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霜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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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霜河-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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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蘅本能地张嘴,却一时想不出理由反驳。
  谢朗已微微笑着,轻快地唤道:“蘅姐!”
  



二八、展翅

  “蘅姐。”
  “……嗯。”
  “你轻点。”
  “……”
  “好了没有?”
  “别乱动。”
  “若是没好,说明你医术还没学到家。”
  “少罗嗦!”
  “要是二师叔在就好了,保证不用二十天。”
  “你再废话,就自己来拆。”
  “……”
  
  “蘅姐。”
  “嗯。”
  “好了没有?”
  “……”
  “没好吗?”
  “……”
  “蘅姐,到底是好还是没好?!”
  “左手好了。”
  “啊!”
  “你再动,右边的你自己拆!”
  “……”
  
  薛蘅小心翼翼,将谢朗右臂上的布条拆开,用药酒在伤口四周涂抹了一圈,仔细看罢,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臂骨。见他并不喊痛,再抬起他右臂,慢慢移动。见他嘴角含笑,她便加快了动作。
  谢朗恨不得大声欢呼,索性站起,长臂舒展,做了几个使枪的动作。薛蘅被他逼得退开几步,皱眉道:“若是二哥在,定要把你的手再绑起来。”
  谢朗满心欢喜,苦难的二十天终于过去,自己的双臂终于完好如初,他这刻反而说不出话,只喃喃地叫了声,“蘅姐……”
  薛蘅将剪子药酒收到竹笸箩中,再将拆下来的布条丢到炭盆中烧了,端着笸箩往外走。
  “蘅姐!”谢朗忙叫道。
  “嗯。”薛蘅在门口停步回头。
  谢朗踌躇良久,薛蘅略显不耐,他方低沉地说了句,“蘅姐,多谢。”
  薛蘅也十分欣喜,忍不住微微一笑,转身而去。
  谢朗看着她高瘦的背影消失在隔壁屋的门后,一跃而起,只觉浑身是劲,大声叫道:“小二!”
  店小二蹬蹬上楼,“客官,有何吩咐?”
  “快!帮我送几桶热水来,烧热些,爷我………要………洗………澡!”
  店小二从未见过要洗澡水要得这么激动的客人,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应了,转身下楼。
  谢朗将全身浸在大木桶中,任温热的水将自己整个身躯吞没,直到在水底憋到无法呼吸,才“哗”地跳起,再抹去面上水珠,趴在木桶边缘,长长地叹了声,“爽啊……”
  
  他与薛蘅易容扮成姐弟后,走得极为顺利,没有再遇到暗袭,也不用再遮掩躲藏,早行路、晚投宿,终于摆脱了艰难的逃亡生涯。
  这半个月路程,薛蘅不再对他动辄呵斥与训责,也不再总是板着一副脸。还常和他谈天说地,虽然总是他说得多,但总算能偶尔见到她露出一丝微笑。
  她照顾他吃饭穿衣梳头等事,不再那般凶神恶煞,他若是有何要求,她也会尽量满足。
  可即便是这样,谢朗也始终不敢提出来,想洗一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
  自受伤之后,他就没有下过水,虽说是春天,并不炎热,但二十天下来,身上也已馊不可闻。
  他不知道薛蘅有没有洗过澡,数次闻到自己身上的馊味后,便关心起了她身上的味道。可每次想偷偷细闻,又想起那个无法言说的梦境,他便会尴尬地坐开,还要在心底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光。
  好不容易熬到臂伤痊愈,能够洗这么一个香哄哄、爽歪歪的热水澡,谢朗禁不住呻吟了一声,再度沉入水中。
  
