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指流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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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指流砂-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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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瑾冉躺在床上,暖气很足,她的样子好像很惬意,右手手背上是一点一点的细小疤痕,大概是打点滴的时候留下的,左右的手腕上裹着重重叠叠的纱布,看不见伤口,但一定是很深很痛。她像一张宣纸一样,轻薄得有些让人心疼,雪白的纸面还有隐约的纹路恰如她的纤细敏感。

    苏瑾南小声说道:“姐姐是在打电话到吴渊家的那天凌晨自杀的。她很怕痛,然而那一刻却选了最尖锐的刀子深深割在雪白纤细的皓腕上。家里佣人听见浴室的水声很大,从睡梦中惊醒,拍着门叫了半天都没有回应,女佣叫了司机来撞门,他们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姐姐躺在浴缸里,表情很痛苦,一张脸惨白得像纸一样,一缸水泛着不深不浅的红色,腥甜的味道让人忍不住作呕。”

    “别说了。”我赶紧打断他,不敢往下听,下意识用手捂住口鼻,鼻息越来越重,好像空气里全都是鲜血的腥甜气味。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当时关情出事的时候就是那样的触目惊心。他揽我入怀轻轻拍着我的背,究竟要多少勇气才能让一个人用自己最害怕的方式来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的目光又一次停留在她的左手,中指上那枚金色的戒指反射着窗帘缝隙里的阳光,耀得人眼灼痛,她几乎是拿自己的生命来做赌注,最后换来的只是一个并不名贵的旧戒指。

    此刻的她该是满足的吧,睡梦中应该也是那个让他思之良久的男人,那一定是个恬静的美梦。

    “走吧,等姐姐好些了我们再来。”苏瑾南拉着我朝门口走,他先出去取车,我站在门边换鞋子,回头看一样床上熟睡的女子,她闭着的眼睑微微抖动,渗出晶莹的泪花。

    这几天我都没有上班,苏瑾南帮我请了长假,我们窝在山上的别墅里,白天在院子里晒太阳,从没想过就连看着拖把在干枯草地上打滚也会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晚上围着炉子说说话,这种类似于小夫妻的生活我们显然适应得很好。前天晚上他甚至心情很不错的请了小留和丁洋到山上做客,我发现最近我厨艺见长,就连小留都赞不绝口,苏瑾南更是骄傲到不行。

    在厨房洗碗的时候透过落地雕花镂空隔断看着厅里他被遮掩残缺的身影,他也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我们遥遥相望,也不说话,光是彼此的微笑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嘉鱼,别看了,你们俩还得对看一辈子呢,我怕你早早的就透支得审美疲劳了。”小留帮我擦干碗碟,我倒是来了兴致:“我就是看不够又怎么样,以前不敢,现在还不抓紧的话我就是真傻了。”

    “哟哟,以前什么时候见过你这样肆无忌惮过,看来这苏瑾南真是了不起,连你这种食古不化,冥顽不灵的石头都能掉转头。”

    忍不住停下手里的事情,略略思索一下:“我是在想,我们有今天走了很多冤枉路,磕磕碰碰的就快要修成正果了,要是一直徘徊在门外只怕等到流年暗中偷换都还是只无脚鸟。”

    “那吴渊和苏瑾冉呢?”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有些心虚,聪明人是不会贸然问这种敏感的事情。

    忽然想起那枚戒指,我说:“他们估计已经谈及婚嫁了,事实上早就该这样,只是我突然出现打乱了阵脚。我这几天惊醒过几回,要是苏瑾冉自杀成功,那么我们四个人真的就谁都不可能了。”我靠着橱柜擦着手上的水,屋顶上瓦质的鸱吻昂首将琉璃一样通透的落日含在口中,飞檐上吊着的铜铃和晚风嬉笑迷藏,静谧安详的时刻我终于等到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不害怕,我很爱他

    我们像所有小夫妻那样在家里招待朋友,然后踏着余晖送朋友下山,再听着调频里的音乐驱车慢慢行在返家的路上。他渐渐习惯了把我的手放在档杆上,然后温柔的附上我的手背,虽然车里的暖气很足,可是没有手心传来的那种感情那么温暖人心。他把车停在上山的路边,光秃秃的树林像《聊斋》里的鬼怪,黑压压一片围住我们。

    “都快到了,怎么又停下?”

