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我对学校失去耐心后,漾阳成了我唯一的幻觉。我时常想,我与漾阳是因为无知,还是因为无畏才走到一起?漾阳在我生命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她让我成长还是让我堕落?她让我找回自我还是仅仅从一种迷失转成另一种迷失?这是我一直想搞清楚而始终不曾有结果的。我之前把与漾阳的经历写了一篇五万字的小说,那时,我与漾阳刚分手,漾阳是以一个十恶不赦的女人出现在我的小说中。而今,当我再次以漾阳为原型写作时,才发现漾阳其实从任何方面都是一个让我不能不说的姑娘,她与我已经事实上联系在一起。我对大学的美好回忆更多的是在与漾阳一起后的事情,尤其是2004年5月份后。假如漾阳这个人始终不曾出现在我的生活中,那么,我今天的写作心态会更好一点还是更糟糕一点呢?我的生活会不会有其他不一样的结果呢?没有答案,无从考证。
你是我的人 第一部分(11)
王明拍摄的DV短片——《我的白色时代》在交大BBS上风靡一时,王明也摇身一变成了有名的校园导演。我看来看去男主人公就是我孔二的荧幕再现。可是,为什么王明要将他塑造得那么不屑呢?是因为痛恨校园生活还是痛恨我对他的蔑视呢?我记得在我的替身的左脸颊最明显的位置有一颗又黑又大而且上面还长着几根粗毛的痣,谁看了都会恶心得要吐,吐的就是我。从中你可以看出,搞电影的都是一帮子什么人。
说说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我认为我的生活其实就是一部充满欺骗、烦躁、反抗与无奈的《第二十二条军规》,我所有的做法其实都是疯子的做法,而当我一旦发现自己是疯子时,我又不是疯子了,我清醒了。记住下面这段长官给约塞连他们的鼓动话吧:“兄弟们,你们都是美国军官。世界上没有其他军队的军官可以声言他们是美国军官。这些人是你们的客人,他们行走三千多英里,前来为你们演出,假设没有人愿意看他们的表演,那么,他们会怎么想?他们的士气又如何呢?听着,兄弟们,你们去不去看演出,这跟我实在毫不相干,不过,今天给你们拉手风琴的那个姑娘,早已到了做母亲的年龄,假如你们自己的母亲远行三千多英里的路,为一些并不想看她演出的士兵拉手风琴,你们会有何感想呢?一旦她的孩子长大后得知自己的母亲受过这种遭遇,他的内心会有什么感受?这答案,我们大家都很清楚,别误会我的意思,这当然全是自愿的。”
你们将美国军官换成孔二,将演员换成希望、秩序、前途之类的词,就完全可以看出我当时的无奈与失望。
十五
漾阳第一个月的工资是一千七百六十元,她花了八百元为我买了一套伟志牌西服,用了一百五十元给自己买了一双凉鞋。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抽烟,我不厌其烦地吐着烟圈,并试图将头钻进这个圈子里。可是,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漾阳大包小包推门而进,我用眼睛眯了一下,示意我看到她了。她将手里的包裹扔到沙发上,从我嘴里夺下烟掐灭,拿出拖把将整个屋子拖了一遍,将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放进DVD里,拧小音量,像一只幼狮一样看着我出神。我顺手拿起一本非洲作家伊曼斯·丘丘奥拉的《我在幽鬼森林里的生活》看起来。漾阳走过来靠在我身上,将头从我拿书的臂环下伸出来躺在我怀里。
“孔二,我今天发工资了。”
“哦。”
“我给你买了一套西服。”
“嗯。”
她将我拿书的手扳下去,直勾勾盯着我一脸期待和渴望地说:“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会有房有车呢?”
“等你工资涨五千,七年后,还得物价保持不变。”
“那你干吗?”