  天还未亮,他便来敲薛蘅的房门。
  薛蘅正在收拾包袱,并不回头,道,“进来吧。”
  谢朗大步进来,见薛蘅正将一本书卷起,塞入铁盒底的夹层,心头一跳,想细看,她已迅速扣上了夹层。
  薛蘅将包袱扎好,回头道:“走吧。”
  谢朗略显犹豫,她便问道:“手还不舒服吗?”
  “不是。”谢朗忙做了几个伸展的动作,见她往外走,赶紧追上,吞吞吐吐道:“蘅姐。”
  薛蘅停住脚步,静静地望着他。
  谢朗只得问道:“蘅姐,我受伤以前穿的那套衣服呢?”
  薛蘅淡淡道:“没了。”
  “怎么会没了?”谢朗觉得奇怪,她连一条破了的农夫外裤都要洗净缝好,怎么会不见了自己那套值一百两银子的衣裳。
  薛蘅瞥了他一眼,道:“那些天你要吃饭、敷药,还要梳子等物,你以为这些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那套衣裳已经撕破,能换回这些,算不错了。”
  谢朗一听她竟将自己那身“瑞蚨祥”的衣裳换了农夫的衣服和粗粮回来,立马哀叹,“要命,那套衣服的夹袋中,还有一千两银票!”
  薛蘅怒了,“你又不说!当时你只死命要系回原来的腰带,我才猜到令牌在里面,怎知衣服中还有银票!”
  她想了想,怒气马上又消了,还隐露笑意,“倒也不错,那农夫家七个孩子,瘦得皮包骨似的,若是那一千两银票能让他们过得好一些,倒也值!”
  谢朗这才知她竟是对己吝啬小气,对穷人出手大方。万般无奈,他只得轻声道:“蘅姐,你身上还有没有银子?”
  “做什么?”
  “我想换身衣服。”
  谢朗自幼穿惯了绫罗绸缎,除去在军营的三年,四位姨娘竟可以让他每天都穿不同的衣服,衣料自不必说,做工也是精巧至极。
  这二十天,他先穿破旧的农夫衣裳,接着一套普通衣服穿了半个月,实在难以忍受,这刻双手恢复自由,便念着要换一套好些的衣裳。
  薛蘅上下打量着他,道:“这身很好啊,为什么要换?我已经拣顶好的买了。”
  
  谢朗狠狠地腹诽了一番她的品味,可眼下自己身无分文,令牌又被薛蘅给收了,只得放低语气道:“蘅姐,这套衣服穿了半个月了,有股味道。”
  “有味道吗?”薛蘅感到奇怪,凑近来闻,忽然面颊一红,退开两步。
  谢朗却没察觉,仍往她跟前凑,口中道:“是啊,一股很重的味道,不信你闻闻!”
  薛蘅再退几步,急忙取出一张银票,又不甘心,沉吟片刻,再掏一张,道:“你手臂已好,咱们不用再辛苦走路,可以骑马了。”
  这回轮到谢朗面上一红,“是。”
  “这里两张银票,加起来一百两,你去买两匹马回来。记住:要三岁牙口、毛光滑亮的。剩下的银子,你就拿去买衣服吧。”
  谢朗接过银票,转身而去。
  薛蘅望着他的背影,嘴角隐有一丝得意的笑容。
  
