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你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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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你太好-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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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走后,没人吵架的日子却像滩死水。
  她懒懒的。
  嘟嘟——嘟——
  “……喂?”
  “小冉,你在做什么啊?怎么电话响了快三十声了才来接?”是住在楼上的朱柏恺,若非路小冉即时回神拿起电话,不出半分钟,跟着杀猪般哀号起来的会是她家电铃。
  “晤,我在……整理东西,”看着一地摊落的剪报、杂志、小东西。日记本,全是关于杨泽的,路小冉再坦荡也不免心虚。
  就像身旁那一直敞开、却始终放不进任何东西的空置纸箱。没用!
  “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了,都是些小东西,”下意识拒绝,迅速反问:“有事吗?”
  “嘎?”屋外忽然隆隆爆出一阵未消音的机车声,两人都没听清楚。
  “我说,你打来有什么事?”明明就住楼上楼下几乎一日三餐只差没睡在一起,路小冉每天还是有接不完的热线电话,全拜这退伍刚回来正准备出国念书没事没业闲到发慌的未婚夫所赐。
  “幄,我是要跟你说,大姐的杂志发刊了。”他失笑,为着自己忘性岔题,语音温厚,沉沉舒服。
  朱柏薇在十一年前引爆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新闻风暴后便赴美求学,结婚生子后依着在三流大学授课的夫婿闲闲过了几年平淡日子,日前听说台湾有家意图循着《参周刊》模式转型的出版社专程跨海找她担任总编一职,眼见机不可失,她二话不说便抛夫弃子只身返台。
  “晤……”单语自然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应该表示点关心。“恭喜罗。”努力将声音扯柔些。
  “嗯,我会转告她。”朱柏恺骄傲笑着,“对了,刚才妈打来还说晚上家里要聚一聚帮姐姐庆祝干脆你也一起来吃饭吧?”
  “这……哦——晚上得备课……”找理由搪塞,能避则避。
  朱家人对她印象不佳由来已久,无奈宝贝儿子似乎吃了秤陀铁了心,也就只好勉强凑合着接受。然而,一旦提及终身,两老却以年轻人心性不定学业未成为由,硬是只让他们在偕同出国前文定作数。
  虽然有些对不起朱柏恺,但这来自长辈的刁难的确教路小冉松了一口气。
  在她还来不及搞清楚自己、又找不到理由拒绝他之前,“订婚”或许是一个最不伤人的鸵鸟方法。
  更残忍地说,朱柏恺既已当路小冉十几年的沙坑,实在不多差这么一次。
  “那好吧,我帮你准备份礼物给大姐,”朱柏恺一向宠着,却也最不懂她。“该送什么才好呢?”自想,也问。
  “恩……”路小冉愣了会儿,还是捡个乖巧点的答案好了。“我……想不出来耶……”
  其实是懒得想。懒得为不相干的人想。
  “算了,我随便找家店再看看好了。”笑笑,不以为意,临挂电话前照例是连串叮咛。“你记得晚饭要吃,备课别弄太晚啊,门窗自己注意关好,跟爸吃饭我是一定得喝酒的,开车不方便我晚上就不回来了……”
  “嗯。”面对这样的男人,她除了听话也拿不出其他语言。
  静——
  呆呆坐着好一会儿,路小冉看着满地收了好几个月也收不干净的东西。
  明明订婚前就下决心了,所以今年才没寄信给阿泽。明明下决心后才订婚的,所以一早便开始收东西。
  然而,心底有个自私是请清楚楚的。
  对于阿泽,她的勇气终于一年一年磨光了,她的思念再这么毫无止尽的用下去就要苦了。就趁现在、趁现在她的记忆还是美丽无暇无所谓气闷、怨慰的时候……
  呜,她又突然发神经病想哭了。
  需要借助仪式才能下决心去做的事,到底算不算是真的决定?
