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想做的事有许多啊,比如去游历大江南北、吃遍天下美食、看看柔云和童凌他们过得好不好,多得数都数不完,只是时间来不及了。至于想见的人……”她顿了顿,“大家都在身边,也没什么遗憾了。”
白沉凝视着她,很缓慢地开口,“你不想见一见段朗月么?”
骆小远一直保持的笑容顿时宁在唇边。怎么会不想?她每天都在等这个人出现,只可惜,最终还是没有等到。
她沉默许久,然后摇了摇头,“想或不想都不重要了。”既然他不想见她,这样未必不是一个不错的结局。虽然结果不是那么完美,可她到底不用魂飞魄散这么凄惨了。如此一想,她的心情又好了许多。不过是睡一觉,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完,她不再迟疑,凑到锦盒边狠狠吸了一口气。
白沉没有想到她竟如此决绝,狠得仿佛一刀斩下,永远也不再回头。
骆小远在呼吸的一瞬间,一股冷香直冲入鼻,然后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脑中横冲直撞,紧接着眼前灰蒙蒙的一切突然透出一丝光亮。在缓慢地适应后,她惊喜地发现自己竟可以视物了。
眼前的锦盒里一片白雾缭绕,白雾中的一株仙草娇小可人。在她的吸食下,仙草自叶尖到叶根,正缓慢地变换成一缕悠然的绿色烟雾,钻入她的鼻尖。真的是好神奇的宝物。
待仙草完全被吸食后,胸口那股顿顿的闷痛感,以及其他不舒服的感觉都仿佛被风一下子吹散了,骆小远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许多。可这样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紧接着迎来的确实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强烈的困倦感,身体内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重重地将她往下扯,越扯越重,越扯越困。神奇归神奇,这药效也太快了点吧?
在意识清醒与混沌的边缘上,她勉强撑出一丝力气,偏过头看了师父一眼,却见他双眸闪动,仿佛有话想说。
她有些不解,可此时已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睡意如海水般涌来,让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白沉单手托住她的双肩,轻轻晃了晃,“小远,为师有话想对你说,听完再睡好不好?”
她慢慢闭上眼,“嗯”了一声,状似呓语。
“其实这一次去找仙草的不只我一个人,还有……”
“我知道,还有师傅的娘亲嘛。”她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
“不是,是……”
“师父,我真的好困啊,有什么话等我醒了再告诉我吧。”骆小远再也撑不住了,懒懒地翻了一个身,什么也不管不顾地睡了过去。
白沉不再开口,往日清雅如水的双眸藏着掩饰不住的浓浓哀意。
他俯下身为她掖好棉被,走至窗边。窗外便是神女湖,湖面平静依然,偶有微风自远方来,送来清爽的凉意。
“你为何不去见一见她?”
“你没有听到她说已经不重要了么?”窗边蓝光一闪,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开来。湖风吹拂下,海蓝色的双眸在额发下若隐若现。
“那你又为何要我替你隐瞒采摘长生草的事?”
白沉清楚地记得,在极南之地搜寻几日无果后他便与娘亲分开寻找,然而就在他好不容易于南清池旁找到一株长生草后,却遇见一头凶猛异常的神兽。几日的奔波与搜寻早已令他精疲力竭,勉强与神兽斗了数招后终于不敌,落下阵来。事实上,与千钧一发之际喝退神兽的并非那个仙人,而是突然出现的段朗月。
虽然后来确实遇见了仙人,然而斗退神兽摘到仙草的人却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个默然不语的段朗月。
“你如今不去见她,也许就再也看不见她清醒时的模样。”
段朗月沉默着,良久良久。
白沉看了他一眼,“我一直想知道,你当日明知后果,为何还要执意带她离开?”
