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的,眼睛上的黑布被扯开,突如其来的阳光扎得她偏过头去,眼睛里是白茫茫的一片。直至许久,她才缓缓地睁了开来。
天空、旷野、高台。
锃亮的铠甲,密密麻麻、整齐而列的人,旌旗猎猎,号角声声。
游离的目光,就这样与那一双眼睛重合,两两相望。
毓缡!
[第五卷 沉浮:挟质(三)]
喃喃着这个名字,忽然千般滋味,涌上心头。
那一日萧萧箭雨,千钧一发,他握紧她的手,说:别怕,有我。
短短四字,她心头的不安,霎时就平静下来。
黑暗里厚实的肩膀,竟成了她挥之不去的牵绊。
“等我做完了要做的事,我带你去看,可好?”
然而,他微笑的承诺,只换得她欺骗的离别。想到这里,初然微微撇过头去。
“秋慕云,你这是什么意思?!”看着城楼上面色苍白略显狼狈的女子,毓缡手中的缰绳蓦的一紧。几个月后的再见,谁也不曾想到,会是这样一副局面。
初染,初染。。。。。。
他自嘲地叹着,左胸旧伤之处又是一阵剧痛。
“毓城主,秋某备了好茶,想请城主与风姑娘同饮,不知城主可否赏光?”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初染,秋慕云淡笑着开口,神情淡定。
“大军压城,秋相是在说笑话么?”初染哑着嗓子哧道,眼睛里透着疲色。费尽心机绑她来,就是为这个么?呵,她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般用处。
慕容萧、秋慕云,你们都把我当成了什么?!工具么,利用的工具!
“是不是笑话,风姑娘待会儿就知道了。”秋慕云不以为然,继而转过头来,对着迟迟没有回答的毓缡道,“我可以给城主一天的时间考虑,在此期间也定会善待风姑娘。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为了以防万一,希望城主——后撤三十里。”
什么?!毓缡按在刀柄的手蓦的一紧,话音骤冷:“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只好委屈风姑娘与我一起去黄泉饮那碧螺春了。”曦光下,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男子微微笑了起来,氤氲出一种温暖柔和的色调。“黄泉”二字在他口中,仿佛成了近乎美妙的安境。
那一瞬,初染有了一种错觉。
可不消片刻,秋慕云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疏离:“毓城主,明日,秋某在此敬候佳音。”
霍青玉见毓缡拧眉不语,又怕这是秋慕云缓兵之计,急道:“城主三思,恐防有诈。”
“是啊城主。”水芙蓉顿生不安,也连连附和,“城主,你忘了上一回么,你忘了那一箭么?!她抓住他的手,死死地握住:“城主,你别糊涂啊,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骗过你!”
闻言,毓缡的身子陡然一颤,手,不自觉按上伤处,胸口仿佛又是一支利箭穿过,锥心刺骨。
退,还是进?
若退,二十几年的仇恨,今日一退,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若是进。。。。。。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城楼迎风而立的女子,心中,仿佛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啮,疼痛难当。
“我说过,我不喜欢背尸体。”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你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要把自己封得那么深那么累,我不知道曾经的你经历了什么,但是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啊。。。。。。”
夜夜梦萦的桃源胜境,婉转动听的娇软女音,曾几何时,那一张夭桃人面,成了他毓缡的软肋。
罢!罢!罢!
“退兵!”回望一眼初染,他猛地调转马头,鞭子,狠狠抽落。“驾——”
尘土飞扬,看着那分背影,秋慕云笑得更深,他朗声提点:“城主,莫要忘了后撤三十里!”
得寸进尺!毓缡咬牙,又是一记扬鞭。
“撤军三十里!”
“城主——”水芙蓉欲唤,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仰天大笑。转了缰绳,她狠狠地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女子,绝尘而去。
别的兵士,也都陆陆续续跟上,城下,忽然显得空荡荡的。
许久,秋慕云才笑道:“现在风姑娘以为,这是否还是一个笑话?——你看,老天还是眷顾我的,对么?”
