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悠悠地醒了过来,依然说不了话。
郎中对他岳父说,这是饿的,弄点稀粥给他吃,吃了立马见好!
岳父一急,端起桌上已吃过一口的粥碗,就送到他嘴边。此时,他早已饿极,哪还顾得上什么讲究。几口就喝下了稀粥后,总算有了说话的力气。
他把自己的遭遇,给两位老人讲了。
两个老人面面相觑,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岳父冷静,赶紧又出门,叫上几个相熟的壮劳力,让出自己的寿材,将章氏夫妻的遗体放了进去。然后让几个壮劳力抬到自家的地里,让章氏夫妇入土为安。
忙完这一切,岳父才回家,他已洗了个澡。吃了些东西,精神也恢复了。
“孩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岳父问他。
“现在这已不安全了,日本兵不定哪天说来就来了,我看……我们还是一起到南方去吧。”在昨天夜里逃出小镇时,他就想好了,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故土难离啊,孩子,你是不知道!我和你岳母这么大的岁数了,就是日本兵不来,我们也没有几年活头了,跟着你,我们只怕会成为累赘,你还是独自逃命去吧!要是日本兵真来了,我有这个对付他们。”岳父从放衣服的箱子里面,摸出了两个铁疙瘩。
逃出北平的时候,他见过那个东西,是手榴弹。岳父曾在冯玉祥手下混过行伍,打过中原大战,有这东西自是不稀奇。拿这个东西去和日本兵拼命,什么结果?他不敢去想。
他看到岳父决绝的表情,也不好说什么,叹了口气。
在岳父家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在岳父的带领下,他去父母的坟前,给父母化了纸钱,磕了几个头。
岳父给他指了向南的方向,让他一直走下去,就转身回村了。
还没有走出一里的路,身后响起了密集的枪声,狗日的日本兵又来了!
他转身就往回跑,想回去带走岳父岳母。刚到村口,远远地,他就听到岳父的吼声,“小日本子!老子跟你们拼命了。”
跟着就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他的耳朵嗡嗡发响。
他就算是白痴,他也知道岳父和日本人同归于尽了。进村子,等于是送死,他只得向南一路狂奔而去。
第七章 黄雀在后(1)
经过一路颠沛流离,章怀雨跟随不断壮大的难民队伍,一路向南,辗转几省之后,进入了武汉。
刚到武汉,时逢国军取得万家岭大捷。消息一经传来,在难民中产生不小的震动。
就连从来不关心时事的章怀雨,也第一次关注起了报章上关于战争进程的报道。
然而,万家岭大捷这样的胜利,仅仅是抗日战争的一个局部胜利,于战争全局而言,影响并不大。随着国军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在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思想下,武汉实际是守不住的。
武汉会战前夕,章怀雨再次加入到了难民的行列,继续向大后方转移。
这次,章怀雨实在是走不动了,就花了大价钱买了张从武汉到重庆的船票,乘船进川了!
初到朝天门,日军的轰炸机就追了上来,一通狂轰滥炸之后。送难民到重庆的轮船,被击中了尾部,没几分钟后,就沉没了,随船下沉的,还有一些尚未来得及下船的难民,顷刻之间,江面上就漂满了尸体,令人惨不忍睹。
轰炸来时,他刚上岸,第一步梯坎还没登上,就给慌乱的人群挤倒在一边。正应了那句话,人越多的地方,越不安全,一颗航空炸弹,就在人群中爆开了。这一边倒,反倒让他捡回一条小命。
这就是他刚到重庆时,日寇送给他的一份特殊见面礼。
能够幸存下来,就是件好事。
落地即要生根,此时,重庆居却是不易。
战争对经济的破坏很大,后方一切物资生产以军需为中心,物资大部分用于作战方面,市面上物资奇缺。在大后方,物价打着滚见天往上猛涨。
逃难前,章怀雨从家里带出来的那点值钱的东西,换成钱后,没几天工夫,就给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如何生存下去,成了紧紧罩在他头上的一道金箍圈。
找到一份能够糊口的工作,是最能解决生存问题的方法。
开始四处奔波寻找工作之后,他才知道,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管你是不是饱读诗书之辈,该碰壁照样得碰壁。凡事都有第一次,碰壁自然也有第一次,一次不行,可以鼓励自己还有下一次,当下一次多了之后,他渐渐地有些心灰意冷了。
既然没工作经验,那就拉下颜面学人作力巴赚力气钱吧,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肚子比面子更重要!
