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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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史- 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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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理致,崇雅黜浮,气益雄浑。”而张说作为玄宗长期信任的辅弼大臣,是这一过程中的关键性人物。开元十三年,玄宗改丽正书院为集贤书院,并扩大规模,增设学士,以时任中书令的张说知院事。而张说“喜延纳后进”(《旧唐书》本传),张九龄、王翰等许多著名文士均常游其门下。他实际成为盛唐前期文学界的领袖人物。有《张燕公集》。
张说在玄宗励精图治、国力空前强盛的开元前期出将入相,作为封建时代的文人,一生事业获得极大成功,他的诗主要抒写以王霸大业自许的怀抱。诗歌的语言比较质朴,有时显得粗率,总体说来,艺术成就不是很高。但是,诗中充满豪放自信的情调,显示出具有非凡才略的政治家的风采和气度。如《巡边在河北作》说:“人生在世能几时,壮年征战发如丝。会待安边报明主,作颂封山也未迟。”令人感受到以功业追求不朽人生的豪情。即使在贬谪岳州期间,他对此仍不能忘怀。《岳州看黄叶》写时序之感:“白首看黄叶,徂颜复几何。空惭棠树下,不见政成歌。”暗以西周大政治家召公自况,失意中依然透出劲健之气。
出于同样人生志趣,张说喜欢吟咏各种杰出人物。他在许多诗篇中,对曾在历史上建立殊勋的樊姬、商山四皓等极表仰慕之忱;《五君咏》更直接讴歌了魏元忠、郭元振等功名显赫的当代人物。在这方面,张说写有他最著名的代表作《邺都引》:
君不见魏武草创争天禄,群雄睚眦相驰逐。昼携壮士破坚阵,夜接词人赋华屋。都邑缭绕西山阳,桑榆汗漫漳河曲。城郭为虚人代改,但有西园明月在。邺旁高冢多贵臣,娥眉睌睩共灰尘。试上铜台歌舞处,唯有秋风愁杀人。
这首七言歌行写得豪放而不觉粗率。诗中对于古人壮举伟业的缅怀,其实正是诗人自己理想怀抱的写照。比起初唐卢、骆等人的歌行,此诗变铺陈为简洁凝炼,意象更见集中,以气运词的飞跃力量也更为充沛。所以沈德潜评此诗云:“声调渐响,去王杨卢骆体远矣。”(《唐诗别裁集》)意思指它更接近了盛唐歌行的风格。
总之,在张说的诗歌中表现出鲜明的英雄性格和倜傥意气,这正是盛唐诗歌最显著的精神内涵。考虑到他的领袖群伦的特殊地位和影响,其诗作的意义就更显得重要了。
张说又以文章著称。当时朝廷著述,多出他与许国公苏颋之手,人称“燕许大手笔”(李肇《唐国史补》)。他的文章质实素朴,往往在俊爽的文字中展现宏伟的气势。许多在过去习惯以骈体写作的文字,他变为骈散相间,以散为主。这和陈子昂的文章一样,透露了唐文由骈入散的最初消息。
张九龄(678—740)字子寿,曲江(今广东韶关)人。他为张说所奖掖和拔擢,张说去世后,他又于开元二十二年辅佐玄宗为宰相。作为开元盛世的最后一个名相,他深为时人所敬仰,王维、杜甫都作有颂美他的诗篇。他曾辟孟浩然为荆州府幕僚,提拔王维为右拾遗;杜甫早年也曾想把作品呈献给他,未能如愿,晚年追忆,犹觉得可惜(见《八哀诗》)。
可以说,他是张说之后又一个既有权位又受人钦慕的文坛宗匠。有《曲江集》。
张九龄的诗文创作在精神上和张说有一脉相承之处。他高度评价张说以王霸之气充实诗文,在他的诗里,也不时可以读到“中览霸王说,上徼明主恩”(《酬王履震游园林见贻》),“弱岁读群史,抗迹追古人。被褐有怀玉,佩印从负薪”(《叙怀二首》之一)之类的句子。