初染默然。毓缡,他是何等骄傲而执着,可今日,却被迫退让,不为别的,只是为她。
原来,他也是一个傻瓜。
秋慕云挥了挥手,那两个汉子立刻会意地将初染拉过,再重新蒙上黑布,推搡着她往前走。粗鲁的动作弄得初染又是一个踉跄,然后落进一个男人的怀。“痛么?”看着她淤青的手腕,他低叹一声。
听出是秋慕云的声音,初染身子一僵,下意识就要避开,却被他牢牢扶住。
“秋相这又何必,我已是你的笼中鸟,跑得了么?”初染低声苦笑。现在她多走几步,就已累地气喘吁吁,十五将至,或许这次她真的会命丧于此。
“对不住姑娘了。”秋慕云轻笑一声,“我如此谨慎,不过是以防万一,凡事都不可错走一步啊。我若是轻视了你,或许现在,姑娘就不在这儿了。——这些日子的确委屈了你,等事情了了,秋某在跟姑娘赔罪吧。。。。。。”
[第五卷 沉浮:挟质(四)]
轻纱软帐罗。
夜色渐深,里里外外的宫灯已然掌起,照得整个院落明亮一片。
“姑娘,吃饭了。”一个蓝衣侍女挑帘入内,对着床榻上背对着她的女子柔声唤道。
“相爷说,姑娘多日调理不周,身弱体虚,要奴婢好生照应着。”不经意瞥见初染腕上的勒痕,她心中又是一叹。听说,她被绑了整整五日,白嫩的皮肉早被粗糙磨破,梗起几圈青紫和肿胀,更甚,这绳子还被打了死结。她稍稍一动,她便痛得不行,后来,还是用的剪子。
初染昏昏沉沉地闭着眼,长时间的疲惫使得她倦意颇深,头也沉甸甸的,那女子的话更是听得模糊,实在觉得烦了,才哑声道:“我不想吃。”
蓝衣侍女见她开口,心中一喜,于是婉言又劝:“姑娘只当是当心自个儿的身子,多少用一些吧,若是觉得不合胃口,奴婢可以去换。”但这回任凭她好说歹说,初染都没再支声。
复而看了她几眼,见实在没法子,蓝衣侍女也只好转了身。“相。。。。。。”她刚要开口请安,却被秋慕云一个手势止住,会意地将饭菜端过,她行了一个福礼,便带着众人退下。偌大的屋子,只剩下秋慕云和初染两个。
她半睡半醒,他则是坐在床沿,不说话也没动作。
翻了个身,眼皮开开阖阖间,初染隐约瞥见一角白衫,下意识往上看,却是秋慕云淡笑的脸。“是你。”初染皱眉。
“听说你没吃东西。”
秋慕云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却引来初染一声轻笑:“秋相,何时这样关心我了?”她记得前几日同样的情景,他可是什么反应也没有,怎么唱白脸的是他,唱红脸的还是他?“秋相,您这演的哪一出,我都糊涂了。”
“今时不同往日。”秋慕云端过食盒,取出饭菜和碗筷,“这些都是清淡的,也是你喜欢的。”
“我喜欢的?”初染一听,笑意更深,她费力地支着身子坐起,刚要调侃,却在看到面前的东西时,蓦的愣住:鱼香茄子、水煮鳕鱼、素食豆腐。。。。。。
看出她的疑惑,秋慕云笑着递过筷子:“在栖梧,经常看到慕容萧让厨子做这些。只是不知,这里比那里如何?”
初染心中一动,果真每样都试了试。
秋慕云在一旁看着,但笑不语,见她吃得差不多,这才问:“怎样,合不合口味?”
初染没有回答,只径自靠在榻上闭起了眼睛,许久,才缓缓开口:“如果没有毒,我想,这里比那里好。”
秋慕云一惊,霎时没有说出话来,摇了摇头,他轻声道:“既然知道,那你还吃?因为自信你可以解么?”
“不是。”初染否认,“我顺从,只是因为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即便现在我不吃,你也会用别的法子,与其让你用强,倒不如还是这样好,至少不难吃。”
看着她平淡无波的脸,秋慕云笑了:“果真是行家。虽然之前就知道瞒不过你,但还是没有想到你会这样直接。”
“这不是什么独门偏方。”初染撇撇嘴,“比不上秋相神不知鬼不觉的功夫。”
“风姑娘可是在损我?”秋慕云淡笑。
“秋相误会了,这是货真价实的夸奖。”初染道,“能从慕容萧手底下把人带出来,只这一点我便钦佩不已了。”他究竟怎么做到的,刚才她躺着想了半天还是存有疑虑。那日她遭人偷袭,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醒来,就已在秋慕云的马车上了。若仅是如此,以慕容萧的聪明,不可能没有怀疑,为何迟迟也没有动作?怪,真是怪!
“哪里,我不过是运气好,有贵人相助罢了。”秋慕云顺手拿过一个靠枕,塞在初染背后,“另外,我与纳兰煌打了个赌。”
“赌?”
“我说,若他提前一天启程,慕容萧定会疑心,但是我这般做就不会。”秋慕云笑道,“现在看来,是他输了。”
“赌约是什么?”初染问。
“千两黄金。”
“呵呵,千两黄金换一场好戏,的确很值。”初染嗤道,“看来,有钱也是一桩好事。”打从一开始,纳兰煌便知道秋慕云的心思吧,他虽张狂自傲,却也心思缜密,恐怕慕容萧的一举一动,他早了若指掌,否则,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赌约,他才没那个兴趣。
“秋某无意难为风姑娘,只要毓缡退兵,我马上可以给你解药。当然——”秋慕云补充,“我也知道,以姑娘的能耐,要在毒深之前配一副解药并非难事。所以,为防有变,我买断了解毒所需的全部药材。——姑娘深谙药理,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真不愧是秋慕云,滴水不漏,连她最后的退路也通通斩断。初染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的勾起了嘴角:“秋相想得如此周到,还怕万一么?不过,不过谨慎本来就是你的优点。”
闻言,秋慕云没有说话。
“但是有一点,秋相还是失算了。”初染把目光挪向外头,那层层软纱遮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甚分明,“我是个一只脚踩在棺材里的人,而今放进一双,也未尝不可。你说是不是?”说着,她忽的笑了一笑,苍白的脸,恍若昙花初绽。
秋慕云愣了一愣:“风姑娘年纪轻轻,怎么也说些丧气话,人生在世,没有一个不贪心。——只要你不乱来,不会有性命之忧,我说过的话,是算的。”
“是吗?秋相既无意难为我,却又为何对他苦苦相逼?”是因为那个荒诞的皇帝,还是因为,你也和慕容萧一样,放不下手里的权?!
