”
  阳子没有动,她低着头,望着那朵被自己绣成一团糟的石榴花,不知不觉就掉眼泪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再也止不住。
  桑眉笑了:“哎哟,不过来就不过来么,哭啥哩?”
  桑眉自说自话:“那就绣上白玫瑰吧,配上紫色的绣底,你说好不好?妹妹你说好不好?”
  于是桑眉就自顾自地绣起白玫瑰来,绣了一朵盛开怒放的,一朵半开半闭的,又绣了一朵含苞的蓓蕾,绣花芯时才发现鹅黄|色的丝线没有了,就又喊起阳子来:“好妹妹,去邻居家采些凤仙花回来,姐姐要用它染黄丝线呢!”
  阳子没有理她。此时她已经止住了眼泪,可手上拿针的动作却是恨恨的,几乎要把绣绷都戳烂了。桑眉毫不在意,自己去采了大把的凤仙花回来:“来,妹妹,过来帮姐姐染黄丝线。”
  阳子拿了杯碟碗盏在桌几上摆好,先把凤仙花雄蕊上鹅黄|色的花粉用竹签刮落,倾倒在一只玻璃杯里,倒上水搅拌均匀,又加进一些明黄的颜料粉;再摘了凤仙花瓣放进浅底的碗里,用几根筷子捣碎,用细纱布滤去杂质,留下明明亮亮的水红汁液,也一并倒进那只盛着青黄颜料的玻璃杯里,左三圈右三圈不停地搅拌,再用纱布滤了倒进一只青瓷大碗里,颤颤摇摇的一碗鹅黄|色染料就配制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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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眉这才又去招呼阳子:“妹妹你看,姐姐配的花蕊黄,多水灵呀!用它染出来的丝线,一定比真正的玫瑰花蕊还要鲜亮呢!”
  桑眉说着就去里边的屋子去拿白色的丝线。
  阳子静静地坐在一边,一瞬不瞬地看着桑眉变戏法,桑眉好聪明,整个一个能不够。她配制染料的过程充满神秘与玄乎,一招一式也许真是人老几辈子工艺的嫡传——桑眉一点都不避着她。
  那碗青瓷大碗里的染料水在阳光下闪烁迷离,刺激着阳子的眼睛。想着桑眉一会儿就要染出黄丝线了,想着那黄丝线就要绣出白玫瑰的花蕊了,想着这一件紫衣裳不知要比她那件要漂亮几百倍呢,想着桑眉就要穿上它了——想着这些阳子心里就又气,又急,又妒,又恨,走过去一下子就掀翻了桌几上的青瓷大碗。
  桑眉是在走出厢房的那一瞬间看见了阳子的这个动作。
  看那小女孩一脸的委屈,一脸的执拗,一脸的忧愤;
  看那不可思议的破坏行为,真是乖张得骇人,疯狂得惊人。
  而真正掀翻了青瓷大碗,却变成又惊,又怯,又慌,又怕。
  甚至,她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脸上有深深的不安和自责。
  桑眉真是难以理解。
  难以理解这个做错了事又楚楚可怜,惹怒了别人又伤害了自己的,一个惊弓之鸟似的小小女孩——她好像呆在那里了。
  那些鲜艳欲滴的黄颜色顺着桌子的木纹往下流淌,有些还溅到阳子的衣服上,鞋子上,迅速地蔓延,浸润,把阳子的紫衣裳染污了一大片。
  阳子哭了。
  桑眉真是又恼火又觉好笑。
  桌子上的白丝线在那满桌流淌的黄颜色里浸润了片刻,潮了朝露晒了红日头,依旧染出了玫瑰花蕊的黄丝线。阳子身上斑驳的色污,被桑眉用同样颜色的丝线绣成一大片乱针图案,凹凹凸凸的花样既像金急雨的花穗,又像夸张变形的紫薇。
  至于桑眉要做给阳子的那身美妙绝伦的紫衣裳,也在几天之内缝好了。
  阳子一下子就有了两套带绣花图案的紫衣裳,一套盛开着白色的玫瑰,另一套浸染着黄丝线的故事,正如阳子的心,一片孤绝的晕染,一片纯情的流露。
