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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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臣- 第1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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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致庸邀请县里一些开明士绅到岛上来慰问灾民、捐赠物资,陈恩泽的父亲陈雷也在其中,总是担心知悉秘事的人数太多会给萧涛远觉察出破绽,林缚也是狠心让陈恩泽忍痛避开。

    西沙岛最缺的是粮食,海陵府及平江府都受灾严重,粮价飞涨,之前一斤糙粮三枚铜子,此时都跟精米同价了。

    同时江东郡夏漕已经启运,孙敬轩、孙敬堂兄弟都随船押运漕粮去了燕京,孙敬堂之子孙文炳帮忙从江宁运了四千石粮食过来应急,但也只够西沙岛十天消耗。

    西沙岛每天光米粮供应就要两百两银子,西沙岛能够治理好,防浪、防风林是关键,林缚坚决制止砍伐西沙岛好不容易长起来的几片林子,连柴碳都要从岛来运来,加上其他物资供应,林缚要在岛上一天投入四百两银子。

    林缚倒不是心疼银子,关键是他手里的银子绝大多数是不能光明正大的花出去,他还是要亲自去平江府筹粮济灾才是正途。

    怕崇州县书办李书义在岛上给他生事,林缚将李书义一起拉去平江府。临行前,他将傅青河、林梦得、胡致庸、胡致诚、周普等人集结起来商议诸事的安排。

    “仅为救灾,岛上一日四万斤粮食足够,要是将安置诸事考虑上,一天六万斤粮食都未必够用。”林梦得最长算计,用多少工耗多少粮,在他心里有本明账。

    “没有什么油水、没有什么荤食,干重体力活的人最熬不住饿,”周普说道,“那些个给组织起来抬尸埋尸的精壮汉子,好些人一顿早餐都能吃十几只馒头。胡当家邀来的县绅看过来,差点吓闪了舌头。要说安置的话,一人一天三斤食粮都是保守了。这些汉子解散后,一天十几拨人来打探消息,问有没有活可干,就是图我们能管饱肚子,都饿怕了。”

    救灾之初,最急紧的事情除了在观音滩设置十座救灾营地安置两万六千余灾民之外,就是要及时掩埋尸体防止疫情滋生。从灾民里组织了两千余精壮汉子,林缚让周普亲自负责此事,就地取材在岛上择地建了十二座简陋的墓园安葬灾中溺亡之人。

    这活又脏又累,还颇有忌讳,林缚给他们的待遇就是敞开肚子吃、荤腥很少、江里水浑且急,下江捕鱼都没有大收获,但是馒头、白米饭管饱。

    这些灾民,绝大多数是无地的佃农,即使在背井离乡之前,也没有过白米饭管饱的幸福生活;流离失所大半年,草茎、树皮等物都拿来充饥,看到白米饭都眼露凶光似狼如虎。这几日脏活累活,绝没有偷懒之人,倒是有不少人将馒头、包子深藏衣兜、裤裆里带给家人的,这些事林缚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缚知道灾民苦,但是他也不可能让所有灾民吃饭管饱。

    普通灾民都是施野菜粥,一天两顿,每天以半斤米定量,饥多饱少,维持不饿死罢了;组织起来干杂役活的吃糙米饭,以一斤半米到两斤米为定量,偶有荤腥;干最脏最累活的,自然才有馒头、米饭管饱的待遇。

    尸体掩埋结束后,为防止崇州县里看了有意见,林缚就将临时组织起来的两千名精壮汉子都就地解散归入十座救灾营里。

    事实上,能在大灾中存活下来的,除了机运之外,身体素质也十分的重要。海潮灌来、大浪扑袭,即使能及时抓住飘浮物,也要坚持到海潮退去才能活下来。全岛两万六千余灾民,精壮汉子跟壮实的青年妇女到占了大半,老人、儿童跟体弱多病的人溺亡、失踪尤其的惨烈。

    实在难以想象,要这些灾民给奢家控制,情况会严重到何等的地步!

    林缚知道周普心里有话没有说完,他是想说这些灾民都饿怕了,为了能吃饱饭,还有什么事情差使不动的?