  果然过不多时,谢朗牵着两匹马悻悻回转,身上仍是原来那套衣裳。
  他将剩下的三吊钱丢给薛蘅,轻哼一声,“算你狠!”
  “你果真不会还价,若会讲价,应该能够剩下三五两银子买衣服的。”薛蘅面无表情,跃身上马。
  二人打马出城,向北驰出数里,谢朗忽然勒马,叫道:“不对!”
  “怎么了?”薛蘅勒住马,回头问道。
  “蘅姐,你等我片刻。”不待薛蘅允可,他已拨转马头,一骑绝尘。
  薛蘅等了许久,谢朗才又策马回来,表情凝肃,道:“蘅姐。”
  “嗯,你说。”薛蘅也满面郑重。
  “有人在民间偷偷大量地买马。”谢朗忧心忡忡,道:“据我所知,吉县多产擅于长途行走的马。以前这种马不过五十两银子一匹,现在涨到了六十两银子。”
  “你不是一百两买了两匹吗?”
  “我是耍了点诡计,说这马的牙有点问题,才好不容易砍下价的。”
  薛蘅一听,也觉得不对劲,疑道:“朝廷对私自大量买马的行为一直有着严格的管制,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谢朗道:“我刚才回去再暗查了一番,买马的人,大部分操北方口音。”
  薛蘅微微抽了口冷气,谢朗又道:“我再去问了问米价,每石涨到了八钱。”
  薛蘅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断定道:“有人在囤粮囤马!”
  二人都知此事非同小可,薛蘅道:“他们绝对不敢在一个地方买太多,会分散行事。咱们再查接下来要经过的州府,如果属实,回京后你细禀圣上,不可小视。”
  谢朗点点头,劲抽马鞭,当先驰出。
  可驰出百来步,他又觉不对劲,回头大声问道:“蘅姐,你哪来的银子?”
  薛蘅不答,打马超过他了,才抛下一句,“你猜!猜中了奖你一套衣裳!”
  谢朗猜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哪来这么多银子,明明自己受伤之初,她还要用衣服去换吃食。正挠头抓腮之时,听到空中传来数声鸣叫,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也顾不了许多,一声呼哨,大白小黑以闪电之势扑了下来。
  谢朗一把抓住在怀中扑腾的大白,抱着它的头狠狠亲了两口,开怀大笑,“臭小子,没出息,现在才找到老子!”
  话一出口,他隐隐觉得这腔调似曾相识,心中一跳,赶紧望向薛蘅,道:“蘅姐,大白小黑会不会将那些人引来?”
  薛蘅不停抚摸着小黑,摇头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你让大白带着小黑在空中高飞,不要落下来,再时不时让它们往别的方向飞一下。这样那些人反而摸不透我们的行踪。”
  谢朗大喜,再亲了大白数下,才命它飞去。
  肩伤痊愈,与大白重逢,又再度骑上千里良驹,谢朗颇有再世为人之感。他遥望前方,充满喜悦地劲喝了一声,骏马扬蹄前奔,驰向莽莽田野。
  薛蘅凝望着他在马背上的身姿,也跟着喝马扬鞭。
  




二九、花非花

  这时已是阳春三月,路边,杨柳亭亭临风,桃李竞相吐芳。而一望无际的田野间,更是金黄一片,油菜花层层叠叠,开得灿烂。
  这油菜花连绵开到天际,象在茫茫原野间铺上了世上最美的锦毡,明丽绚目,美不胜收。
  天尽头,恰有云朵团团簇簇,竟似被这油菜花染成了金黄,漫天锦绣。
  春风吹过,花海涌潮,天籁声声,任谁见到这等景象,都恨不得投身到这金色的海洋中,任花香蜂语将自己淹没。
  谢朗奔得一阵,也被这景观所吸引,驻马观赏,叹道:“蘅姐你看,真是人间美景!”
  半天没听见薛蘅动静,他回头,见她正望着油菜花海,秀眉紧蹙,似在努力想着什么。但她的嘴角微微颤抖,又象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事物,眸子里也流露出隐隐的恐惧。
  谢朗觉得奇怪,正要相询,薛蘅已拨转马头,他连忙赶上去,问道:“蘅姐,怎么了?”
  薛蘅微微垂目,声音有一丝不自然,“咱们走那边那条道吧。”
  “我问过了,这条道去霜阳府最近,那边得绕上百多里路。”
  薛蘅却不理他,径自扬鞭而去。谢朗只得满腹疑云地跟上。
  