每天都有难民如潮水一般涌来,拖儿带女不说,还带着大量的行李,在除了坡就是坎的重庆,行走确实不便。加之人生地不熟,也需要一个现成的向导,雇佣力巴就成了他们一个无奈的选择。
做力巴不要什么工作经验,更不需要什么技术,有把子力气就行了,入行门槛也不高。真等他花几毛钱从别人手里买了一根扁担,和两套绳子,穿上力巴的行头,往力巴等活的地方一站,他才发现,原来力巴也不那么好当。
手提肩扛,对有经验的力巴来说,用点巧劲,再重的物件,都压不垮腰。但对章怀雨来说,根本就是不可能胜任的工作。从小娇生惯养,要力气没力气,要技巧没技巧,要吆喝没吆喝。重了的物件,他扛不了,稍不太重的物件,扛得了,常常走不了几步,就要歇息大半天,这些都还可以克服。最大的问题是,他碍于面子开不了口,别人都是一声吆喝,马上就可揽到生意,立马走人,完事之后,又回来等下一笔生意,他却不行,只能拣漏,还是别人看他可怜,让给他的。
做力巴赚不了几个钱,连糊口都成问题,他常常是空着肚子揽活,也饿晕过去好几次。 。 想看书来
第七章 黄雀在后(2)
在这段举步维艰的日子里,他第一次关心起了物价,哪有便宜一点的,他就往哪凑。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在看到译文内容的那刻,就马上知道是去年的菜价的原因。
人的运气有时候很难说!
就在他快到山穷水尽时,有人指点他,让他去重庆卫戍司令部门口,那里正在招收文员。
于是,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碰运气。递交了个人简历后,一个青年军官只看了一眼,就当场就拍板录取了他。
到了约定的时间去报道,他才知道,所谓的文员,并不是干抄写文件活的文秘,而是收发电报以及翻译电码的电讯员。这对他而言,完全是两眼一抹黑的职业。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更何况于培训期间要包食宿,对早已捉肘见襟的他来说,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去处了。
所有学员,都被集中到了重庆北碚浮图关进行培训。
培训的教官,是从美国请来的专家——莱特。
第一课,学习的是摩尔斯电码。
摩尔斯电码不是一种明文信息,而是用“嘀、哒”两种基本音,组成的复合音来表达文字。嘀,是短音,用“。 ”(点)来表示;哒,是长音,用“-”(横线)来表示。
其中,一点为一个基本信号单位,每一划的时间长度相当于三点的时间长度。
打个比方,要用电报机发送C这个英文字母,在摩尔斯码中就用“ ”来表示。也就是说,电讯员在接收电报时,要听的就是这种所谓长短音所组成的复合音。要把听到的声音,在头脑中形成实际对应的文字,并用笔记录下来,对人的耳力和反应能力要求很高。反应慢了半拍的人,根本就不适合做这事!
所以,刚接触摩尔斯电码的人都会觉得很难!
凭着良好的记忆,过人的反应力,仅仅一堂课下来,他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快速区分摩尔斯电码,并在识别的同时快速记录电码。温故而知新,跟着就是第一次考试,考试的目的,是测试学员的瞬间记忆力,这是一个优秀的电讯员必备的条件之一。
百多号人,就他一人得了满分。
这让莱特教官颇为高兴,在得知他曾就读于燕京师范大学,且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后,莱特教官干脆就对他单独开起了小灶。
正常的电讯员培训,至少要两年的时间。
可适逢抗战,战场上战况瞬息万变,对通讯能力的要求也比平日里高了不少。在战前,除了中央军,电台是装备到团一级外,其他杂牌部队,师一级才装备有电台。抗战爆发后,英美出于自身在华利益的考虑,就大量地支援中国战略物资,其中就包括大批的通讯器材,国民政府出于战争的需要,除了在武器装备上还采取以往的亲疏有别之外,在通讯器材上,分配采取了公平对待。
如此一来,部队装备的电台是多了,会使用的电讯员却奇缺,由于战争。正常的无线电学校毕业的电讯学员就成了宝贝疙瘩,但毕竟是僧多粥少,连未毕业的学员都被提前编入了现役。就算如此,电讯员还是不够。
无奈之下,各新分配到电台,尚没有电讯员的部队,就一起出钱出粮,合作搞起了快速培训班,虽有揠苗助长之嫌,然于战争的现实而言,他们顾不了那么多了,按他们的话说,电讯员是在实际工作中锻炼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实习就是工作,工作也就是实习。
实际操作下来,这些部队的长官发现,公开招一个学员很容易,文化程度低的居多,文化程度高的,却没几个。按说,共赴国难,人人有责,有文化的人更应当投笔从戎报效国家才是。究其原因,还是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思想在作祟。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七章 黄雀在后(3)
实在没辙了,有脑子灵光的部队长,就找到了卫戍司令部司令杨增,一番贿赂之后,由卫戍司令部出面招聘电讯学员,对外则公开称是招文员。并对外大造舆论,说不用上前线,又是政府公务员编制,一日管两顿饱饭,是干的,不是稀的。
如此一来,文化程度高的人,一听到有这等美事,无不如过江之鲫,蜂拥而来应征。
这中间的弯弯绕,事前章怀雨和其他学员并不知道。直到第三个月培训结束时,他们才恍然大悟。但进得门来容易,想走就难了。
