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震惊了。他没想到婳月的父母竟是死于山魈之手!
他与婳月间的距离,似乎愈来愈远了……
他和她还有可能吗?
“我是不可能让山魈活着离开灵山,你若不让开,我连你也不会放过!”
“大哥,杀害你父母的并不是这只山魈啊。”他不能接受卫秋染的迁怒。
卫秋染不再留情,翻手太神印直接打往辟邪的位置,辟邪为了保护身后的山魈,以双掌硬生生挡下,顿时血流如注,尽管吃疼,他亦不让开。
“辟邪!”卫秋染愤然喝道。
他不让,他绝对不让!
“辟邪,你是人,为何要站在山魈那一边?”连欧阳傲雪也加入劝说行列。
尽管外表为人,他的本体终究还是山魈啊……婳月说过要饮水思源不可忘本的,不是吗?
辟邪,杀了我吧!反正我已经无法活着离开灵山了。
听见山魈的声音,辟邪立刻回头。
清楚辟邪为了保护自己,他心中有几分感动,但他的伤势很重,就算能逃出去,恐怕也活不了了,与其死在人类手上,他情愿由同类解决自己的性命。
我宁愿死在你手上,动手吧,辟邪!
辟邪摇头不语。他已经相当懊悔对山魈动手,又怎可能再次杀害他。
杀了我吧,辟邪!你不杀我,连你也活不了的。
不、不──他绝不能杀害山魈。
辟邪神情凝重地毅然转身,决定要保护到底。
山魈又呕出鲜血,眼尖的他发现到远处而来的卫婳月,心中有了主意,接着飞身来到卫婳月面前。
“山魈!”卫婳月眼底依然没有惊恐,脸上满满的全是担忧。“你快逃啊!”
就在众人的惊呼中,山魈扬起手,尖锐的利爪眼看就要挥向卫婳月──
“婳月!”卫秋染大喝,心头蓦然一紧。
“啊──”
一声惨叫过后,辟邪的手贯穿山魈瘦小的身体,艳红的血将他白色服饰染红。
卫婳月亲眼看着辟邪杀了山魈,她的眸子望着山魈的表情毫无怨恨,缓缓倒在地上……当众人要上前时,她突然对他们喊道:“不准过来!谁都不准过来!”
她的泪水滴在山魈脸上,浓浓的不舍。
辟邪动也不动地伫立,静静注视倒在地上的山魈。
他明明告诫自己不能杀山魈的,为何一看见他想伤害卫婳月时,竟无法忍住自己的情绪?
他最后仍是出手了。
“为什么?你可以逃的……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绝境?”卫婳月颤抖着伸出手触摸山魈的脸,心痛难耐。
逃?!能逃到哪去?
他明明活着,这辽阔无尽的土地却无他容身之所,也许……他是嫉妒辟邪有如此好运竟能变成人,能逃离时时必须提心吊胆的日子。
如果……如果我能更早认识你的话,或许我也不会变成这样了,谢谢你!辟邪,山魈与人……永远都不可能的!你……放弃吧!要不然最后你会害了你们两个的……
语毕,山魈闭上了眼睛,终于结束了他寂寞又漫长的一生。
四百年来,他不知何谓温暖,却在死前体验到,若真有将来,他希望能有人能真心爱着自己。
“山魈、山魈!”卫婳月摇晃山魈的身体,放声哭喊起来。
辟邪握紧了拳头,合上眼眸。
众人闻声,虽不明所以,倒也觉得不忍。
悲戚的气氛一时间难以散去。
灵山似有灵性,降下骤雨,将火把淋湿,冲走了他俩满身的鲜红,却带不走难忘的伤痛。
那一夜,谁也不好过。
第八章
最后,他们把山魈烧了葬在灵山上。
看着山魈的墓,卫婳月又掉下眼泪。泪无尽、痛难耐,伤如泪、永难忘。
鲜花、素果搁置在没有碑的墓前,有的仅仅是飘下的洛神花瓣为之点缀,花瓣艳如血,教她仍忘不了前几日的记忆。
“这只山魈……明明与你无关,为何你哭得如此伤心?”辟邪站在一旁,神情冷然。
是他烧了山魈的遗体,因为他可不想让其他人再找山魈遗体的麻烦,比起为山魈垂泪的卫婳月,他似乎才是那个不相关的外人。
“你也想哭的,不是吗?”