段朗月失笑道:“这个问题,那只小狐狸也问过我。我记得我当时的回答,是因为自私。”
白沉淡然的表情没有起伏,道:“我要听的是真话。”
“你果然比较难缠。”段朗月轻笑出声,扶着额似乎有些头疼,带笑的唇角却没有一丝温度,“你知道一个人等待十年是什么滋味吗?啊,你一定不知道。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心里破空而出,却被时间生生压抑着,苦苦挣扎不得。”
白沉为头微蹙,等他继续说下去。
“仇恨让我甘愿等下去,可即便如此,十年的时间也让我等得耐心全无。”他的声音淡如流水,听不出情绪,“可她呢?她需要的不只是十年,而是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是五十年或者更多,她会被时间折磨得面目全非,支离破碎。”
“所以你选择带她走?”
“我带她离开本是决定去极南之地,打算和她一起寻找长生草。可我没有想到她的身体已经衰竭成这个样子,还一直瞒着我。”他苦笑着摇头,“说到底,还是我太自私了。”
白沉静静地看着他,表情疑惑,似乎想看清什么。看了许久,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与他擦肩而过,离开了房间。
段朗月怔了怔,回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不易察觉地略微扬起。这个家伙还真是古怪啊。
湖上清风自窗外吹入,一股淡淡的香气在房内弥漫开来,令人顿觉神清气爽,这是长生草的香气。
他转过身,不远不近地凝望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神色难辨。
一步一步走至床边,他俯下身看着她,鬓建的长发自肩头滑过,轻轻落在她的脸上。不知是不是刚刚服下仙草的原因,她似乎还有知觉地微微蹙起眉心,仿佛在说:谁啊,讨厌!
这一幕落在眼中,他微微一怔,有些欣喜地看着这张皱在一起的小脸。然而下一刻,她的眉心又舒展开来,睡颜安静依旧,仿佛刚才的一幕不过是他的错觉。
此时,落幕已至。窗外一轮红似血的落日悬挂在半空之中,万丈霞光自云层中钻出,艳丽地铺陈在还未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中,进得仿佛触手可及。他含笑推了推躺着的人儿,“这里的落日最美,你却偷懒睡觉,若醒来你再见不着我,你该如何?”床榻上的人却毫无反应,并不似要醒的模样。
他摇头一笑,想要伸手去触碰她,可想了想有缩了回来,笑容愈发苦涩。
神女湖畔,霞光万丈,然而只是须臾,落日的余晖便渐渐退去,直至满满的一层墨蓝色自天际漫延开来,铺满整个天幕。天地间又恢复一片安宁,平静得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他缓缓起身,不再看她一眼,决然闪身离开。
床榻之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儿正安然地睡着,一滴泪自眼角滑落,落入枕中,再也寻不到了。
骆小远陷入沉睡后,并没有如自己当初所料想的那般毫无知觉,事实上,她的梦境异常美丽。波澜壮阔的天地间,满满的全是鲜花,一望无际。这些鲜花每一种她都不曾见过,美丽得异乎寻常,那些泛着润泽的花瓣在微风中舒展,妖娆地摇曳着身子,散发出惑人心神的香气。远处有一挂瀑布,终年不休地淌下澄清的泉水。
泉水旁的岩石在水流的冲击下形成各种形状,晶亮可爱,还有不知名的小草沾着露水在风中舞蹈。
白日的天空中,总有一道彩虹悬挂于天际,美得宛若朝霞。而到了晚上,便有蝴蝶在皎洁水润的月光下翩跹起舞,蝶翼颤动着停在她柔软的青丝上,不肯离去。真的是好美的地方,不似人间。