  黄丝线的故事彻底改变了阳子的心态。
  每天早晨,当第一束阳光自西窗照射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晨雾和浓浓的花香,这对绿衣裳紫衣裳的姊妹花就揽镜梳妆,开始闺帏中的刺绣早课。
  阳子在桑眉的耐心教导下,歪歪扭扭地绣出了第一张枕头花。
  她的手不再颤抖,绣花针也不再扎到手指头,第一张石榴花从一片繁复的绿叶间脱颖而出,摇头摆尾的鲤鱼也终于跳出了龙门。阳子不仅掌握了最普通的刺绣工艺,更掌握了包括抽丝挖孔在内的许多种绝活,以及乱针锈法的特殊技巧。这时候的她对于桑眉,虽然没有了那种冷冽入心的忧怨,早先那些被击倒被掏空的感觉,却渐渐激化成一种争气好胜的力量,使她决意要冲破笼罩在桑眉身上的神圣的光圈。
  阳子觉得桑眉是她成长历程中的一个看得见的目标和高度。
  她一定要超过她,击败她!
  阳子盯住了桑眉的一身绿衣裳。       
  6.魇
  那个伞郎总是伴着一声吆喝,在西窗外的石板坡上出现。
  “卖——伞——来——”
  总是在太阳照过西窗,窗下的两个女子放下手中的绣绷,极目远眺的时候;
  总是青布长衫,清瘦的身影,单肩挎着装满红纸伞的竹背笼。
  若是下雨,他必然撑起一把红纸伞,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响很好听,一直从巷子那一头传过来,走多远了,也听得见。


  阳子早在桑眉到来的那天,就注意到了窗下的吆喝和伞郎的出现。
  好像这一切都是因为桑眉的出现而出现的,好像桑眉的存在只是为了等待那个伞郎。无数次看见桑眉在霞光四射之中陷入无限深远的遐想,停下手里的针线,似是等待;而等待分明是有结果的,那个伞郎总是在她的等待里出现。那样的时候,总会有一抹羞涩的红晕跃上桑眉的脸颊,仿佛阳光下红纸伞的辉映;那双眼睛流光溢彩,充满绮丽,又有些旖旎,是幸福的守望和寻望。
  这个细雨霏微的下午,桑眉不在家。
  好像是冥冥之中的谁的安排,又像是天赐良机,好让阳子偷偷地扮一次桑眉,等待西窗外的吆喝,等待那个青布长衫的身影。
  可是,那个伞郎没有出现。
  桑眉是为了一件突如其来的急事告假外出的,当时风大雨急,她穿了一件素色的夹袄衣裙就匆匆上了门外的人力车,她那件漂亮的绿衣裳就挂在衣橱里。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阳子对那套绿衣裳发生了兴趣。
  想着桑眉总是珍爱无比地穿着它,想着桑眉一身绿衣站在西窗前惹得红艳艳的光芒惊鸿一瞥,来了红纸伞和伞郎,阳子的心里就有莫名的激动和好奇。对于那个神秘的伞郎,阳子甚至有些耿耿于怀。每日见他匆匆地从小巷里走过,惹得桑眉都要慌乱了神情弄错了表情,就有心去照照他的正脸,看看他是怎样一个人儿,会让处变不惊的桑眉也失了常态。想像中的伞郎一定是个帅气俊朗的男子,有着温文尔雅的心性;他的那一双手一定是灵巧无比的,当他做伞的时候,那十指的飞舞一定是和着音乐的律动;还有他的那身青布长衫,一定有着线装书的古意和中国文化的风韵。
  阳子觉得自己是真的深陷进这个纠结不清的伞郎的故事中去了。
  尽管她对他的感知还只是一片模糊,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她已经过分地关注他。这样的关注也许与桑眉有关,也许与桑眉无关。
  阳子梳理着千头万绪,终于明白,她这样关注伞郎其实就是为了从桑眉手里夺走他。那个击败过她掏空过她的桑眉,那个令她倾心也令她嫉恨的桑眉!