    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现在除非扯旗造反,不然就不能大规模的将这些灾民严密的组织起来。

    崇州县地方上不会同意,就连顾悟尘也不会同意。

    林缚与崇州县户书办李书义约定,此行去平江府筹粮,他要从灾民中挑两百名人手随行,免得去平江府人手不够用。这个是相对安全又不容易给置疑的数字,李书义还拖了一天请示过崇州知县陈坤后再给林缚答复。

    人与人是有区别的,拿林景中与林梦得打比方,林景中再经历几年,也许办事的能力不会比林梦得差,但是林梦得的影响力却是林景中一时赶不上的。

    在洪泽浦大乱之前,林景中能力虽强、又有上进的锐志,但是他回上林里几乎拉不出什么人手来;林梦得虽然林族旁支子弟,却能一呼百应,替林缚拉百十人出来不成问题——这便是影响力、声望的差异。

    林缚此时要从灾民中挑选两百人一起去平江府筹粮,“林梦得”式的人手要挑一部分走、“林景中”式的人手也要挑一部分走。这么安排,不仅能使剩下来的灾民更加稳定,将来能将这两百人笼络住,才能最大限度的将这次救灾的影响力长远保持下去。

    西沙岛流民本来就没有户籍资料,大灾之后更是混乱不堪,设置救灾营时,也只是粗浅的以地籍划分,真正要将两万多人的资料掌握透,却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事情。

    林缚也有足够的人手可用,毕竟随船过来有两百名甲卒,船工、杂役以及胡家人也有一百多人,但是救灾诸多事,林缚以毛遂自荐与互助推选的方式从灾民中选人,他与林梦得、傅青河等人都不辞辛劳的参与其中,抓住有限的时间与更多的灾民接触交流。为了做到这一点,林缚甚至前期都从海陵府高价购粮而不急着去平江府筹粮。

    林缚将救灾营地设在西沙岛东北的观音滩,除了此处离崇州距离最近,北望紫琅山、军山水寨外,胡家在观音滩南面有几百亩甘蔗林。以后要安置这些灾民自然也是以观音滩为中心安置,这给胡家迁入西沙岛继续增加在灾民中的影响力提供便利。

    为避嫌,林缚将来要将属于他的明面上的人手都撤走,除暗中留下的人手,对西沙岛控制能直接依赖的就只有胡家了。

    崇州真要将流民安置在西沙岛,自然要当地人中挑选士绅担任里长、甲负责西沙岛地方事务,又有什么借口不挑选胡致庸、胡致诚兄弟?

    林缚与崇州县地方关系肯定是无法修复了,他名义上只是对胡致诚、胡乔逸有救命之恩,所以拉胡家一起参与救灾事;但胡家还是要属于地方上的士绅阶层,等林缚一离开,他们跟崇州县地方是没有什么实质矛盾的。

    再说林缚这时候有顾悟尘罩着,不要说崇州知县陈坤了,海陵府也不敢真跟林缚撕破脸。

    目前,林缚与崇州县地方联系,除了李书义之外,就是通过胡致庸、胡致诚兄弟,便是要造出胡致庸、胡致诚兄弟乃地方救灾代表人物的声势来。

    “胡家在甘蔗地在岛上甚好,”林缚手指敲着桌板,一边反复思量一边说道,“我们等不及郡司拿出具体的灾民安置条陈再从容布局,这几百亩甘蔗地用好,我们就占据了先手。从江宁调来的工匠,明天就能上岛。我去平江府后,你们先建围屋,围屋也需先垒外墙,除江砂泥就地取材外,青砖、石灰、石碳渣、竹木筋等物,我们从丹阳采购运来。我看外墙基宽不要少于三尺,我将图形大致画给你们,具体怎么建,等工匠过来,你们商议着决定……”

    西沙岛虽然是荒岛,但是岛上土地性质都属于官田。就便是除开这个,在郡司与海陵府、崇州县地方都没有就流民安置拿出具体的条陈之前,林缚也无法大规模的在观音滩建一栋可容纳八十户到一百户的大围拢屋建筑以安置流民。