殊不知卫婳月一句话,就让辟邪彻底溃堤。
他再也忍受不了自责,眉头紧紧拧着,满身的伤悲却无处可去,只有化做泪水滴落土里。
正如他永远都把悲伤藏在心底般,无法向人诉苦。
山魈终究是山魈,见不了天日,更无法见容于世人。
活着,只是一种更残忍的痛苦而已。
卫婳月拥着辟邪,让他趴在自己的肩头无声落泪。
“为何这个天地竟真的容不下人以外的一切?”
“别这样说,总有一天,一定找得到和平共处的方法的……”卫婳月温声安慰。
“方法是什么?那个地方……又在何处?”
天下太平,是不是终究只是个梦想?
“婳月,你恨杀了你父母的山魈吗?”
遥想过往,卫婳月满眼的原谅。“曾经恨过……后来也释怀了。因为他们并非为了私利而杀害我父母,他们也是想活下去而已。”
“但你大哥恨山魈。”辟邪点出无法抹去的事实。
“大哥的个性本就好恶分明,不过现在他已当你是自家人,你别担心他会讨厌你。”
辟邪,山魈与人……永远都不可能的!你……放弃吧!要不然最后你会害了你们两个的……
辟邪想着山魈的话。自己究竟是人,抑或是……山魈?
若有一天卫秋染与卫婳月发现真相,他们又会怎么对待他?
已得到的,若再自他手上剥夺,那份感觉最是令人无法接受。
察觉到辟邪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卫婳月连忙又说:“辟邪,也许我填补不了你心中的伤口,也许你的事情无法对外人道也,但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也不会放弃你。”
就怕是不得不放弃啊……生在世,本就无法事事顺心。
一味想留在卫婳月身旁,以为变成人后,就已渡过最困难的一关,谁知,伴随而来的是更无法解开的千年对立。
他与婳月真的有可能吗?
山魈的事情解决后,灵山镇又恢复以往的平静。
卫府里的气氛却少了过去的融洽,就在那夜以后,卫秋染与卫婳月不再交谈,连仆人都发觉不对劲。
卫婳月也并非真的不愿与卫秋染说话,只是他们兄妹终于也会为了一件事而产生分歧,在谁也不肯先退让的情况下,才会导致这结果。
“我说秋染,你跟自己最心爱的小妹斗气,不太好吧?”
“不关你的事,你别插手。”书房的窗正好对着卫府大门,卫秋染倚在窗边,看着那对小情人又出门了。
这次,婳月竟如此不谅解他的做法,他也不想多解释什么,山魈杀了他的父母,他永生难忘,也无法原谅。
魏珀啜饮一口热茶,嗅着茶香,少顷,他开口,“我知道你仍在意那件事情,但生死有命,也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得了。”
“我已经改变了婳月的命运。”卫秋染转过头来回道。
“呵,算你有理。不过……这世间仍有你不能改变的事情,例如,你妹妹爱上不该爱的……人。”
“魏珀,你说什么?”卫秋染被魏珀的话挑起注意。
“喔,终于有兴趣想听一听吗?”
“少拐弯抹角,说!”
魏珀放下茶杯走到卫秋染面前,声音特意放低。
“你可知辟邪为何也维护那只山魈吗?”