她整日整日地躺在花丛中,风中传来青草的香味还有泉水的声音。她偶尔也会跑到瀑布下洗脚,吓走在池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并以此为乐。
有时候,她会想起自己是在睡觉,这不过是一个美丽得让人不愿醒来的梦境。可久而久之,她也会忘记这个事实,仿佛她天生就应该在这个地方,从一出生就是了。
偶尔她也能听到风中有人在喊她,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好像是在叫她起床。起初她还很认真地听着,直到后来便也习惯了,有时还会因为去逗弄林间的小松鼠,而忽略那些呼唤的声音。
这个世界纯净得有些不真实,天地间只有美好,没有欺骗,没有背弃,没有战争。她一头钻进这个世界,深深地沉迷着。
第三十六章 相忘
玄冥谷中,四季如常,依然是往日的光景,并未因昔日的大战而露出萧索的意味。
红染冷眼看着那个在大殿外跪拜的身影,心头莫名闪过一丝情绪,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是真的不懂。
生活在玄冥谷的他们自来便是随心所欲,想爱就爱,想恨就恨。若喜欢一个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强取豪夺到手,若讨厌一个东西,哪怕是毁灭也不觉可惜。尽管如此,若是涉及自身利益,那么再爱再恨,也一定要放弃。因为没有什么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了。
她从前曽喜欢过眼前的这个男人,喜欢到甚至想通过毁了那个女人而得到他,可是当谷主警告她时,她宁愿放弃。所以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一个人像他那样甘愿在殿前跪上那么久,只是想要找到一个救人的方法。
她开口问过他,可这个男人却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只是安静地跪着,任何人也不理睬,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今日已是他跪拜的第三百日了吧?她突然有些恼意,甩着袖子便顺着游廊朝大殿内走去。
大殿内门窗紧闭,只有水晶柱上镶着的夜明珠散发着润洁的光泽。无风自飘的轻纱微微扬起,有一个单薄的身影隔着白纱坐在大殿的正座上,单手支头,不知是思索还是已经睡着。
红染一时有些为难,不知是该开口禀报,还是闭嘴等待。
白纱后的人却没有让她等待多久,出声道:“何事?”声音依旧青涩稚嫩,却是十足的气势威严。
红染怔了怔,赶紧上前一步道:“十日后冥王大喜,特送请帖邀谷主赴宴。”
座上的人动了动,支着头的手放在扶手上缓缓敲着,偌大的大殿因这轻微的敲击声,而发出空旷的回音,让人不觉有些压抑。
在红染垂首等待回复时,座上的人突然开声询问:“今日是鬼子跪在大殿前的第几天了?”
“回谷主,已是第三百日了。”
他轻轻“啊” 了一声,似乎有些讶异,“都这么长时间了?我不过是打个盹便已是三百日了么?”
红染嘴角抽了抽,心里开始为在外头跪的人感到不值。
“叫他进来吧。”
“是。”
待段朗月伸着腿放松关节时,大殿正座上的人冷笑出声,“装模作样,你难不成还会有酸痛的麻意么?”
段明月笑了笑,拍去因长时闻跪拜而沾染上的尘土,然后直入主题,“到底有什么办法?”
座上之人嗤道:“这就是你跪了三百日后仅有的觉悟?”三百日前有人突然闯进来,求他告知使骆小远醒来的方法,当时他存心不想告诉他,却不料这个死心眼的家伙,居然用跪拜这种老土的方法威胁他,还一跪就三百日,真的当他太闲了么?!