    他笑着说:“等一下就知道。”说完就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塑料袋,复又坐回到驾驶座上。

    “这是什么?”

    “好东西。”他打开袋子,我探手进去,有筋骨,还很柔软,拿出一看竟是个孔明灯,竹制的骨架上面蒙一层雪白的棉纸,棉纸上是他写的残留淡淡墨香的毛笔字:从不出口的话。

    他打开全景天窗,今夜无风,正好适合放灯。我提住灯的上面,他拿着打火机小心的圈起火苗靠近下面的粗布团子,一股花生油的味道让人有些垂涎。静静等着火苗一点点燃烧起来,吞噬着黑夜的静默,澄黄的火光在彼此脸上荡漾开来,掬起最柔和的眼神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他眼里的是和流萤一样光彩熠熠且灵动飘逸的芒。电台里《彼岸花》漫长诡异的前奏刚刚结束,王菲便用泛泛空灵的魔音唱着晦涩的歌词。

    等待 昙花再开

    把芬芳 留给年华

    彼岸 没有灯塔

    我不害怕 我很爱他

    温暖的气体充盈着薄薄的棉纸,放手的一霎那,它带着火光从天窗缓缓向上行去,像是爬着看不见的阶梯,终点就是遥不可及专属于上帝的净土,在那里重新创世纪。

    我们攥着彼此的手,好像要攥进骨头里,传递彼此灼热的体温和坚定的心跳,那些从不出口的话语,那句‘我爱你’就让它飞翔吧,飞走吧。

    我知道,我不害怕,我很爱他。

    再回到公司已经是十一月底,老秦正在为一堆杂事忙得不可开交,看到我回来销假兀地松了一口气,一股脑把最近的公事全都交代了一遍,我光是记录就用了整整一个上午,老秦还把见客户的预约一直排到下月中旬,也怪不得他不体恤下属,实在是年底事情太多了。

    “你这次是带薪休假,大老板的意思是你为公司前前后后出了不少力,应该的,你不要有什么包袱。”老秦坐在大班椅上看着文件,头也不抬的说起这些个没头没脑的话,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我知道,这不过是官方说辞罢了,既然大家都需要我那么想,我那么想就是了,再说谁会跟钱过不去?”

    “这样就最好,我也就是给你打个预防针,你刚回来,公司的闲言碎语恐怕听不惯。”

    “没事的,跟苏瑾南在一起这么久,听的闲话还少吗?这点抵抗力我还是有的。”我不禁有些自嘲,正应了那句电影台词,苍蝇果真是不畏惧且没有羞耻心的。

    “对了,我听说前几天苏家出事了,你没什么吧?”他总算是切入正题了。

    “没事,现在都挺好的,大概不久就会有喜事了。”

    他挑挑眉说道:“我想也是,像那样的家族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

    “老秦,你也不用拐弯抹角,你怎么知道苏瑾冉自杀的事情我不清楚,不过现在确实没事了,谢谢关心。”

    “和那样的家庭打交道,你还好吗?”他的表情很是坦然,我其实更喜欢他这样单刀直入的打听,比隐晦迂回的试探让我舒服很多。

    “压力确实有,不过还好,我还应付得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默默习惯了有关苏瑾南的一切事情,好的,坏的,都像胎记一样如影随形,你明明看不见,却时刻在提醒你它正在经历你。

    “嘉鱼,你下午有空吗?出来喝茶好不好?”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看见苏瑾冉的号码我就有些惴惴不安,我去看过她的几天后她就出院回了家,她现在身体大不如前,加上天气越来越冷,也不大出门,听苏瑾南说冉苑的生意现在也交给吴渊帮忙打理,看样子他们的婚事还真是板上钉钉了。