  他正遗憾不能再看到那油菜花田的盛景,谁知从这条岔道上奔出十余里,前方金黄一片,又是无边无际的油菜花海。
  薛蘅的马速减缓,谢朗也轻吁一声,与她并肩齐驱,慢悠悠地走着。
  他环顾四周,心情愉悦,脱口而出,“真好,若是在京城过生日,我还看不到这等美景!”
  薛蘅恍恍惚惚接口道:“今天是你生日?”
  “是啊。”谢朗稍感羞赧,道:“我今早问了小二,正是三月十二,我今天满、满二十。”
  薛蘅还是恍恍惚惚地说道:“二十了啊。”
  “是。从边关回来时,原本还想着能在家过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谁知竟是和蘅姐你在一起过的。不过也好,自小热闹惯了,难得过一个这么清静的生日,还能欣赏到这等美景。”
  薛蘅眼神游离,道:“你以往生日很热闹吗?”
  “嗯,从小到大,每逢我过生日,家里必定要庆祝一番。四位姨娘早早便会去进香,为我祈福。我早上起来,就要戴着她们祈福拿回来的符包,去给太奶奶和爹叩头。然后府里也会唱上一整日的戏,总会摆上十来桌,请族里的亲戚们吃上一顿。”谢朗回忆起往日生辰家中的热闹喧哗和京中的美味佳肴,不禁心驰神往。
  他转头望着薛蘅,问道:“蘅姐,往年你生日怎么过的?”
  薛蘅望着前方在油菜花海里弯弯曲曲的小道,良久,淡淡道:“我没有生日。”
  谢朗“啊”了声,追问道:“怎么会没生日?”
  薛蘅顿了一下,方轻声道:“我是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
  她语气平淡,恍似在说别人的事,谢朗却感到心尖一抽,试探着问道:“那、那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薛蘅眉头深锁,迟疑着道:“好象、好象还有一个小妹。”
  “她现在在哪里?”谢朗忙借机问出这句盘桓心头多时的话。
  薛蘅再没回答,只是望着油菜花田,不停地、微微地摇头。
  谢朗的心口忽然堵得难受,怜惜之情大盛。他想了想,闪身下马,大步奔入油菜田。薛蘅急忙跳下马,呼道:“你去哪?”
  谢朗没有回答,半晌,他采了一大捧油菜花,又扑了一只翩翩而飞的彩蝶,飞快地跑了回来。
  他将油菜花和彩蝶送至薛蘅面前。春阳将他额头的汗珠照得熠熠生辉,他喘着气,笑容比春阳还要灿烂。
  “蘅姐,干脆你和我同一天过生日吧。你没有亲人,我来替你祝福好了!”
  
  油菜花澄黄、彩蝶艳丽,遮住了谢朗的笑容,如一团黄云向薛蘅涌来。
  薛蘅浑身剧颤,象打摆子一般,眼见油菜花束就要触到自己的下巴,她尖叫一声,叫声中充满惊恐,踉跄退后几步,跌坐在地。
  谢朗吓了一大跳,急忙放下手,大步过来,急问,“蘅姐,怎么了?!”
  薛蘅象见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东西,眼睛睁得很大,眼中俱是恐慌和惊惧。见谢朗步步逼近,她猛然爬起,颤抖着要上马。
  她踩空了数次,才踩中蹬踏,她几乎是将身子伏在马背上,就连喝马声也是极度颤栗的,谢朗还没回过神来,她已飞速策马而去。
  谢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站在原地,双手一松,彩蝶振翅,翩翩而飞,飞向金色的花海。
  薛蘅的背影消失在小道的拐弯处,谢朗收回目光,再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油菜花,苦笑了一下,怅然若失。
  
  “娘―――”薛蘅从喉间挣扎着吐着模糊的声音。
  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将她这声低呼卷得无影无踪,但她仍能清楚地听到自胸腔深处发出的“嗬嗬”喘气声。
  胸口似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挤压着、绞动着,双脚如铅般沉重,身体却又似轻飘无力。
  不停地喘气,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四处张望,却仍在这无边无垠的油菜花海里,找不到出路。
  她清晰地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哭泣声,撕心裂肺、揪心刺骨。她寻着这哭声,不停地拨开比自己还要高上几分的油菜花,想要找到这个小女孩,但哭泣声细若游丝,可闻而不可即,仿佛找到白发苍苍,都无法触及。
  油菜花开得金黄明媚,肆意灿烂,在原野上铺开来,流金溢彩。她惧怕这种明灿灿的黄色,却又不得不伸手去拨开眼前层层叠叠的油菜花,想从这无边的黄色中逃出去,带着那个哭泣的小女孩逃出去。
  小女孩的哭泣声中,她渐趋焦灼,双足无力,终于脚下一跘,跌倒在泥土中。仰面望去,高大的油菜花象一团团黄色的云沉沉地压下来,仿佛要将她压入这污浊的泥土里,永世不得翻身。
  小女孩的哭泣声仍丝丝传来,那是一种绝望的、被世间遗弃后的哭泣。
  一只彩蝶在泥土中被踩踏、蹂躏,只有翅膀还在极细微地颤抖。
  薛蘅的喘气声愈发剧烈,她在泥土中挣扎辗转,绝望于自己的无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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