  虽然桑眉毫不设防,对她有潜心施教知遇之恩;虽然她也曾接受桑眉的挚情呵护,桑眉对她隐忍宽容;她也接受了她送的那件绚丽无比的紫衣裳。
  但是她依然要从她的手里夺走伞郎!
  阳子就是在这种心理作祟下,打开衣柜取出桑眉的绿衣裳,穿在自己身上。
  恍惚中,雨丝飞落,已是飘飘的风舞之中。
  阳子看见一座色彩斑斓的作坊,有人在大红的染锅中投放绉纱的细绢;无数的竹子柔柔韧韧地浸泡在一颗大柳树下的碧潭之中,成群结对的鱼儿在水中游荡;还有一片鹅卵石的滩头,晾晒着铺铺张张潮潮湿湿染红的细绢——它是直接从染料锅里滴滴沓沓捞出来的,一头搭在高高的架子上,一头逶逶迤迤直拖到看不到尽头的天边。阳子是踮着脚尖涉过这一片红色汪洋的。阳子的双脚湿透了,刺鼻的血腥疑是错觉,细辩才知是黏黏稠稠的染料水,铺天盖地。后来就有妇人和幼童的笑声,流流沥沥地滑落下来,有声音说:“来,教你做伞。”然后就有一扇朝南的雕花门洞开,阳光透射的地方莺莺燕燕,无数的细竹被修整弯折,筋丝绵柔,自成伞状;无数的手在翻转,把剪成扇形的红绢纱平贴并黏沾在伞骨上;然后就有好多好多的红纸伞在飞旋,罗列成阵。又有一个声音在说:“题上那句《蝶恋花》的断句吧!”就看见一只苍老的手伸过来,拿了狼毫的小楷笔,题写绿色的字:
  四季风雨四季秋,
  望断红尘,
  谁染霜天晓?       
  一颗心就突如其来地抽痛了,似是熟悉,似是震惊。
  猛醒得,那断句就是自己在龙王塘赛诗会上所做。
  阳子禁不住在心里喊叫:“那是我的《蝶恋花》呀!我的!我的!!我的!!!”
  阳子从痴幻的梦中醒来时,才发觉眼前站着桑眉,桑眉的身边站着一个男子,外面下着雨,他们的身上全是水气雾气,他们各打着一把红纸伞。
  说不出的窘迫,尴尬,恐慌,羞惭,阳子低下头去。
  桑眉早看见阳子穿着自己的绿衣裳:“哦,喜欢穿就穿吧,好妹妹,只是别做了什么怪梦,又是《蝶恋花》又是‘我的我的我的’”
  阳子脸红了:“怎么,你都听见了?”
  桑眉笑了:“你受了惊似的又喊又叫,我在楼下就听见了,紧上楼梯慢上楼梯都赶不上趟,还以为妹妹跟谁抢啥稀罕宝贝呢?”
  阳子又羞又愧:“我刚才做了个怪梦,梦见了一户作伞的人家,梦见我写的《蝶恋花》被写到伞面上……”
  阳子向桑眉讲述她的怪梦,那梦中铺天盖地的绿竹红绢,那样满天飞旋的红纸伞,红色的染料水倾斜直下,血流成河,还有那只在伞面上题诗的苍老的手……
  桑眉听着,听着,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她从身旁的男子手中拿过一把红纸伞:“好妹妹,你看看,梦见的可是这样的一把伞?”


  这回轮到阳子惊愕了:红伞绿字,《蝶恋花》的断句,是梦非梦?