    “下午啊,我说不一定有没有时间。”说实话我有些不想跟她见面,至少是现在不想,负罪感还是很重,怎么有脸见她。

    “那就改天吧,不好意思打扰了。”她言语里全是客气,我暗骂自己小气,更加过意不去,就在她要挂机的时候,我连忙说:“好,我现在就去请假。”她把时间跟地点简讯到我手机上,我怯怯地去找老秦说这事,他虽然不是很乐意,但还是答应了,我好不容易回来,这会儿又要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确实不对,走前只好说我晚上回来加班,一定不耽误公事。

    到了约好的地方,在门口来回踱步良久,虽然是下午,可是阳光也驱不走我的寒冷,进去之前发了条信息给梁少喆:苏瑾冉约我见面,我的负罪感又重了。

    长舒口气才移步进去,大堂接待引着我出了前厅,穿过花园,到了会馆环境最好最隐蔽的包间,忐忑不安的推开门,她回头对我一笑,示意我进去。包间的百叶窗微微开启,冬天含蓄的阳光用条状的姿态照进来,把面前虚弱的女子分割成千百份,眼睛是美的,鼻子是美的,嘴唇亦是美的,那一抹略带虚弱的微笑更是我见犹怜。

    “嘉鱼,坐。”她招呼我坐在她对面,自己拿起茶壶用‘凤凰三点头’斟到茶杯里,再轻轻的放在我面前:“尝尝看,这是我在这家店里藏的茶,比外面的好多了。”

    我细细一品,淡绿色的液体茶香醇厚,回味甘甜,绵长的清香在唇齿间久久流连,我不好意思的说:“我其实不懂茶道,这样的好茶让我喝确实是牛嚼牡丹,焚琴煮鹤。”

    “不要紧,我悄悄告诉你,你别看到这里喝茶的人个个都人模狗样的,其实真懂品茶的寥寥无几,那些越是假模假式装斯文的就越是不懂茶道。”她说着掩嘴笑了起来,连我都想跟着她笑。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亲密的聚会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婚事

    “你现在看上去比那时好多了。1(1)”我想起那天出门前看见她默默流泪,那样的羸弱无助,现在她身着玫红的羊绒外套,衬得肤色红润不少。

    “嗯,前阵子还不太好,现在搬回家跟妈妈和姥爷一起住,天天被他们这样补药那样食疗的塞来塞去,我昨天照镜子一看,吓了一跳,脸都圆了不少。”她还很配合的掐掐脸上的肉,我反倒笑起来了:“姐姐你以前就是太瘦了,现在看起来更加妩媚可爱,挺好的。”

    “是吗?”她惊喜道:“我就是怕一下子长了几两肉到时候拍婚纱照不上镜。”

    我一直没有和吴渊联系,冷不丁的听见这句话还真是有些不适应,她停下嘴又替我斟上茶说道:“我和吴渊要结婚了,年后就办,这事现在就我们三人知道,我连家里人都还没说。”

    “恭喜啊。”我匆匆饮尽一杯茶,说道:“其实我很想亲自跟你说声对不起,要是没有我,可能你和吴渊早就在一起了,你也不会因此……”她把手中的茶杯攥得紧紧的,眼光有点闪烁,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谁会愿意一遍遍的回想呢?她悠悠说道:“你还记得上次在山上我跟你说的话吗?”