“我的脾气谷主十分清楚,而谷主又一向英明无双,绝不会浪费时间。”他露出胸有成竹的笑意。“既然谷主选择在这个时间传我进殿,必是有了决定。”
微风浮动间,投射在轻纱上的身影若隐若现若现,让人看不湥谙胧裁础P砭煤螅歉錾碛爸沼诔錾实溃骸澳阏娴脑敢馕寺嫘≡度プ鋈魏问拢俊�
“说吧。”毫不迟疑。
“好,我告诉你。”但愿……你不会后悔。
传说在遥远的上古时代,天地间曾酝酿出一朵黑莲,有一位上神十分喜欢这株黑莲,便将其栽植在瑶池中,供众神玩赏。
谁知这株黑莲在仙气的环绕熏陶下,竟渐渐幻化成人形,塑成仙身。这本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然而众多小仙不服自己这么辛苦才修成的仙身,却被一株供人玩赏的莲花轻易塑成,便四处散播谣言诋毁这个尚没有多少资历的小仙。黑莲小仙很不明白,在苦苦地思索与挣扎中,她终于迷失了心神,坠入魔道。
也许是得得到了上神的眷顾,她纵然仙级不高却仙力惊人。她开始发了疯似的去杀死每个在背后中伤过她的小仙,起初是由于不懂控制自己的仙力而过失杀人,到后来她越来越享受这种屠杀的快感,快乐得仿佛有一股热血在身体内沸腾,尽管这种快乐给九重天之上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灾难。
然而,终是有人亲手终结了她永无止境的杀戮。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将黑莲移植入瑶池中的上神。
他灭掉她的元神,剔去她的仙籍,将其封印于黑莲之中,永生永世不得再见阳光。
段朗月回想着鬼爷爷说的话,缓步踏入一个洞池之中,不知是什么原因,洞池之内与洞池之外宛若两个世界,不过是一步之差便是极昼与极夜两个境界。陡然来袭的黑暗让他不禁止步,表情难得地惧重起来。
传闻永夜洞池乃冥府中人面壁思过之地,只因洞中永远如夜一般漆黑,看不见任何光明,最易令人心智受损,但也最易修得正果。只是不知为何数百年前此洞被封,再也没有人踏进这里一步,仿佛有一个不能触摸的秘密存在于此,却鲜为人知。原来,是因为那株黑莲被封存于这个永夜洞池中。他微微一笑,继续供前行去。
洞池之中似乎被人施过封印,竟连取火思明的小法术都无法施展。幸而洞中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却没有什么障碍物。洞池没有他想象的幽深,不过数百米便走到了尽头。看着深处的那潭池水,他不禁眼前一亮,原来这个洞池并非毫无光亮。深不见底的潭水中央有一团淡淡的红光腾浮盘旋,虽没有亮得刺目,却也能让人看湥端芯簿舱婪诺哪侵旰诹�
白莲他见得多了,黑莲倒第一次看见。按鬼爷爷所述,他本以为这株黑莲会生长得极为张扬耀目,可如今一看,反而觉得此莲低调得很,浑身上下毫无光泽,一 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即便如此低调内敛,却还是掩盖不住那无双的美丽。此黑莲与白莲的分别不只是颜色,寻常的莲花花瓣不过十多片,而此黑莲的花瓣却多得数不清,层层叠叠地包裹在一起,宛若一件华丽的羽衣,繁复而诱惑。
那个轻纱后的人影发出一丝轻微的笑意,对他轻声开口,“只要摘到其中一片莲瓣,使可以唤醒骆小远。”
段朗月恍然回过神,静静地看着那株黑莲。只要摘到一片,他就可以唤醒小远。
他走近潭水,弯下腰,伸手去触碰那看起来危险而美丽的花朵,可才将要碰上,却猛然有一层光晕自莲心散波开来,形成一个透明的红色光罩,硬生生地阻隔住外人的侵袭。
他微微一怔,没有想到这株黑莲居然还被人下了封印刻意保护着。
低下眉头,仔细思索着有何方法破解,他试着拼尽全力去解除池中封印, 企图运用法术破除黑莲的保护。然而还未来得及启用念力,便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上缓缓拖过,沉重而诡异,却有些熟悉。
回过头,借着潭水上空微弱的红光,他看见了一个从黑暗中缓缓走来的女人。 纵然洞池中如永夜一般漆黑,却依然掩盖不住眼前这个女人的容颜。一袭白衣宛若莲花,散漫地在脚边铺陈开来,华面绝然,仿佛正有一朵朵泛着香气的花朵自脚下生长而出,而后缓缓绽放。似水的面容上镶着一双极美极亮的眸子,在黑暗中越显皎洁。只可惜这种美却恰似镜花水月,再美也不过是隔着水面,让人始终看不清也记不清。她的手中握着一条粗长的铁链子,与一身清雅无双的气质截然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