“我?……爱干啥就干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你是我的人 第一部分(12)
“咱们睡觉吧。”于是我们爬上床,*衣服,搂抱在一起。漾阳躺在我怀里,手像握着个手榴弹一样握着我的生殖器,呼吸均匀,我则心情沉重无比。前途对我简直渺茫。漾阳期望我做一个体面的白领,穿名牌西装,打名牌领带,而我的生活习惯是坐着的时候,我常常将脚搭在桌子上;躺着的时候,我四仰八叉摆个“太”字。我是生活没有规律、人生没有目标的行尸走肉,我是那么格格不入而又固执扭曲。
十六
我一直不喜欢看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也很少看琼瑶的书或改编的电视剧。明朝有个叫朱祐樘的弘治皇帝,我敬佩他居然可以一生只与皇后一个人发生关系,连嫔妃也不设。我说这些的意思是,我不相信什么爱情,我认为那是一句空话,不懂装懂。有几次漾阳拿着做饭的刀在我面前比画,示范性地将一根案板上的黄瓜一刀两段,让我说句爱她的话就可以多做一样菜,也可以保住我裤裆里的那根黄瓜,但我仍然不屈服于她的淫威。我对爱的概念模糊不清。所以我无从说起,也无从做起。
每逢周末,我与漾阳一觉醒来便是上午十一点,我去楼下买菜,她在屋里刷锅。漾阳的厨艺很不错,她一般做土豆烧牛肉、回锅肉、排骨汤、西红柿鸡蛋汤之类的菜,我在旁边拍个黄瓜,捣个蒜,凉拌个茄子。吃完饭,她放一盘《走遍美国》,让我听英语,我听得实在抓狂,干脆将头塞进枕头里。漾阳揪着耳朵问我,你到底想干啥。我大言不惭临危不惧,大声说我要做个人民的艺术家,我不做美国佬。她说得了吧,你少做春秋大梦,你从来就不想走到人民大众中去。等她再强迫我时,我干脆提出:“不如搞搞吧?”
漾阳说:“搞就搞。”
我们又一遍遍地重复以前的事情,周末我们一般脱脱穿穿好多回,我起床后一般只穿裤衩,漾阳则穿戴整齐,这样,她比我上床速度要慢好多。
漾阳是一个很会过日子的女人,我是指她跟我住在一起后,之前她是个聪明的好学生。你只要看看我们的厨房,就知道她多精明能干。水龙头旁边的水表上贴着漾阳的大头贴,下面写着一句话:请节约用水,饭前洗手。当然,这句话互相矛盾,但我并不在意。吃完饭后,锅倒扣在案板上,这样防止生锈;橱柜里的盘子和碗,按照大小摞起来;煤气灶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煤气灶后面贴一张大字报:生活,从厨房开始……从中,你们可以看出漾阳是一个多么积极向上的人,她的热情让我经常想起喊得脸红脖子粗的红卫兵。漾阳一直想将我也培养成一个积极向上的人,可是她失败了。听了一个月的《走遍美国》,我俩一起搞测试,结果她得七十八分,我只有三十二分。从此,我与那该死的英语说“Good bye”了。我又读起叔本华的《世界之为意志与表象》,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我想起他那只叫Atma(我一直读成“去他妈”)的狗。
你是我的人 第一部分(13)
十七
我与漾阳开头的几次*都不是很尽兴,因为漾阳总怕她怀孕。我们曾在一份报道中看到少女游泳时莫名怀孕,于是漾阳问我亲嘴会不会怀孕?坐在一起会不会怀孕,上下床会不会怀孕。这些,我都需要一一解答,我还要给她讲解受孕的原理和方式方法以及注意事项,总之,我所有的知识都是为了打消她的不成熟顾虑。后来,差不多两个月里漾阳的“姨妈”都红着脸来去自如,于是我们逐渐放松了警惕,我们坚信,只要按照科学规律办事,想怀孕都是件很麻烦的事。知识改变命运,我越发相信这句话的正确性,于是我们肆无忌惮。
2005年10月,秋风扫净落叶,漾阳下班后推门进来的第一句话是:“我那个没来。”
我当时正在看海明威的一本《丧钟为谁而鸣》,我一直对海明威很痴迷,我很欣赏这个敢作敢为的神奇老头,他一旦发现自己不行了,就决然一枪崩了自己,那是1961年6月2日,在艾华达州家中的厨房里。我没有这样的勇气,多少次我都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自命不凡,其实一文不值,但我仍然苟延残喘。
漾阳见我犯傻,又重复一遍:“我那个没来。”
“谁?谁没来?”