  桑眉说:“好妹妹,你是梦见我们家的伞店了。可……可是……那是在……那么远的……商州呀,你怎么会梦得那么……远?”
  桑眉拉过她身旁的男子:“好妹妹,别怪我骗了你,这个每天走过我们窗户底下的伞郎就是我的男人,我们在商州开着一家伞店。我们的伞店被土匪的一把火给烧了,我们是坐了去湖北的商船出来卖伞才逃过一死。我呆在你们家也只是想多挣点回去的盘缠。现在大连解放了,我们商州的土匪恐怕也被赶跑了,我们逃出来时带的伞也卖光了,我们也该回去过自己的光景了。”
  阳子不说话。她没有去过商州,没有见过伞店,没有听桑眉讲过任何她自己的身世,她和伞郎的故事……但是她梦见了那一切!那梦境中的一切让她恍惚,让她心乱,让她害怕失去,让她强烈地想要得到,她一定要得到!
  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伞郎的脸。
  天旋地转!
  天旋地转!!
  眉清目秀,神清气朗,那张绝世英俊的脸呀!
  双目交会的刹那,阳子惊呆了!
  她见过他,她认识他!
  他也认出……她……了……么?
  他分明就是她从小就在紫薇树下痴痴念想过的那个人呀!
  就是那个她在日记中说“我想写信,写给一个不知名的人”的人;
  就是那个与她在雪地上共同踏出两行脚印的人;
  就是那个无数次伴她走过落花小径,听她轻声低吟:“四季风雨四季秋”的人……
  她等了他生生世世。
  她在年年岁岁日日月月的等待中,寂寂寞寞孤孤单单地长大。
  终于等到这一天,等到他打着红纸伞在她的真实生活中出现了;
  终于等到她……认出他了,他却给了她无以言对的背影和永远无望的绝望。
  他竟然……竟然……竟然……是……桑眉的……男人?!
  一颗心就这样被魇住了。
  汪洋,惊涛,骇浪。
  不见了幼年时的小纸船,不见了缘定三生的归帆梦,不见了那个穿紫衣裳的小女孩。
  可是他分明已经把自己的影子种到小女孩的心里了。
  那眉目之间刻骨铭心的熟稔,那擎在他手上飞旋在她梦里的红纸伞,那写在伞面上的《蝶恋花》的句子……难道,只是因为她穿着桑眉的绿衣裳才引发出的一场幻梦?!
  桑眉走了。
  桑眉的男人走了。
  回了商州。
  留下可怜巴巴的阳子。
  留下绿衣裳紫衣裳的惆怅。

()
  留下一把红纸伞。
  梦伞。
  梦散。
  母亲说:“阳子,我们回日本去吧!现在还有最后一艘船可以载我们东渡扶桑。”
  阳子摇头:“妈妈,你们走吧。我要留在中国,我要找到商州去,我要夺回我爱的人!”       
  总有欲哭无泪的时候
  梦初醒
  风把最后的相思葬送了
  歌从寂寞的心海里飘过
  不忍离去
  不忍离去
  留下
  花瓣雨
  而绝望
  是后来才有的事
  是那日的午后你来过又走过了
  是激|情伴随着梦呓
  绝尘而去的时候
  苍穹无语
  这世界呵
  怎能没有你
  1.盲眼
  钟家正式搬进这幢日本小楼,是1947年的那个春天。
  绵绵长长的一场雨,带来了大连解放后的第一个槐香时节,也带来了这幢小楼的主人——十六岁的日本孤女阳子的难劫。
  解放军住进小城。
  小楼里住进一位将军。
  将军的儿子钟望尘就是在他们搬家的这一天出生的。
  钟望尘没能看到钟家浩浩荡荡三辆军车,绕过曲曲弯弯的窄小胡同,停泊在小楼外的情景;没能看到楼院里的那棵紫薇树一世殉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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