去一线作战部队,可以有机会与日寇面对面厮杀,就算是会死,但在死之前,能杀掉几个日本兵那是最好不过了。即使杀掉的不是在家乡作恶的日本兵,但也算是给父母、岳父母和乡亲报了仇,了却心中一桩夙愿,就算是死,也不会有任何遗憾了。抱着这种心理,章怀雨倒不怎么怕去一线作战单位,反倒满怀着某种复杂的期待心理。
在宣布去向名单那天,出人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他居然被卫戍司令部留用了。同批学员,就他一人有此好运气,而其他学员,则被分到了一线作战单位。这让其他学员羡慕不已。能留在卫戍司令部,就意味着不用上战场,可以留在大后方,这等于将死亡的威胁降到了最低。卫戍司令部的军饷也够硬,在其他政府部门普遍用贬值得很厉害的法币发“国难薪”的情况下,卫戍司令部却发的是在市面上坚挺得要命的光洋,就算是只拿全薪一半的“国难薪”,也够养活一大家子人了,这怎么不叫人眼红。
一开始,他有种壮志未酬的感觉,随之,又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令他由衷地感叹命运实在是变幻莫测。
去卫戍司令部报到那天,他才知道,在他的分配去向上,莱特曾主动出面建议卫戍司令部将他留下。莱特为何要如此帮他,他不得而知,也不想去深究。
授业之恩与知遇之恩,都是恩,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还没等他有所表示感谢,莱特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据小道消息说,莱特有美国官方情报机构背景,被军统作为专家给聘走了。
没能当面跟人表示感谢,终究是一个遗憾,他也只好把这份报恩情结放在了心里。
……
回忆中出现莱特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早在章怀雨知晓严凤堂的身份时,为了争取一线求生机会,他提出要见莱特,并寄希望于莱特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在常人眼里,急病乱投医,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也决不会在这上面抱太多的幻想。然而,章怀雨是一个溺水之人,人在溺水时,总会拼命地挣扎,那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挣扎自救,恐怕连最后得救的希望都没有了。
人若因天真而抱有的幻想,往往就会得到失望。
很自然地,要求被十分明确地拒绝了。
直到换了一个环境,章怀雨才认清这一点:以莱特那特殊的身份,就算严凤堂愿意帮忙,恐怕平日里能见上一面都很难。况且,他身上背负重大嫌疑,提出任何要求,都实属过分,不予考虑就是最好的回答。
想明白了,就会回到现实中来。人若没了天真,也就成熟起来了。所谓的吃一堑长一智,为章怀雨的现状做了最好的注脚。
而今,章怀雨只是祈祷能有转机,一切都要看他提供给严凤堂的那些电话,是否有价值,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
深夜,一名身着灰色长袍的男子,从小巷的深处走了出来,神经质地对暗处点了点头。在得到了某种指示后,长袍男子侧着头,辨识了一下方向,抬腿沿小巷出口的青石梯而上。七拐八拐之后,在一家照相馆门前,他停住了脚,再次神经质地向先前点头的地方点了点头,就不紧不慢地叩响了照相馆的门。
第七章 黄雀在后(4)
长袍男子将头贴在了门上,很有节奏地叩着门。
门内的相馆老板闭上眼睛,仔细聆听门外的叩门声后,手指也在适当的间隙叩上几下门,向门外的人传达着某种信息。
约一分钟后,敲门声嘎然而止,长袍男子不再敲门,将头远离门板,非常放松地背着手,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门开了,相馆老板警惕地看了看长袍男子,向屋内摆了摆头。
门外的人会意地闪身而入,一转身,就看到相馆老板将头探出门外,同样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飞速地缩身,闭门上锁,一切动作如行云流水,快速而熟稔。
门刚关上,相馆老板做了一个嘘声动作,将头轻轻地贴在门背上。
听了几分钟,外面并无任何动静,相馆老板才重重地松了口气,缓缓地将头离开门背。
面向长袍男子时,相馆老板说话了,是的,他说话了,是在用嘴皮说话,完全是口型。
借着昏暗的灯光,隐身在暗处的长袍男子“听”清楚了内容:有尾巴吗?
长袍男子摇了摇头,同样回应了无声的唇语:没有!
“有什么事吗?”相馆老板出声了,压抑着的声音,如蚊子鸣叫般低沉。
“事关重大,想请老家的吴先生确认此人的身份!”长袍男子借着略显昏暗的光线,从皮夹里翻出一张照片,小心翼翼地递到相馆老板手里。
相馆老板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脸部肌肉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不着痕迹地将照片还给长袍男子,“找吴先生实在没必要,这照片上的人,不是‘高丽义烈团’的金义顺么,不知你想要确认什么?”
“是敌是友?”长袍男子眉毛轻轻一动,见相馆老板对照片上的人并未上心,脸上的失望之意顿时浮现了出来。
“扑朔迷离,敌友难辨!我与他曾有一面之缘,行事亦正亦邪,是一个随性而为的人。”相馆老板并未正面回答,只是在最后,做了一个总结,“可为敌,也可为友。”
敌友难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