卫秋染别过头。“应该是受了婳月的影响。”
“是吗?你们兄妹看不出来,可不表示我也看不透呢。”
“魏珀,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说辟邪之所以会保护那只山魈,是因为他……也是山魈的缘故。”魏珀微微靠近卫秋染的耳畔,低声说出真相。
“你说什么?!”卫秋染震惊不已。辟邪是山魈?不可能的。“辟邪明明是人,你别为了不让我同意他们的婚事,而乱造谣。”
“卫秋染,我们相识十年,我是怎么样的个性,你还不清楚吗?”
“唯恐天下不乱是你的拿手好戏。”卫秋染毫不留情地揶揄。
魏珀敛下不悦。“就算唯恐天下不乱,但我说出口的仍旧是事实,不是吗?”
卫秋染心知魏珀这点没说错,他是会说出事实。
“如何得知?”
“也不想想我是何身分,普天之下有能瞒得住我的事情吗?”魏珀夸耀地表示。
卫秋染低头忖度着。纵使辟邪是山魈,但有茹素的山魈吗?山魈向来不都爱生血,他是如何克制得住?
魏珀瞥见卫秋染半信半疑的表情,又道:“不信的话,试探吧!你会晓得我没骗你。”
“魏珀,你到此刻才告诉我,是何居心,我俩都明白,用不着在那里装样子了。”扔下动怒的话,卫秋染离开书房。
“卫秋染,我倒想瞧瞧你要如何解决。”
斜阳西下染红了天边,卫婳月与辟邪提着一篮洛神花相偕回到卫府。
卫秋染伫立在大厅前,等候已久。
他先是看了卫婳月一眼,才对辟邪开口,“辟邪,跟我到书房,我有事要跟你说,关于你们俩的婚事。”
听见是婚事,辟邪与卫婳月相视一眼,随即跟上卫秋染的步伐来到书房外,当他要跨过门槛时,却遭受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挡住,他试了好几次,依旧无法跨入。
卫秋染已进入书房,一脸沉稳的转身面对仍站在门外的辟邪。“辟邪,进来啊。”他已在门口设下专门阻挡山魈的无形门。
剎那,辟邪脸色蓦然沉下,因为他大概清楚发生什么事。
隐瞒终究掩盖不了真相。
接着,他浑身运动邪气包围住自己,才能穿透那道无形的力量进入书房。
卫秋染见状神色未变,尽管他内心不相信,但事实已摆在面前。
“你是山魈吧?”
直接的问题,辟邪犹豫一瞬,选择诚实以对。“是的。”
卫秋染压制住满腔被欺瞒的愤怒,他清楚这会儿不宜与辟邪撕破脸,因为婳月深爱着他。
“你应该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了吧?”
“大哥,我爱婳月,我想留在她身边。”辟邪努力想争取卫秋染的认同。
卫秋染愤而挥袖,扫落桌面的书本。“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已经是人了。”
“又如何?你终究是山魈,还妄想跟婳月在一块!跟你说了,你们的事情我是绝不可能答应。”卫秋染的口气十分冷硬,毫无转圜之地。
“就因为我是山魈,也是山魈杀了你的父母,所以你就不肯接受我爱上婳月的事吗?”辟邪口气咄咄逼人。
“没错!要怪就怪你是山魈不是人。”
“婳月已经接受我了。”辟邪绝不轻易被击倒,仍要坚持到底。
卫秋染挑眉,吐出冷意。“那是因为她不晓得你是山魈。即使她接受你,也不代表天底下的人都能认同你,如果被旁人知情,你要她如何继续生活在灵山镇?难道要她一辈子随同你到处躲藏,甚至是在深山里永不下山吗?”
“我会好好保护她。”
“这种话谁都会说!”一个旋身背对辟邪,卫秋染手打太神印,准备要在适当时机解决这件事。“我话说到这里,辟邪,你若不肯走,就别怪我告诉婳月这件事,到时候你仍必须离开,你自己作决定吧!”
辟邪全身一怔。
原以为他和卫婳月已突破难关了,怎料……怎料啊……
卫秋染已晓得他的身分,也作出决定,倘若婳月知情又会如何?