“我怀孕了,月经没来。”
我们去了交大东南门的一家专业人流医院,B超的结果是怀孕已经一个多月。这个结果让我沮丧。我恨我年轻,我恨我的生命超强。漾阳走过来,她与平常没啥两样,她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老二,你个王八蛋闯祸了吧。我无语。她又拉我到一边的墙角问:“咱们要不要这个孩子?”
“要了你养啊?”
“我就想要个咱俩的小孩,我想看看小孔二是什么模样。”
我一看漾阳似乎动真格了,我给她说,咱们还不到要小孩的时候,等我孔二毕业了,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娶了李漾阳后,我们就成天造小人,搞液体转化固体的实验。现在,生下来就是个小仲马,私生子。漾阳点点头,跟着大夫去了手术室,做无痛人流。漾阳进去前,我又按照字面意思给她讲解了一下何为“无痛人流”,因为她突然说有点害怕,不敢进去。我说既然是无痛人流,自然不会疼痛。漾阳说是不是跟上厕所差不多?我说跟上床差不多吧!她说你个王八蛋,要不你去上上床。
就这样漾阳跟着大夫进了手术室。我抽出一支烟,那时的我十分矛盾。漾阳想结婚了,她想当妈妈了,而我当时对爸爸的概念还只停留在我父亲的状态,我绝不会想我也会做爸爸。那一刻,我突然对爱情产生了恐惧感,我突然想撤出来不玩这种游戏了,于是更加重了我的罪恶感,心情更加糟糕。
我想,人是不是真像某本书上说的那样,是由不纯粹的碳和水化合的一块微小的东西,在一个渺小而又不重要的行星上无能地爬行着。我们在这个星球上不停地明争暗斗,日夜忙碌,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念书是为了什么?工作是为了什么?钱又是什么东西?如果宇宙坚定不移地走向死亡,那么值得我们加以追求吗?我们究竟是一帮子高智商的生物,还是仅仅是精炼了的愚蠢呢?我在鲜明的失望和莫名的恐惧之间挣扎,我难以抉择。有个不知啥样的肉体有可能会叫我爸爸,一想到这里我就莫名恐惧。
你是我的人 第一部分(14)
漾阳是我从手术台上抱下来的,医生让我这么做。当时漾阳有一百一十斤,我确实抱得有点晃悠。漾阳在我抱起她时偷偷在我耳边说,再也不相信你的伪科学了。我说我也不信。漾阳又吊了两瓶药,医生说我们最好连续吊针三天,买点红糖等补补血。我一一照做。可是漾阳在吊完第二天的针后说不去了,然后要求我和她一起去网吧打游戏。我说不行,你必须回家休养,为防止她强行拽我去网吧,我说去学校打篮球。当我以一记准确的三分球结束比赛时,我看到漾阳正提着一瓶果汁给我鼓掌。那时,日落西山,晚霞长空,漾阳青春靓丽得让我陶醉。我几乎要发誓即使海枯石烂,我俩的感情仍然奔腾不息,不会枯烂。
十八
我与漾阳的关系没有等到海枯石烂的那一天,我自己已经开始烂起来了。那可能是漾阳人流手术后过了两个月,我记得当时大家都在忙着奔赴各种招聘会,觉得合适的就签协议,准备新的生活。而我那时则突然失落到无以复加。我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拿到学位证书,也许连毕业证书都拿不到。我疲倦了,我他妈的真的感到疲倦了。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一两个小时一动不动,我感到自己又孤独又无助,像一只走散了的可可西里的藏羚羊,没有丝毫的安全感。到毕业的最后一年,论文我没有写,工作我没有找,我甚至还有一门课仍然没有通过。烦躁,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梅里美的那本《卡门》我翻了快一个月也没看完。