但是,和张说的诗歌重在讴歌功业抱负不同,张九龄的诗歌更多地表现在穷达进退中保持高洁操守的人格理想。在遭李林甫排挤罢相以后,这种态度尤其鲜明。他一方面希望切入社会政治,追求经国之大业和不朽之盛举,另一方面又力图持超越态度,把“仕”和“隐”这一对矛盾和谐地统一起来,不愿为追求功业而屈己媚世。这种进退裕如的生活追求,在当时是很有代表性的,其中包涵以主动姿态设计自我人生道路的欲望。而功名事业和自由人生,也正是盛唐诗的两条主要轨迹。
在艺术表现上,张九龄的诗歌不像张说那样直抒胸臆,而是以兴寄为主,显得委婉蕴藉。例如他的《感遇》十二首,均以芳草美人的意象,托物言志,抒写自己所信守的高尚品格。
其一云: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以芬芳的兰、桂喻贤者不随俗、不求悦于人的内美。其七咏橘,在屈原《橘颂》赞美独立不迁之人格的喻意中,又增之以用世济人的衷怀,立意更见丰厚。组诗之八、之九又以美人托喻:“美人何处所,孤客空悠悠。”“美人适异方,庭树含幽色。”用来抒写恋阙之心和矢志不渝的操守。这些诗篇受楚辞的影响较多,但情辞委婉,在古典传统上,可以说是兼有“风”、“骚”的情韵。
张九龄夙好山水清赏,喜表现风清月朗的江山与孤高清莹的襟怀的契合。他在艺术上着意追求“言象会自泯,意色聊自宣”(《题画山水障》),即重在象外之象、言外之意的理想,这就使他的一些写景诗突破了前人多注重极貌写物、工于形似的表现手法,而在主客观的交融中大力加强抒情意味。
他写月夜的诗,情韵最为隽永,如《西江夜行》:
遥夜人何在,澄潭月里行。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外物寂无扰,中流澹自清。念归林叶换,愁坐露华生。犹有汀洲鹤,宵分乍一鸣。
《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这些诗中所展现的澄澈柔美的夜景,处处渗透着婉约深长的情思,分不清哪是景语,哪是情语,诗里的物色和意兴已经浑然一体了。胡应麟说:“曲江诸作,含清拔于绮绘之中,寓神俊于庄严之内。”(《诗薮》)又说“张子寿首创清澹之派”(同上),认为他下开孟浩然、王维等一路的诗风。这是十分中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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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孟浩然王维

孟浩然(689—740),襄阳(今属湖北)人,主要活动于开元年间。他大半生居住在襄阳城南岘山附近的涧南园,中年以前曾离家远游。四十岁那年赴长安应进士试,落第后在吴越一带游历多年,到过许多山水名胜之地。开元二十五年(737),张九龄贬荆州刺史,孟浩然曾应辟入幕,不久辞归家乡,直至去世。有《孟浩然集》。在盛唐诗人中,孟浩然是年辈较早的一个,其人品和诗风深得时人的赞赏和倾慕。李白《赠孟浩然》云:“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于此可见一斑。
孟浩然是唐代第一个倾大力写作山水诗的诗人。其诗今存二百余首,大部分是他在漫游途中写下的山水行旅诗,也有他在登临游览家乡一带的万山、岘山和鹿门山时所写的遣兴之作。还有少数诗篇是写田园村居生活的。诗中取材的地域范围相当广大。
山水景物是南朝诗歌最重要的题材,经历长期发展,取得了显著的成就。到孟浩然,山水诗又被提升到新的境界,这主要表现在:诗中情和景的关系,不仅是彼此衬托,而且常常是水乳交融般的密合;诗的意境,由于剔除了一切不必要、不谐调的成分,而显得更加单纯明净;诗的结构也更加完美。
