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小远接过杯子,有些失神。师父方才走过去倒水,虽行动流畅,可举步间十分虚弱,似乎比前晚服完续元丹后更甚。她喝完水,白沉终于开口:“是谁伤了你?”
她心一沉,疼痛不已的脑袋愈发绞痛起来,昨晚的事又清晰地浮现出来。是谁伤了她?没有人伤她,不过是她蠢得想要帮人挡下自己挥出的一剑罢了。她摇头道:“没有谁伤我。”
白沉双眸一暗,从一旁取出落华,剑鞘脱去后,只见本如霜华银亮的剑身变得漆黑无比,毫无光泽。她默默看着剑不说话,白沉微叹一口气,道:“落华乃通灵神器,与主人一脉相承,颇有灵性。若不是你至伤至痛的鲜血灌溉,它是决计不会变成如此模样的。”他将剑放回剑鞘,摇头道,“此剑如今戾气太重,不可再用。”他看着她,继续问道,“你还是执意不肯说么?”
她还能说什么?最信任的人背叛她,伤害她,就连师父……也欺骗了她。转世异星,呵呵,师父应该早已知晓了吧,所以才会在她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天就收留她。此时的骆小远只顾伤心,完全忘了师父根本没有瞒着她,早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说她是转世异星,只不过当时的她根本不懂转世异星是什么意思,而且健忘的她早就忘了此事。此时的她心里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她什么都不是,那么,他还会不会要她?
她终于抬头看他,出声问道:“师父,你当初为什么会收留我?”
白沉怔了怔,显然是未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思量片刻方回答她,“那一日……你突然出现在百鬼林里,我见你资质尚佳,便起了收你为徒之意。”
资质尚佳?骆小远心里苦笑,真是难为师父编出这样的谎话来,任谁见着她都不会觉得她是块捉鬼的好材料吧?
“那如果有一日,”她顿了顿,“我背叛了师父呢?”
白沉眉头拧起,沉声道:“你不会。”
骆小远怔了怔,笑了起来。师父啊师父,真是好单纯的师父。不过这答案……还真是叫人窝心。
她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响起敲门声。柔云探了探脑袋,呵呵笑了两声走进来,手中还端了一锅冒着热气的东西,对着骆小远笑得十分殷勤,说道:“我熬了点粥,可以喝了。”说完还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放心道,“嗯,脸不凉了,那我就放心了。”
骆小远看了看她,略觉不妥。这粥不会下毒吧?怎么她突然变得如此温柔?
柔云轻咳两声,关切道:“你的胸口……不疼了吧?”
胸口?骆小远轻轻碰了碰,顿时吃痛地低呼了一声,“你若不说我还不觉得痛,你说起了,倒还真觉得疼丝丝的。不过,我不记得自己胸口什么时候受了伤啊,感觉好像是被人踢了一脚般。”
柔云尴尬地笑了笑,急忙掩饰道:“喝粥喝粥。”她转头看向白沉,笑说,“白师父也吃些吧,你昨日为小远消耗了不少元气,又彻夜守候,肯定也累了,不如换我照看吧?”
“不妨事。”白沉道。
“师父为我渡了元气?”骆小远突然插话道。
“……”柔云看了看白沉,又看了看一脸讶异的骆小远,嘿嘿干笑了两声道,“我先把粥放下了,趁热喝,我先出去了。”
“你!”骆小远眼睁睁地看着柔云溜走,转而怒瞪白沉,“九公主曾说过师父不得再消耗元气,否则必会落下病根,时时疼痛。师父不记得了么?”
白沉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淡淡道:“不记得了。”
倒!骆小远第一次发现师父撒起谎来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你好好休息,为师先回去了。”白沉起身,孱弱的身子微微有些不稳,骆小远急忙去扶,却被他推开,只是淡淡地对她一笑,道:“放心,我没事。”
骆小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一酸。师父如此要强的人,即使是已虚弱到极点,也不会告诉她一分一毫,宁肯自己受苦。她果然又欠了他一个大恩情……她该怎么还?