漾阳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她还是一回来就吃饭,吃完饭就看电视,看完电视就睡觉,睡觉必须*,因为她不知道我所有的事情,我无法告诉她。我问她,咱们能不能一周过一次生活。她揪住我的鼻子怒斥,你是不是老了?还是功能衰退了?我说我就想保留点体力。她立马瞪着眼睛急了,问我保留体力想做啥,是不是想跟别的女人鬼混。我们就这么吵起来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有了第一次必将有第二次,我想说,这个头开得真不怎么样。我想说,我与漾阳的分手是从吵架开始的。我想说,许多事情都是我们不愿意看到而最终发生了的。正如大家知道,有些事情我们没法控制,尤其是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漾阳仍不肯放过我:“你说,我怎么无理取闹了,是不是对我腻味了,还是嫌我做了人流,松弛了,没感觉了?这还不都是你的错,不是你我能跑那种地方去吗?看病跟做贼似的,都是为了谁啊?”漾阳说到最后哭泣难当。
我跳下床坐在沙发上,我点上一根烟,我不跟她说了,她已经失去了理智。谁知漾阳也跳下床,赤身*坐在沙发上瞪着我。我看了她一眼,那两个白白的乳房像小白兔似的卧在胸口,我忍不住笑了。我问她消气了吗?她说没有。我说有意思吗?她说没意思。我说那咱们不吵了吧,她说行。于是我们又爬上床。我搂着漾阳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提去医院的事情,它让我有非常沉重的负罪感,它可以完全让我们的感情变了质。漾阳答应我,她问我是不是自己老了,没有魅力了,并问我如果自己老了,我还会爱她吗?我说,第一你不老,第二等你老了的时候,我也老了,两个老人,我用鼻子发出一声冷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你是我的人 第一部分(15)
十九
整个大四的生活让我压抑,死寂而沉闷。我跟漾阳的关系也是死水变臭,我们有时候一天不说话也不觉得憋,我一点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我正在一点一点地逐渐适应臭水的味道。我想说的是,我与漾阳的关系变化没有明显的标志,我们的感情是一段逐渐淡化的过程,也就是吵吵闹闹嘻嘻哈哈中突然发现已经过不下去了。西安的天气一直灰蒙蒙的,我的心情则是时好时坏,晃晃悠悠。当时,我正在读一本关于多米尼格·维万·德农的传记。远征埃及的拿破仑在吉萨的金字塔附近对士兵说,四千年的历史正从金字塔的塔顶看着你们。这是1798年,可惜当时没人能看懂金字塔,除了一个人,画家德农。他的伦勃朗风格的素描《崇拜牧羊人》和油画《弗尔尼的早餐》,都是法兰西的上乘杰作。难以想到的是,这个画家在二十四个小时内完成的短篇小说《翌日拂晓》,让巴尔扎克为之叹服。他还有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能力——擅长交际。路易十五时,他深得路易十五的情妇蓬巴杜夫人的青睐;在做圣彼得堡大使馆秘书时,他又得到俄国女皇凯瑟琳二世的欢心。他还结识了美艳的约瑟芬·鲍阿娜,并因之得到拿破仑的赏识。这本书寄托了我的某种尚未萌发的情怀,我渴望成为德农那样战无不胜的人,让人不得不爱,因为那时我越来越觉得漾阳不再喜欢我。
我和漾阳好长时间没有发生性关系了,超过了我说的一周。记得有一次,我习惯性地将手放在她身上,我发现她很快有了反应,漾阳还是一个*强烈而经验奇缺的漾阳,她的欲望并没有随着工作的忙碌而丝毫减退,只是她却可以忍住*与我水火不容。而且,她那时一回家就将手机关掉,塞进包里怕见光,以前她进门便将手机钱包等一律掏出来扔在沙发上,有个电话时她经常让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