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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凤躺在草垫上,却是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只觉得腹中已是空无一物,前胸贴着后背了,口中也是唇干舌燥,便打算起身四处走走,兴许会忘了饥渴。当他踱到观音像前的供桌旁时,发现桌底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也是小孩子脾性,心下好奇,就趴下去看个究竟。只见那东西骇然是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楚凤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心中“扑通、扑通”的直跳。
正在这时,只听得身后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小孩儿,怕了吧?”楚凤如何肯承认,忙硬着头皮答道:“不怕。”然后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勇气,一挺身道:“你为什么要杀人?”“恩?”那个乞丐一时反应不过来,接着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楚凤也不动,静静看着他笑。待那乞丐渐渐歇了声,对楚凤道:“小娃娃,这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难道也不应该杀么?”言语之间,对楚凤的欣赏竟是又进了一层。
楚凤本不是胆小之人,胆量远胜过大多的成年人,他早就摆脱了适才的心惊,从容自若道:“是那个县令?”乞丐没有想到这个孩子的洞察力这么强,又有这么大的胆量,暗暗吃了一惊,对楚凤更是多了些爱惜之意,只是脸上不露声色,淡淡回道:“是的。”楚凤便不再说什么了,似乎没有事情发生过一般,走回到稻草堆旁,和衣倒下合拢了眼。
乞丐越来越感到这个少年非同寻常,原先让他住下只是因为他身世可怜,现在见他如此这般,不禁起了爱才之心,私下里盘算着要收楚凤为徒。但不知他资质如何,品行是否端正,还有没有学武的意念和诚心,所以打算翌日考验一番。
令乞丐大吃一惊的是,楚凤居然回答他不愿意学武!问他原因,却又不答。母亲的事楚凤知道不能随便道与外人,又不想编谎话来骗人,于是干脆不答。但是楚凤的样子绝对不是胆小怕事的,也许他不明白学武的用途吧,乞丐想道。“走,带你去看看。”他带着楚凤出了破庙,回到镇上。
来到一条街上,远远就听到一片哭天抢地声。乞丐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情景天天见,杀了县令并不等于就能解决问题了,横行的官差,霸道的巡捕,就剩下没有杀人放火了。楚凤在一旁睁大了眼,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两个手里提着皮鞭的官差趾高气昂的站着,他们面前的地上跪着一对衣着破旧的母女,一面拼命在青石板地面上磕头,一面哭诉着:“求求两位大爷,行行好吧,饶了我们吧。我当家的实在是病得不能动弹了,这点平日的积蓄是用来看病救命的呀!”
楚凤走近些,才看见破破烂烂的茅屋里,有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一动不动的躺在炕上。“少罗嗦!看看、看看,你们这些刁民整天就只会哭穷装病!你们不把钱交出来,大爷我们吃什么啊?上头还有官老爷,都让喝西北风去?别磨蹭了,快点!否则,我们手里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楚凤只觉得怒火在心头燃起,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俊秀的小脸涨得通红。一个官差又道:“诶,我说你看,这小娘儿们怎么样?”另一个马上眯起眼睛,用色迷迷的眼光打量起跪在地上的姑娘来:“恩,还蛮标致的……喂,老太婆,这钱不交嘛也可以……”老大娘一听到这话,欣喜的抬起头:“真的啊?嘿呦,那可就太谢谢两位官爷啦,来,红姐儿,快给两位大爷磕头啊!”“慢!”一名官差不怀好意的笑道:“不交钱,是要用别的抵的,我看你们这破屋里也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剩下这姑娘还……”一边说,一边伸出脏兮兮的手就往那姑娘的脸上摸去。
忽然“啪”的一声,脑门上中了一块石头。虽然劲道不大,但是拳头大小的石头砸上来还真有点眼冒金星的。“妈的,谁敢砸老子?”他捂着头转过身,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他。“小兔崽子,活得不耐烦了?竟然敢砸你爷爷?给我站住,不许跑!”楚凤当然不会傻傻的站在原地让他们抓,扭头钻进人群里,跑了起来。两个官差顾不得地上的母女,拔腿就追了上来。
只是小镇上的人本来就不多,而且看见官差都远远的避开了,楚凤纵然身体轻盈灵巧,但终究年龄太小,跑了两条小巷,还是被抓住了。皮鞭眼看就要落在瘦弱的肩头了,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楚凤抬头一看,两个凶神恶煞般的官差已经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在他们身后,站着那个乞丐。