休息了几日后,她已能勉强下床,而相较于她,白沉却显得不大好。秋末临近,凉风习习,他的身子却愈发孱弱,仿佛风一吹便会倒,可每日却还会雷打不动地为她看症煎药,绝不假手于人。柔云看在眼中,也不免对着她欷殻У溃骸鞍资Ω改敲春玫囊桓鋈耍趺淳驮阅闶掷锪恕!�
骆小远伸手掐她,“你别胡说,师父与我不过是师徒之谊,若换做你,他也会如此。即便是小猫小狗,他都会尽心尽力。”
柔云叹气道:“童凌大哥待我若有白师父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了。”她转念一想,又继续说道,“不过那段朗月……”不过话才开口便下意识地止住了。抬头看向骆小远,只见她本带笑的脸庞一下子沉了下来,只是紧紧地抿着唇不说话,原就黯淡的眸子愈发没有神采。
柔云没有再吭声。自那晚负伤回来后,骆小远再也没有提过那姓段的小子,虽然她隐约猜到其中必有不快,可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害小远成这幅模样?即便是她与她师父吵架回来,也未有这般恨意啊。唉,终究是爱之深,恨之切啊。
张一甲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虽朝廷认为附身杀人一说有些荒唐,可幸而白沉在金和镇一带名望颇高,再加上九公主力挺作证,负责此案的大人上报上级后,终是将张一甲无罪释放。也算是皆大欢喜,如今唯一棘手的便是噬婴一案。
但如今师父负伤在身,只能静养,无法协助查案。而九公主处理完张一甲的案子后,竟然突然决定回京城,说是有要事去查,却又不说到底是查什么事,让大家都颇为诧异。如今又只剩下骆小远一人,让她委实有些郁闷。
华心自从上次与她争执过,竟再也没有回过衙门,让她十分担心。趁伤势好了许多后,她决心上鲁山一趟。
也许是因为休养多日不出门的缘故,才刚出衙门口,便听见大街小巷皆有孩童大声唱和着一首从未听过的歌谣。骆小远觉得好玩,便边走边听,不多时就听出了唱的是什么,不禁觉得情况有些不妙。
歌谣的词是这样的:
“天降异星来,神女转世去;
三界呼风雨,血腥染翠苍;
鬼知天不知,神仙莫管闲;
妖魔鬼怪出,人间要遭殃。”
这是什么歌谣,怎会有如此古怪诡异的歌词?她急忙拉住一个正沿街传唱的小孩儿,问道:“这歌谣是谁教你们唱的?”
小孩儿停下脚步,答道:“是一个哥哥教我们唱的,还用糖做交换,让我们在大街上唱,唱的越多越好,给的糖就越多。”说完,便挣脱了她继续边跳边唱地走远了。
哥哥?会是谁?
这歌谣的词如此妖言惑众,到底是谁居心叵测地在人间散播?而且依据歌词所说,“妖魔鬼怪出,人间要遭殃”,难道说三界之战将以人界为战场?如此一想,骆小远愈发觉得有些不安。
她恍恍惚惚地朝着鲁山走去,一路上皆在揣测着这歌谣在人界散步的用意,不知不觉已来到鲁山脚下。正要向山上行去,却忽闻一阵妖气,心中顿时一凛。
“是谁?”
没有回答。
她静立片刻,不闻任何动静,不消多时,那诡异的妖气却又突然消失了,不像是走远,倒似是忽然从空气中消失一般。虽觉得古怪,可也许是自己的错觉,便也未多想就立刻朝山中行去。既然三界将战之事已瞒不住了,华心若还继续留在那妖物身边恐有危险。
赶到上次的山洞前,看了看,里面依旧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洞口的地面已积了薄薄的一层灰,看样子这山洞已经空置了,她不死心,又进去找了一圈,果然已不见那两个家伙的身影。该死的黄鼠狼精,到底把华心带到哪里去了?