“我……实在不愿离开婳月。”他和婳月已约定好要相守一生。
“你仍不肯走是吗?”太神印成形,卫秋染决定要痛下杀手,任何会伤害到婳月的,他都不会饶过。
辟邪对卫秋染已有信任,并没有想到他会想杀害自己,因此没有提防。“大哥,我真的很爱婳月。”
一声大哥,喊得卫秋染欲出手又迟疑了须臾,适巧,魏珀及时带着卫婳月出现。
“大哥,你在跟辟邪说什么?”
卫秋染见到他们两人,立刻收印,转身含笑。“只是随便聊聊而已。”
“那我能带辟邪离开吗?”
“嗯,好。辟邪,记住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吧!”
辟邪的眼神晃过一丝为难,他没有犹豫,立刻带着卫婳月离开书房。
“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狠,辟邪千年来都茹素不杀生,比任何一名修道者还要虔诚,你居然连他也要杀?”魏珀佯装震惊地问。他一直待在门外,自然清楚卫秋染想做什么。
“一个怀有异心的人,没资格跟我讨论何谓狠。魏珀,你带婳月过来做什么?”
“当然是来阻止你的愚蠢行为。”
“你说什么?”
“你忘了吗?我曾跟你说过的贵人就是辟邪,你逼他走,不就等于要将你心爱的小妹逼向死亡。”
一晓得辟邪是山魈的事情竟让他昏了头,连这么重要的事也忘记。
“我当初不跟你说这件事,也是想到这点。”
卫秋染却认为魏珀不安好心才是真的。“多谢你的好意。”
“不客气。对了,关于你答应我的……对方的下落呢?”
“尽在掌握中,你不必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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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珀,为何辟邪有能力保护婳月?”
“我只是亲眼看见他有能力击退鬼差而已。怎么,怀疑我了?”
“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卫秋染,若没有辟邪,我怕我一人也无法保护卫婳月周全。”魏珀撂下话,离开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卫秋染一人兀自沉思。
关于婳月、辟邪,他真的得好生思量了。
月下俪影,其心竟异。
卫婳月跟在辟邪身旁,却不知他究竟在烦恼什么。
“辟邪,是不是大哥出难题给你了?”
难题……或许是吧。要他离开卫婳月确实是难题。
“没有,他只是要我决定何时……迎娶你入门。”何时他也懂得扯谎来使人安心?
“真的?”卫婳月的声音洋溢着喜悦,瞥见辟邪略有不安的侧脸时,高昂的情绪随即低落。“辟邪,应该不只如此吧?到底发生何事?”
说、不说──他无法做出抉择。
“真的……没有。婳月,我不想回房,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当然好了。”
他们离开卫府、离开镇上,来到郊外的湖畔边。
月上树梢,勾月如玉,皎洁无瑕地映在水面上,伴随涟漪晃动着。
天上的月,高不可攀;水底的月,虚不可触,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他此生能得到的。
卫婳月察觉辟邪心思有异,于是默默陪在他身边,见他不再牵自己的手,也没有追问理由。
忽而,辟邪走到湖边望着终年不散的雾气,眼神也跟着迷蒙起来,嘴里喃喃自语:“这座湖名叫『勾月湖』,因为它恰巧能把天上的月揽在湖面上,十分美丽。”
“我住在这里那么久,也不曾听过它的名字,你怎知道?”
“以前……有个人告诉我的,不过他应该已经死了。”他生在灵山,自然清楚灵山的一切。
“是吗?这名字真的很美。”
辟邪慢慢走入湖中,卫婳月心头为他担心,嘴上却没阻止,站在湖边静静凝视他的一举一动。见过大哥后的辟邪,似乎也隐瞒了一些事情,但他不愿说,她也不好逼问。
走到低头便可见到水底月时,辟邪停住,转身面对卫婳月,并对她说:“婳月,你晓得吗?对我而言,你犹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