  白日,殷宽还丢给他一本杂志。
  多年来低调行事,突然又在那印刷精美的杂志封面上看见自己人头,杨泽一愕。
  “小心点,朱柏薇回来了!”殷宽提醒,翻了版权页给他看。
  真要追究起当年那事件的受害者?朱柏薇或许会第一个跳出来报名。
  他细看怔然,笑笑却不以为意。不是说那人卦杂志始祖《参周刊》阅读率虽高,广告销售却奇惨无比吗?“企业登广告也是要看杂志形象的,更何况是专揭隐私的煽动性报导?!
  “阿泽,再仔细想想!”殷宽微愕,之前称赞都白搭了!
  既然知道八卦杂志的发展有一定瓶颈,而在现有八卦杂志几已瓜分了市场再难打人的不利情况下,《鲜周刊》的成立到底所为何来?
  更何况《鲜周刊》操作诡异,在八卦杂志一片非奸即金、非政即商的揭露模式中,这期以杨泽作为焦点人物的头刊却一反常态地采取正面报导。
  其内容除详细介绍杨泽早在十一年前就已以个人身分“偷跑”,为“远丰”奠定在大陆地区“硬体供应”、“连锁网吧”与“软体设计”三管齐下的投资事业外。并赞许他在台湾早期还一面倒着以“竹科”高阶科技研发为生产重点的时局间,便大胆而前瞻地筹划了“大陆零件、台湾组装、欧美挂牌”的基础生产线,以致惨淡经营几年后报酬回收,今日“上丰科技”不但成为大陆沿海地区电脑相关产品的最大供应商,还顺便带动了“远丰”在大陆其他产业的企业形象。
  最特别的,文中还凿凿披露他其实也就是这几年迅速窜起的超人气华裔电玩设计师——RoqerFu本尊,以及他所设计当红之“地摊王”游戏软体的基本故事设定。
  “像是有人刻意要让你‘红’起来……而且还必须是形象不差的红法,”殷宽分析。
  这篇以“科技新贵/创意玩家?”为题的深人报导,着实能让阅读者对于这位近年来作风隐淡、行事低调,完全以“远丰”团队为中心的企业家第三代重新留下“个人化”印象。
  “老大……人在暗,我在明,除了见招招拆,还能怎么做?”殷宽说得他都懂,不,说不定更懂。“反正我就一个人,一份工作,一条命,”他笑,早习惯人前洒脱。“没人受我牵连,没工作至少还有存款有房有车,至于这条命……放心吧,我阿泽没人家黛安娜王妃伟大,被狗仔追着没了就没了,死了可能还比活着安静……”
  最后殷宽是让解桐给硬拖走的,再待下去,兄弟俩一定干架。
  嘿嘿,商场待久,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前一分钟到底在说什么。
  月穿风。透照一室凄清。
  杨泽微醺,一个人在住家自斟自酌。
  忽想起十一年前爷爷为了“甘愿或不甘愿”给他的一拳。
  呵,他发笑不用等老人家作古,他现在就懂了。
  所谓甘愿,有时是很难和“不讨厌”划出区分的。执着付出努力是否就能相对回收的是非题他还无法回答;但,至少那什么都没多想就闷头工作,努力做很久远可以继续做下去,慢慢就由讨厌变成还好,再渐渐由不讨厌更替成甘愿的辩证过程……他是亲身经历了。
  他不再计较“为什么”或“是什么”了,发生就是发生,事实就是事实,遇上了,知道了,一阵错愕或无端恐惧,深深深吸气,一个人就算只摇摇站稳,咬紧牙关一口气能冲过去。既然过去,也就是了。
  然而,这样的人生还是缺了什么吧?
  每见殷宽与解桐那俪影双双、知己莫甚的柔密情状,他再亲,也会涌起一阵妒或艳羡的寂寞。这么多年没再对人动心过吗?
  狠甩头,他像认命似地,扔了酒杯踉跄站起。
  路小冉多年来寄来的歌声被他转存在CD光碟中,连同她一年年按时捎来的祝福信,每当杨泽为了生活或工作心烦意乱时,只有这房子的这个角落能让他得到一丝平静。
  粗按控键,杨泽跌坐在音响前面,一时呆然。
  不知不觉,他们已十一年不见。
  杨泽手上不曾间断的十一封信让他曾鸵鸟地以为这样关系可以持续下去,仿佛小冉永远就是当年那无论开心难过都有歌曲可以哼唱发泄的小女孩。
  一年一年,越写越长地,路小冉总习惯将生活里的酸甜苦辣一股脑全倒给他,百无禁忌什么都讲……
  她生什么事了吗?