孟浩然在旅程中偏爱水行,如他自己所说:“为多山水乐,频作泛舟行。”(《经七里滩》)他的诗经常写到漫游于南国水乡所见的优美景色和由此引发的情趣,如:
落景余清晖,轻桡弄溪渚。澄明爱水物,临泛何容与。白首垂钓翁,新妆浣纱女。相看似相识,脉脉不得语。(《耶溪泛舟》)
垂钓坐盘石,水清心亦闲。鱼行潭树下,猿挂岛藤间。游女昔解佩,传闻于此山。求之不可得,沿月棹歌还。(《万山潭作》)
诗不仅起着纪实的作用,而且融和了诗人新鲜的感受和天真的遐想。在他的眼光中,无论是沐浴在夕照清辉中的人物,还是嬉戏于水下岸边的鱼兽,寓目所见的一切,仿佛都化作会心的亲切的微笑。这些诗境,确有晶莹剔透之感。
孟浩然山水诗的意境,以一种富于生机的恬静居多。但是他也能够以宏丽的文笔表现壮伟的江山。如《彭蠡湖中望庐山》中:“太虚生月晕,舟子知天风。挂席候明发,渺漫平湖中。中流是匡阜,势压九江雄。黤黕凝黛色,峥嵘当曙空。
香炉初上日,瀑布喷成虹……。”清人潘德舆以此诗和《早发渔浦潭》为例,说孟诗“精力浑健,俯视一切”(《养一斋诗话》),正道出了其意兴勃郁的重要特征。
盛唐著名诗评家殷灿谩靶讼蟆币淮事凼谄朗雒虾迫坏牧骄涫保菜怠拔蘼坌讼螅娓垂适怠保逗釉烙⒘榧罚K健靶讼蟆保侵甘说那楦小⒕穸晕锵蟮耐成悖怪褪诵牧榈牟谖惶澹佣竦蒙⒕哂懈鲂院突盍ΑV亍靶讼蟆逼涫狄彩敲虾迫皇毡榈奶氐恪U馔ü甘撞煌淖髌分涞谋冉希梢钥吹酶宄�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山暝闻猿愁,沧江急夜流。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宿建德江》)
这三首诗都写了江湖水景,但性格各异。第一首作于孟应聘入张九龄幕府时。他为自己的抱负能够有一试的机会而兴奋,曾写下“感激遂弹冠,安能守固穷”(《书怀贻京邑同好》)、“故人今在位,歧路莫迟回”(《送丁大凤进士赴举呈张九龄》)之类诗句。正是这种昂奋的情绪,使他写下了“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这样气势磅礴的名句。第二、三首均作于落第后南游吴越之日,前者以风鸣江急的激越动荡之景写自己悲凉的内心骚动,后者则以野旷江清的静景写寂寞的游子情怀,它们的神采气韵是很不相同的。本之以“兴”,出之以“象”,突出主要的情绪感受而把两者统一起来,构筑起完整的意境,这是孟浩然写景诗的重要贡献。
孟浩然诗歌的语言,不钩奇抉异而又洗脱凡近,“语淡而味终不薄”(沈德潜《唐诗别裁集》)。他的一些诗往往在白描之中见整炼之致,经纬绵密处却似不经意道出,表现出很高的艺术功力。例如他的名篇《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通篇侃侃叙来,似说家常,和陶渊明的《饮酒》等诗风格相近,但陶写的是古体,这首诗却是近体。“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这一联句,画龙点睛地勾勒出一个环抱在青山绿树之中的村落的典型环境。还有那一首妇孺能诵的五绝《春晓》,也是以天然不觉其巧的语言,写出微妙的惜春之情。
另外,孟浩然在诗体的运用上往往突破固有程式的拘限,读来别有滋味。例如《舟中晓望》诗,平仄声律全合五律格式,但中两联不作骈偶,似古似律。胡应麟《诗薮》认为此类诗“自是六朝短古,加以声律,便觉神韵超然。”又如《夜归鹿门山歌》:
山寺钟鸣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岩扉松径长寂寥,唯有幽人夜来去。