    “嗯,记得。”

    “我那时说,之前我家里人反对我和吴渊在一起,理由是他们觉得吴渊不够爱我,而我并没有告诉吴渊,吴渊就以为之所以会反对是因为看不起他的家世,怕他不能给我锦衣玉食的生活。”

    我看看她无名指上的金戒指:“他们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现在不存在了,吴渊把家传的戒指都给了你,就证明他已经决定和你在一起了。”

    “还记得我醒来的那天,全家人都在,吴渊坐在我的病床边上,整个人都憔悴了,他拉着我的左手,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咸咸的水滴隔着纱布浸入伤口,一丝丝的疼痛让我一下子就抽搐起来。他抚着我的脸一遍遍的问我是不是很痛,我开口就说‘回来就好’。接着他跪在我床边哭着忏悔道歉,然后掏出这枚戒指跟我求婚,我当时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一味呜咽。吴渊拉起我的手把戒指一点一点戴上去,反复吻着我的手背,我一下子就泣不成声了。”她说着下意识的抚摸指间泛黄的戒指,眼中还是沉浸的神情,那是一段我不知道的事情,一件对我们都很重要的事情。这一举动至关重要,他始终还是打破了我们四个人的僵局。

    她情绪忽然变得有些波动:“嘉鱼。”接着一把拉住我的手:“其实是我该对你说对不起。”

    “姐,你说什么呢!”我有些惊讶。

    “我当初相信你,是信你不敢拿自己的幸福来赌。我以为你跟吴渊真的不会再有什么,可是当我得知你们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我每天唯一想的事情就是怎样去讨好吴渊,怎样让吴渊爱我像爱你一样,怎样才能让他不走,我想到几乎癫狂的地步,想到我的世界除了吴渊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我害怕你和他就此一走了之,这样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不想这样,我知道自己输不起,没胆量再陪你们玩下去。我知道是我断了你和吴渊的缘分,真的很对不起。”她的话语很是激动,眼中透着慌乱,这大概就是她那时的情绪吧,她接着说:“嘉鱼,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死,我只是想借此来挽回吴渊,同时也逼家里人同意我们在一起,我是真的怕了。”她说着就哭了起来,双手胡乱的抹着眼泪,半点先前的仪态也没有。

    “不是的,姐姐,这件事归根究底还是我的错,我和吴渊早就结束了,也不会再有以后了,我明明是爱瑾南的,可是还抓着吴渊不放,要不是我们任性,你也不用铤而走险。”我宁愿她不要说这些,因为我此时更加愧疚,她是如此优雅得体的女子,是我们一次又一次的伤了她的心,不然她也不会用这么不体面的方式来拯救自己的感情。

    她那么失控,一点平时的沉稳气度也不见,我坐到她身边,揽住她瘦削的肩膀说:“姐姐,我知道你说这些是想让我释怀,可是这样做只会更加深我的内疚,我真的不想知道这些事,不是因为我对过去还放不下,只是我不想再纠结下去,我们四个能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你付出了那么多,这些都是你该得的,我不想因为陈年旧事再让我们都不安,老是觉得你欠我,我欠你,要是这样算起来,恐怕我们就真的没办法安安稳稳做一家人了。”

    她定定的看着我,从我怀里出来,抹干眼泪,整理好头发,回复神采奕奕的样子,看着窗外就笑了,她的笑还是那么漂亮,迷倒众生。

    她不看我,笑着说:“瑾南从小就是个特立独行的孩子,很多时候他在想什么连我都猜不透,他很喜欢装潇洒,装流氓,装无所谓,他嘴上从来不服软,可是心里比谁都敏感,他早就知道你们的事,还能装得若无其事,连我都被他的镇定骗了,你就知道他有多在乎你。”

    “我知道,这次的事情他能这么轻易一笔带过,要是他不是真的爱我,那么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他心里变态,有受虐倾向。”我们都笑了,我说:“不过我很肯定,是因为前者。”

    “我们姐弟俩说起来还真像,在爱情面前一点办法都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委曲求全,不过现在好了,我们都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

    “对了,你们打算怎么操办?”

    “我和吴渊都想简单一点,毕竟在这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过还是怕家里不同意,毕竟我们家办喜事牵扯的社会关系太多,不宴请那些世交好像不太合适。”

    “我知道,这就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利用婚宴来达到人际交往和拓展业务的目的。”我突然很想笑,彼时觉得狗血的情节,此时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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