  他想借什么?
  为什么收不到第十一封信会让他如此心慌意乱?明明、明明许久以前就用自己说好要永远走出她生命的呐!可这些年来从刻意沉默到衷心期待,他的情感根本早已背叛了他!
  他的默然变相为鼓励,他的期待无形中便成羁绊?他是不是依然伤害了他最想保护最希望她幸福快乐的小冉?而她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花了十一年的时间写了这十一封信?又是为什么,第十二封信再也不继续了呢?
  音乐切回到最初的那首“生日快乐歌”……
  三十七岁的杨泽第一次惊觉——
  自己总说不清这么多年来遭遇工作中大大小小风光或惨烈事的心情,可是他清楚记着每年每年收到这一卷卷生日礼物的幸福感。他记得自己每个读信的场景,每个信上的字,每首小冉幽幽清唱的歌,每首歌每瞬间的呼吸换气……一回回少少,一年一度,恍恍然,许许多多的浅累积成一个再无法拔除的深。
  他中了路小冉的蛊,毒引是信,催符是歌。
  故事早在不经意间开始……错综埋深。
  第七章
  凌晨十二点过一刻,路小冉侧耳倾听。
  街上照例一片万籁俱寂,楼上楼下……没意外是人烟寂静。
  蹑手蹑脚开了自家大门,她抓着一把脚踏车钥匙便轻巧窜出。
  门内——
  碎钻连缀的订婚戒指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梳妆台上休息。
  嘘……仙杜蕊拉的魔法晚宴即将开始。
  私人秘密,非请勿近。
  按着路小冉的最近一封信,杨泽寻到了她工作后便搬回台北的现址。
  没想到她就住在离他私人公寓不远处的住宅区,仅仅隔着一道长堤、几盏街灯间或几度鱼雁递送,而他依然懵懂未觉……是缘份已尽?抑或无端蹉跎?车行缓过巷弄,杨泽减暗车灯,在挤涵车辆的深夜住宅区内并排暂停。
  他没有下车,只熟络往几日前便早已确认过的方向望去。就在那户爬满软枝缤蝉的公寓二楼,当风扬曳的纱使间隐约透着一簇纤细巧小的身影,杨泽笑了,车里静静流泻的音乐让他疲惫一天的身心放松,意识到路小冉便在几步外的存在则让他豁然温暖。
  其实他是见过她的,就在他找到她的第一天。
  那时她正购物归来,清汤挂面,素面笑颜,踩着脚踏车愉悦哼歌,活脱就是他记忆中的模样;然而,就在他犹疑着该不该跨步而出时,公寓下方的大门开了,一个瘦高俊挺的男人沉稳走出,体贴为她拿走所有重物……
  他们的距离如此靠近,教他清楚听得男人声音。
  “小冉!不是说了好几次,以后买生活用品这种事就由我来做吗?”温柔絮叨:
  “大卖场里的价比起外面零售便宜多了,而且上次老妈不是告诉过你,女人的身体是要用来生孩子用的,重物提多了会影响子宫机能,你……”
  不知为何,路小冉始终沉静的听话模样让他看得好不心疼,直到铁门关合,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微微鼻酸,只差晕眩。
  脚步,毕竟是顿住了。
  杨泽告诉自己只要确定路小冉还过得好,就好。况且,他失去那第十二封信的理由也大致清楚了;因为他所殷殷挂念的小冉不但已在岁月流转间美好成熟,并且悄悄归属了另一个男人,他该走的,顺着她所决定的人生自然而然从她生命中消失!