这是一首歌行体的诗,但通篇只是把夜归的行程一路写下来,不事铺张。其篇制规模类似近体,并吸收了近体诗语言简约的特点,而突出歌行体的蝉联句法,读来颇有行云流水之妙。
这些出入古近的体格饶有洒脱自在的情致,也是孟诗创造性的表现之一。
王维(700?—761)字摩诘,太原祁(今山西省祁县)人,是在盛唐时代文化全面高涨的历史条件下,所产生的一个多才多艺的作家。他精通音乐,早年曾为大乐丞;书法上他兼长草、隶各体;绘画才能尤为特出,他曾自负地说“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偶然作》其六),而后人甚至推许他为南宗画派之祖。他的文学创作就是建筑在这样全面的艺术修养之上的,因而取得了很高的成就。有《王右丞集》。
王维诗歌的风格、情调,前后期有明显的不同。这种变化与开元、天宝年间的政治形势有重要关系。在前期,他怀有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写出了不少意气风发、充满豪情的诗篇。他在《不遇咏》里自述其志云:“济人然后拂衣去,肯作徒尔一男儿。”在《少年行》其一、其二中,对少年意气进行了热烈的礼赞: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即使是《老将行》里的主人公,也是老当益壮的英雄,一旦边境有事,“犹堪一战立功勋”。他还反复表述了布衣寒士在政治上的要求,如《夷门歌》热情赞颂了战国信陵君礼贤下士的作风,和侯赢、朱亥乐为知己者用、不惜以身命相酬的慷慨意气;而《西施咏》、《洛阳女儿行》则以比兴托意的手法,抒写了寒士失志的不平。开元末年,有“贤相”之誉的张九龄被李林甫取代,这一人事更迭潜伏着政治的危机。作为诗人的王维对此是敏感的,他于是转而以半仕半隐的生活方式作为自己精神上的逋逃薮,对佛教禅寂之说的兴趣也日益浓厚。因此,王维后期的诗歌并未朝“使气公卿座,论心游侠场”(《济上四贤咏》)的豪荡方向发展,而多吟咏寄情山水间,“已闻能狎鸟”(同上)的情趣,和社会政治的距离越来越远。但即使如此,王维的诗与盛唐时代具有浪漫气质的总体文化氛围仍有相一致之处。在山林溪壑之中,既寄托着诗人高尚其志、不与俗世合流的人生理想,也倾注了他对自然之美的衷心喜爱。包括那些体现禅宗哲理、给人以极端幽静之感的诗篇,同时也有生趣盎然、鲜洁明丽的意境。如《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直到安史之乱发生,王维被迫任伪职,后又因此受到朝廷的处分,乃心灰意冷,专以焚香禅诵为事,诗歌创作也告衰微。
诗歌到盛唐已经众体皆备,王维于各种诗体无所不长,堪称全才。他被人称为“五言宗匠”,今存数量也最多。其中五古如《送綦毋潜落第还乡》、《渭川田家》等,五律如《山居秋暝》、《观猎》、《使至塞上》、《终南山》、《汉江临眺》等,五绝如《辋川集》二十首、《鸟鸣涧》等,都是脍炙人口的名篇;
七言诗中,七绝《送元二使安西》和《伊州歌》为当时的梨园乐工广为传唱,七律《积雨辋川庄作》被后人誉为“得山林之神髓”、“空古准今”,取为唐人的压卷之作(《王右丞集笺注》引澹斋翁语),七言歌行也独树一帜,别开生面。如《同崔傅答贤弟》,全诗“写疏荡于队仗之中”(《唐诗别裁集》),极具跳宕飞跃的力量,洋溢着一往无前的青春气息。明代高棅在《唐诗品汇》中,论五、七古以王维为名家,五、七律和五绝以王维为正宗,七绝以王维为羽翼。其实,王维所写的六言诗、杂言体乐府和楚辞体等,也莫不具有深厚的造诣。就这一点而言,王维可说是盛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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