正想着,一道不明魅影猛地从身后的林子里闪过,迅如闪电。骆小远略一辨别,暗自抽了一口冷气,又是妖气!有妖在跟踪她,而且不是一两个。
此时,她不再出声询问,只是屏住呼吸,紧紧尾随着那妖魔的气息追踪而去。以她的脚程和功力要追上普通的妖物本就有些勉强,如今伤势未愈,好不容易追了一半已气喘连连,再也没有分毫力气了。糟糕!她这才想起来,没有落华剑的她再加上受伤,此时根本没有办法对付任何妖物。
正想着是不是该折身而返,却突闻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似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尖锐凌厉至极,令人不寒而栗。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循声走去。
蹑手蹑脚地靠近声源,已能听见几分微弱的呻吟声。她屏住呼吸,扒开眼前遮挡住目光的树叶,超前望去。
一片葱郁的密林间,有一只紫貂精正全身抽搐着在地上打滚,一团褐色的妖气在她周身隐隐环绕,只是时间每过去一秒,那道褐色便会减淡一分。那原本人形的身躯已渐渐显露出原形的毛发,只是淋漓的鲜血已遮盖住本身的颜色。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人,一袭拖曳在地的玄色长袍、散开未束的长发、微微冷漠的面容、眉心一颗血痣、轻薄微抿的唇,还有一双……能震慑所有人心的蓝眸——是他!骆小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说,是不是噬骨心派你来的?”骆小远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冷淡漠然的声音,仿佛眼前那正倒地抽搐,奄奄一息的紫貂精不过是一个死物,不值得他浪费丝毫感情。
已渐渐露出原形的紫貂精,发出颤抖的呻吟声,明明已痛苦至极,却还是轻飘飘地甩出一句:“与……与妖王作对,你……你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段朗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依旧是漠然的声音,“看来,我让你死的太舒服了。”
轻抬广袖,一道不甚凌厉的蓝光自掌间蹿出,随即打入已浑身血淋淋的紫貂身上。只听随着一声凌厉的嘶叫,那妖物身上本已显露的皮毛竟在瞬间脱离肉体,露出里面皮肉相间的肌理,黏稠交加,顿时淌下一片浑浊不堪的血水。褐色的妖气终于彻底消失,抽搐不止的身躯停止扭动,林中的空地只剩下一只被剥了皮的紫貂。
好残忍的手段。骆小远忍住恶心的感觉,抬头看向手段狠毒的他,毫无表情的面容没有一丝松动,眉宇间对地上躺着的东西似乎还隐隐有一丝嫌恶。
原来,这就是她从前认识的段朗月,竟到今日才算是真正相识。。。。。。
“可惜啦;还是死得太快。”
他看着那只紫貂精,语带遗憾地摇了摇头,转身便要走。骆小远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一颗心仿佛被紧紧攥在手中,抽动不已。一时未忍住,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气息流转间,本已转身走开的段朗月有赫然停住脚步,转身,蓝眸眯起,杀气凛凛。她赶紧捂住口鼻,不敢再发出任何气息。
“不想和她一样,就出来。”他冷冷地望着她藏身的位置。
骆小远心一横,松开掩住口鼻的手,大义凛然地拨开树枝走了出去。她分明已害怕得手脚发软。可依然假装镇定地望着他。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甚至还有几分紧张和局促。然而这短暂的不安转瞬即逝,片刻后又是一派安然自得。淡淡的目光中无一丝波动,仿佛一潭死水。
“我出来了,要杀我么?”骆小远看着他,开口。
只见他抿了抿唇,似是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本就苍白的面色一下子看起来愈发惨白。静默片刻后,他扬手一挥,蓝光仓促间从指尖闪过。骆小远下意识地闭上眼,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可等了许久,却没有她想象中的疼痛传来,不禁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无一异样。正奇怪时,抬头一瞥,却发现那本在地上的一堆死物已消失不见。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是想毁灭证据吗?”她不太明白他此举的意思。
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嘲讽,反问道:“你觉得我需要吗?”