  但,便好似沾了毒瘾无法回头般,自从知道那有着路小冉存在的方向,他上下班的动线也自然而然改变了。
  开始只是经过,跟着便偶尔驻足,再来就是今晚,好容易结束一场拖延杂沓、尔虞我诈的投标会议,一股强烈意念驱动着他专程找来,按耐不住的心情就像十七、八岁打算会见心上人的小伙子……
  呵,杨泽苦笑,摸索钥匙重新启动引擎。
  发疯够了,也该打道回府,明早还有个会无好会的硬仗要打,都已算是“欧吉桑”的年纪了,却还这般异样癫狂……
  然而,一抹从铁门内悄地闪出的清丽身影让他瞬间停下所有动作。
  他看着路小冉在他眼前寻车、开锁。偷偷摇下的车窗则隐约传来她久违的歌声……
  他知道他不该的……
  他知道……他的不该。
  不该做的事总是格外愉悦?她越来越习惯背着人骑车夜游。
  骑脚踏车的感觉介乎于虚幻与现实间。
  风冷冷,滚动在地面上的脚踏车几乎在飞;轮转转,汗流浃背一踩一踩的感觉也的确是真。
  无须跷课、逃家,路小冉再不是以前的路小冉,唱歌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保留下来的习惯,不同的只是,自从遇上杨泽,她就敢撇出心底大声唱了。
  我总是在夜里 比白天近要清醒 有时不言不语 直到天明
  他们说寂寞也是 一种无可救药的病
  没有痛苦来的那么严重 却比孤单 剜骨折心
  像我这样的心境 外加一把年纪 是不是就没有 诗情画意的权利
  一首动听的情歌 也要有人愿意听
  然而心碎泪水写成的歌 不知道应该 要唱给谁听
  这首歌……原来是准备着要在今年唱给阿泽听的……
  然而,路小冉边骑边笑,阿泽的生日过了有半个月了吧,她下意识算着。
  唱首情歌给谁听 唱完了倩歌 是不是只好认命
  唱首情歌给谁听 唱完了情歌 是不是只好死心
  唱首情歌给谁听 唱完了情歌 是不是只好认命
  唱首情歌给谁听 唱完了情歌 是不是只好死心(注五)
  她的记忆总是飘忽旁芜着没一个深,唯独关于杨泽的那部份例外。
  副官爷爷写给她的信真的留到二十岁才拆,那一年,她曾经想过放弃等待。
  可是傅观隔了十几年才告诉她关于自己与妻子结离四十载却只相守五年的故事阻止了她。“值得了,这一生终归不枉。”老人家绝笔于此。
  所以她就继续等了,等啊等,又是五回寒暑。
  二十五岁那年,朱柏恺在军队中过的很惨,有时间就写信给她,没时间还是写信给她,有时好几天一笺厚厚折叠几乎要爆出信封了,有时一天好几封……
  她总捧着这些呕心沥血的情意如履薄冰,她对他内疚,不胜负荷的内疚。
  后来她终于受不了学着人家买了组网内互打的手机一人一只,朱柏恺乐得几乎要发疯了,她也只好强打精神努力倾听他稍来电话,任凭那看不见表情的声音传递着来来去去,只要他高兴多些,她那无法回应的内疚就会少些,断了线更散了、没了。
  这……公平吗?
  她也很想问问杨泽,真想。
  第十加一次的最后试验就是这么来的,虽然机会很小的,微乎其微。虽然她真该当面去找他,问清楚,讲明白。
  可,她也再没勇气多踏出一步了。记忆困扰着她,当年若不是自己一时奇怪冲出去拉他,两人的交会或许就只留在新公园那场各自难堪间使嘎然停了。
  那样,杨泽就不会因为她的任性而差点致罪。那样,他就可以早早接着自己的计划自由飞了。那样,会不会比现在这样还好?那样,生命里再没有杨泽的路小冉会不会知道后悔?
  第十年过去,她终究没等到答案。
  朱柏恺在第十一年向她求婚了,真要算起来,他等她比她等另一个他还久。
  心底很明白朱柏恺之于她的印象一直是浅浅的。
  很多很多的浅加起来会不会是另一个深?
  她要自己去试,在对杨泽的记忆变质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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