“如果我不出手,你逃得了吗?”乞丐盯着楚凤,“就算你逃掉了,那两个畜生必然会把气都撒在那对母女身上,你救人反而成了害人。这些你都想过没有?”楚凤低着头不说话,一排洁白而整齐的皓齿紧紧扣住下唇,都咬出了深深的印子。乞丐看他这样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楚凤开口说话了。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要跟你学武。”
乞丐停住了脚步,脸上浮出一丝笑,但回过头看楚凤时,已经换成了严肃的面孔,恢复了阴沉沉的表情:“你不怕吃苦了?”楚凤不回答。他心里微微有些生气:乞丐居然把他不愿意学武功当成了是害怕吃苦。不过想来也不能怪人家,乞丐再聪明,又怎能猜到他不愿意学武是因为从未见过面的母亲唯一的关照和已经驾鹤西去的住持郑重的嘱咐,要他远离江湖是非?所以乞丐也不会了解楚凤作出这样的决定根本不可能是儿戏,不会了解楚凤所下的决心有多么的高尚。
不过楚凤的确有些害怕,不是怕吃苦,而是周遭发生的这么多的事情,两个最亲近的人的悲剧,令他不得不对江湖害怕。现在楚凤模模糊糊意识到,有那么多的人陷在其中不能自拔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实在是有太多不得不去管的事。这样说来,母亲、住持都是为了正义才牺牲自己的幸福的,楚凤想到这里,不再害怕,更坚定了要学武的决心。
乞丐看到楚凤坚定无畏的表情,忍不住点了点头。
几个月后的一天,乞丐把楚凤带到了附近的一座荒山上。“兴和,把前日交给你的‘迷综步’踏一遍。”楚凤并未告诉乞丐他的真名,而还是用了一贯的名字“兴和”。也许是不愿改变多年来的习惯,也许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任何有关他身世的事,楚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欺骗了师父。
“是,师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按照乞丐所教授的方法踏步,心中无所思。这路步法原来是入门的轻功,讲究的是扎稳脚步,姿势并不好看。但是在楚凤使来,竟然毫无拙态。他的身手十分的灵敏,经络间爆发出来的力量特别强,而不需要用力时,决不画蛇添足的多用一分力气,全身的肌肉随时都可以松懈下来,不带一点儿僵硬。一门基本的步法,到了他的脚下,似乎就变成了一套很管用的轻功,足够避开很多不弱的进攻了。
乞丐看在眼里,暗暗称奇:普通的人一开始学习轻功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算着方位踏步,口中还念念有词的,把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眼睛,拼命寻找下一个落脚点。但是“兴和”似乎全然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他踏步时,眼睛几乎是闭着的,奇怪的是从来没有偏离过一点。
“兴和,教你的口诀还记得吗?为什么不用?”乞丐想了解楚凤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但是又不能夸赞,小孩子沉不住气,容易骄傲。“师父,徒儿记得。”于是楚凤把口诀一字不差的背了一遍。
“师父,不过这些口诀似乎没有什么用,当日师父教了两遍,徒儿就已经记下了。”“胡说!那里有这么简单的事!”乞丐以为他在吹牛,十分恼怒。“我现下就再教你一路,两遍以后如果你记不下,我可不饶你!”当下就施展了一路异常轻快的步法,身影重叠,常人连看都很难以看清,更别说学了。乞丐是想杀杀楚凤的傲气,故而出题为难他。
“好了,你照着样子使一遍给我看!”乞丐站到一旁冷冷的看楚凤如何收场,没想到楚凤很干脆的站到了他面前,道:“是。”然后摆开了架势,如蝴蝶穿花一般的信步穿梭在不大的一片空地上,似乎是信手拈来的功夫。乞丐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是带艺投师!但他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兴和”的的确确没有任何内力。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真的是学武的奇才。乞丐用手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暗暗惋惜:这样的良才竟然就在塞外无名小寺中荒度了十年的光阴,实在是有些遗憾。
但是他从未想过,这十年的修身养性对于幼小的楚凤来说,非但不是浪费,反而是一段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生经历。年轻人固有的通病,就是过于争强好胜,临事莽撞而又缺乏经验,待到东窗事发之时,往往就乱了手脚,不知所措了。这些在旁人或许还可以,但是在一个武林中人身上,这些错误就成了他的致命弱点。但是楚凤没有,因为吃斋念佛实在无所争,而小时候的事往往记得最真切,什么时候也不会忘记。每当楚凤有些心烦时,只要想起厚厚一本本佛经上全然不懂何意的文字,和满屋子清雅的檀香味,就能立刻静下心来。十年,如流水一般,磨去了一块石头的粗糙和菱角,露出的就只剩下美玉琼浆了。
转念间,楚凤已经使完了整套步法,站到一旁待师父发话。乞丐着意看他的脸色,只见楚凤脸上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一点也没有骄傲的意思,更不是在努力掩饰什么。他这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如止水,世间竟然真有这样的人。乞丐下了决定,抬眼看着楚凤,既不表扬,也不说有不足之处,简简单单就一句话:“今天传你一套伏魔棒法。”但是这句话就是对楚凤最好的肯定了。