好像。。。。。。确实不需要。那他将那尸体处理干净是为了什么?难道是觉得看来恶心么?可方才那淡漠的神情,却丝毫看不出他有任何不适的地方。
她已说过再也不想看见他,却不料不过短短时日,一出门便能再看见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孽缘让她和他永远脱不了关系?
沉默良久,她又问道:“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他怔了怔,原本淡漠的面容出息一丝松动,微微撇过脸,开口:“我不过是刚好经过。”
刚好经过?她沉吟片刻,面无表情道:“好巧,每一个跟踪我的妖物都这么及时地被你干掉了。”她狠狠地讲“及时”二字念得重重的,继续说道,“我是不是该感谢这些巧合?”
他的面色很难看,却没有出声反驳。
看到他没有说话,她的心里竟有一分窃喜。这些是不是说明他在保护她,还在关心着她?所以才默默地跟着,在她察觉之前,就将可能危害到她的妖物给杀了。
明明不该这么高兴的,她甚至为了自己内心那欣喜的火苗而羞耻,可她却控制不住,本无表情的脸上不禁露出几丝笑意。可还没有高兴太久,便听到他冷冷出声,“我的确是跟着你。你身为转世异星,若不看紧些,被这些碍眼的妖物夺了去,可是会坏我冥界大事的。”
原来如此。她实在是很想扇自己一个耳光。那一晚分明已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根本是为了利用她才陪在身边,如今真相大白,她怎么还会愿意去相信他?她真是个笨蛋!
抬头看向他,扯出一丝笑容,道:“那既然如此,你就看紧些,可别忘了,你魂魄上的那一剑只有我才拔得掉。如果我哪一日投靠了妖魔两界,你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之间他身子猛地一僵,眼眸微微眯起。骆小远顿觉一阵狂风刮过,吹得她睁不开眼镜,待风停后,再度恢复视力时,段朗月已站在眼前,近得只要向前一小步,便会陷在他的怀中。那深沉得似一片汪洋的眸子狠狠地盯着她,仿佛能掀起巨浪,“你都知道了?”
他硬梗着脖子仰头看他,点头笑道:“怕了?”
突然,他大笑起来,笑声振聋发聩,回荡在林间。只是这笑意却悲凉得仿佛秋夜里的风,肃杀而寂寥,带着浓浓的哀伤。骆小远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心慌,弱者问道:“你、你笑什么?”
他止住笑声,低头看她,眼里的陌生让骆小远愕然一惊。
“我笑我自视太高。我笑我自以为太了解你。”他止住话语,突地伸手抓住她的臂膀,死死的,“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拿这个来威胁我。。。。。。骆小远,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要狠!”
他的指尖狠狠用力,用尽全身力气地抓着她,看着她,苍白俊美的容颜上挂着嘲讽的笑意,寒彻如冰的眸光似一把利剑,仿佛要把她看穿。
“骆小远,你给我听着,从此以后,我俩各不相干。你走你的阳光道,我闯我的鬼门关!”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永不相见,再不拖欠。”
说罢,他猛地松开手。骆小远一时不察,浑身像是失去了支撑般,扑通一声瘫倒在地。而他则像是没看到一样,绝然转身而去。
为什么?明明是他欺骗了她,为什么他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责问她?而最奇怪的是,看着他的眼睛,她竟万分心虚,不敢直视。永不相见,再不拖欠。。。。。。好绝情的话,令人寒彻心扉。
回去路上,大街小巷的孩子们还在传唱着那首歌谣:天降异星来,神女转世去……呵,异星、神女……真是荒诞的预言。
刚踏进衙门口,便看见师傅靠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