秋慕云看着她,沉默许久方道:“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初染讶然。
“很久以前,一对男女相爱。女人对男人说: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而男人也曾立誓:等我做了皇帝,我便娶你。”不理会初染,秋慕云径自说起来,“后来,男人做了皇帝,皇后却不是她。”
“皇帝的故事么,很俗。”初染皱眉。
“来年,那个女人有孕,生了一个男孩。她以为,皇帝会来看她,所以天天在门口等。”
“那皇帝去了么?”
“没有。”秋慕云摇头,“一次也没有去,就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个女人。直到有一年,男孩病了,女人迫不得已跑去找他,在寝宫前冒雨站了半宿。很晚很晚的时候,有个宫女出来传话,说皇帝和她们娘娘忙着呢,哪个孩子没个小毛小病的,少见多怪。”
“后来呢?”初染支着额头,顶住晕眩问道。
“后来女人走了,出宫门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她说,她一定会回来,她要所有人都为此付出代价。”
“嗯。。。。。。”初染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眼皮止不住往下垂。
秋慕云扶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褥。“那时候,人们都只当是一个笑话。没有人知道他们母子去了哪里,之后。。。。。。”
“之后。。。。。。”初染闭着眼睛喃喃,“她回来了吗。。。。。。”
“她没回来,但是她的儿子回来了。知道么,这忆晴居的主人,她叫毓晚晴。。。。。。”看着已然酣睡的女子,秋慕云微微笑道。
[第五卷 沉浮:风云(一)]
第二天近晌午,初染才慢悠悠醒过来。躺平了身子,她直直地看着头顶层层软纱织起的帐幔,脑中空白一片。
连日来的疲倦,再加迷迭香的药效,使得她昨日早早地就睡去了,那一个皇帝的故事,她终是没听到结局。
候在账外的蓝衣侍女听见响动,立刻端了膳食来。初染只随意吃了几口,继而又昏昏沉沉地躺下。“现在几时了?”她问。
“快未时了。”
未时么,这么说离申时只有两个时辰了。初染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瞧着上头。
“姑娘要不要梳洗一下,奴婢去准备热水?”蓝衣侍女见状,试探着问了一声。
初染心情烦躁,因而想也不想就回绝了,后来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忙道:“等等——”
“姑娘有何吩咐?”
“我想。。。。。。”初染披衣下床,轻声道,“我想梳梳头。”
蓝衣侍女细细一看,见初染果真鬓发微乱,掩嘴笑了一笑,她应了声“好”,然后引她坐到奁前。初染刚要去拿梳子,却被那女子抢过:“姑娘手不方便,还是奴婢来吧。”
经她一说,初染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腕伤处已被上了药,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沁入心田。这么大的动静,想不到她竟没有察觉,可见她心神不宁到了何种地步。笑了笑,她道了一声谢:“麻烦你了。”
“姑娘客气了。”那女子从奁里取出几样饰物,在初染头上比了比,指着一支精雕的木簪道,“姑娘,您看这个好不好?”
“不用了,梳齐整就好。”初染婉拒,看那女子也是眉目清秀,于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萱林,人家都这么叫。”替初染挽好髻,她左右看了看,不由笑赞,“姑娘什么都不戴也是好看的很,就是——,就是瘦了些,少笑了些。”
笑,落得今时今日的境地,她还怎么笑得出来?!看着镜中那苍白至极的脸,初染有些怔忪,喉咙禁不住一阵发痒,顿时猛咳起来,怎么止也止不住。萱林又是端水,又是捶背,也不见效果。
“没。。。。。。没事。。。。。。”初染急喘着气道,“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萱林咬唇看了她几眼,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应了。房门闭合,屋外的阳光顿时被割断,剩得里头空落落的安静。
伏在案头,初染抓着桌沿的手缓缓收紧,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喘息才平和下来。慢慢直起身子,她抓过头梳,不厌其烦地划着那早已很顺的三千青丝。
“苍,我是风烬的妹妹,如果世人知道我的存在,那么我就是哥哥的弱点。哥哥,他怎么可以有弱点!”
还很小的时候,她就如此憎恨自己的软弱,可是而今,她依然成了威胁别人的筹码。哥哥,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没用?每一次,都是你们在护着我,而我,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