一根黑漆漆的竹竿,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同样的毫不起眼。但是当乞丐挥动竹竿上下舞动时,刹那间就能让无数的武林中人如痴如醉。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脸上乌黑就像个小乞丐一般的楚凤,双眼立刻放光。只见师父的竹竿舞得时而行云流水,如万条柔丝轻拂过脸颊,时而又坚如磐石,狂风骤雨也不能动其一丝一毫,时而又说不出的奇异诡秘,犹如被一群看不见的魔鬼缠绕着,几乎窒息。竹棒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弧,似乎要包容万物,气势宏大,不可一世,忽而又绵绵盘绕在指间,粘如密丝,就像闺中密友间的窃窃私语,又像花前月下,情浓处的少年男女,亲热调笑。大处疏而不漏,小处细致入微。
如此精妙的棒法,令楚凤的心也随之舞动了起来。只是不知为何,只觉得有些不妥。其实是有几式连接之间稍有空隙,而且最大的问题在于心神与招式并不能完全统一,这也就意味着“神”与“招”互相抵触,大大影响了出招时的威力。但楚凤毕竟年幼,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直觉告诉他,师父的招式间有些不妥。乞丐已经演示完了,他让楚凤也照做一遍。
“师父,完了么?”楚凤见他嘎然而止,奇道。“呃,完了。”乞丐神色间似乎有些尴尬。楚凤心中有疑惑,但还是走到师父跟前,恭敬地接过竹棒。“慢,这根棒也许长了点,你还是到那边另捡一根吧。”乞丐收回了竹棒。
楚凤拾了一根细竹竿后,小心翼翼的按照师父所授之法出招,一开始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溶入了棒法之间。楚凤虽然幼小,在心神统一的方面却能做得很好,只见他的身体似乎渐渐轻盈起来,身法渐快,但是明显的显露出不协调,当竹棒越过头顶扫向跨下时,楚凤的脚下一个踉跄,脸色也随之变得煞白。乞丐在一旁看着,心中一紧,想要叫他停下,又怕突然惊动会令他岔了气,正犹豫间,楚凤向空中一跃而起,竟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身体重重下落。幸好乞丐有所防备,一个箭步跃了过来,及时接住了他。
“师父,我……”楚凤勉强睁开眼,乞丐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痛惜的神色,长叹一声,道:“不能怪你,这是为师的过错,害得你练岔了气。先什么也别说了,修养好后,为师全都教给你。”楚凤不明白师父是什么意思,但也实在无力说话了。
楚凤当然不会想到,师父所教的这套棒法,就是源于一套名动天下的武林奇学——数百年来江湖第一大帮——丐帮的传世绝学,打狗棒法。楚凤也不会想到,他的师父曾经是丐帮的六袋弟子。
近年来,丐帮中久无技压群雄而又德以服众的侠者来统领,于是自然而然的引发了争位夺权的问题。帮中虽然有帮主,但是形同虚设,座下四大长老,明争暗斗,甚至六、七、八袋弟子之间也是小吵小闹每日不断,大打出手时而有之。其中只有彭长老虽然武艺并非最高,但是为人较为和善,能以丐帮的利益为重,自然一些正直的弟子都愿意拥护他。这就引起了帮中实际主事的葛长老的仇忌。一次,葛长老设计要陷害彭长老,恰好被那个乞丐得知了,当面戳穿了他的诡计。于是与葛长老结下了梁子,葛长老不久后就借机把他逐出了丐帮。之后,乞丐就流落街头,为老百姓锄奸行善。
至于打狗棒法,原是丐帮帮主之绝学,由例代帮主口授而传,但至二十五任帮主接任,丐帮日见衰败,为了提高声誉,帮主将此棒法传授了四大护帮长老,待到二十八任帮主即位时,打狗棒法已成为丐帮中人皆可学的功夫了。但是由于棒法的精妙,若非有相当的资质,学之亦无用,因而基本是五袋以上的弟子方可学得一两招。那乞丐身为六袋弟子,学得了五招,已是受用无穷。他虽被逐出丐帮,却始终遵守帮规,不得将打狗棒法授予他人。只是楚凤的武学资质非常人可及,况且他天资聪颖,胆大过人,而又是与生俱来的侠义心肠,乞丐一心愿意将自己所学全部授予他。
然而乞丐还是有所顾忌,每招都隐去了数式,不想竟引得楚凤牵动真气吐了血。其实楚凤不过练习了数日,根本毫无内力可言,想不到他已经有如此感悟了。但是乞丐也不明白,招式的或缺也许会影响到动作的连贯性,但只有在高手过招时才会有所体现,平日练习不会造过大的伤害。楚凤练岔了气的主要原因,是乞丐所授的有误。打狗棒法虽说是丐帮中不少人可学的武功,但是帮中弟子不知道的是,帮主只传招式,不传心法口诀,因而全凭各人自行领悟。乞丐虽然武功不弱,但资质远不如楚凤,在领悟上难免有误。不过丐帮中又能有几人能领悟打狗棒法真正的精妙之处呢?
楚凤却也由此因祸得福:倘若师父所授的只是一门普普通通的功夫,无论招式心法都已成定式,反而会浪费了楚凤的天资。而打狗棒法招式极是精妙,心法又无从知晓,全凭他自己领悟,恰好令楚凤随心所欲的发挥,师徒二人一同参悟,竟皆是收益匪浅。
上乘的武学都是博大精深的,每日练习思索都会有所感悟。学武不在泛,只要研究一门,到了极高境界时,就会触类旁通了。因而楚凤与那乞丐每日摸索打狗棒法五招中的玄机,虽然其枯燥是可想而知的,但是楚凤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也不觉得不堪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