    胡家有制糖作坊,需要种植大片的甘蔗林,才花了些钱财买通崇州县的官吏在观音滩搞到三百多亩甘蔗田。林缚还可以借胡家的名义先在这片甘蔗田里建两座内围楼来先有了落脚点。

    奢家人应该能看到西沙岛受灾中的大利,此时奢家人还没有出面,却不得不防。紫琅山广教寺形迹可疑、萧涛远在军山水寨的部署也始终是威胁。在西沙岛上没有坚固可靠的落脚点,林缚在岛上留下再强的精锐,也会随时会遭到致命的攻击。

    先以胡家名义建内围楼,紧急时刻,能让数百人撤进去据守,待具体的流民安置条陈一出来,就可以在内围楼之外再扩建中围楼、外围楼。一座外层套中层再套内层的大型围楼,堪如一座坚固的堡垒,坚固而厚重的外围不仅防匪防寇,也能防台风过境、防海潮倒灌。

    西沙岛地形不稳定也是个头疼的问题,在江海潮涌以及暴雨中,天然圩堤极容易垮塌,短期而有限的办法就筑石坝。林缚希望观音滩内的江湾子里,能先筑一小段石坝,使他们在江边有个可靠的停泊点,可供中小型船舶停靠。

    此时“集云一”、“集云二”停在江心,用载量才十四五石的突击轻舟转驳运送物资上岸,东阳号也硬是用人力强拉到江滩上来;也幸亏集中到观音滩的灾民众多,才没有觉得这么周折特别费事。

    除了从流民挑捡一些精壮维持救灾营地的基本秩序外,林缚使周普率领半数武卫留下来以备万一,也将东阳号暂时留给林梦得、傅青河、胡致庸、胡致诚他们。林缚则带着大鳅爷葛存信、敖沧海、吴齐与半数武卫以及挑选出来的两百余灾民精壮乘坐“集云一”、“集云二”两艘船前往平江府筹粮。

第8章 伏兵

    安吉梅溪,雨后的西岸湖水澄澈,阳光透底远远的望去,仿佛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镶嵌于天地之间,林缚与崇州县书办李书义等人坐轻舟登岸,微波荡漾,远处的天目山青翠如玉,山前水滨,高达两丈余的白石佛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人坐船上,仿佛行于画中。

    一路行来,风雨交晦,少有晴好天气,今日天气如此明媚,林缚站在船头也觉得心情舒畅,这已经是他离开崇州进入太湖沿岸三府筹粮的第二十一天。

    梅溪是湖州府安吉县境内的一处集镇,梅溪舒家不是世勋之族,家中也无子弟有功名在身,纯粹做水6买卖积攒下这么大的家产,很难说根底就是清白的;林缚也只知道梅溪舒家没有给曲家买通派人去袭击河口。

    远远看去,岸上站着一些人皆长衫冠巾,想来是舒家接到消息到湖堤来迎接的人。离得还远,林缚也随意的坐在船头,跟身边的崇州县户房:“都说安吉县的地头蛇不好惹,我看他们对我们远道而来筹粮,还是相当欢迎、相当热情的啊……”

    欢迎个屁、热情个屁,李书义心里暗啐一口,脸上却堆笑道:“全赖林大人声名远播,安吉县乡绅又开明知视……”

    林缚微微一笑,他不在意李书义对他有什么意见,他出来筹粮,将李书义带上,就是怕李书义在西沙岛干扰林梦得、傅青河、胡致庸他们做事。

    李书义秀才出身,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参加了几次乡试都落第,暂时寄身在县里做书办,倒也没有绝科举出身的念头。这一路行来,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船上,林缚闲来无事,也跟李书义谈谈李书义心里怨恨解不解,但是言行上也不再视他如蛇蝎,算是有大进步。

    李书义回头看了一眼,近岸水浅,吃水深的“集云一”、“集云二”两艘船只能在离湖堤稍远的水中央落锚停泊,他与林缚以及敖沧海等人乘坐一艘轻舟,二十余武卒乘坐另两艘轻舟护卫他们上岸与梅溪舒家见面,谈筹粮之事。

    “集云一”、“集云二”两艘武装战船,给周边几条小渔船衬托得异常高大,百余武卒披甲执锐的站在甲板上,此外尚有流民壮勇及船工、水手三百余人,李书义心想林缚在这样的武力做依仗,与其说是筹粮,不如说是强讨粮。

    曲家通匪案非同小可、牵涉甚广,延续两百多年的势家大族曲家一夜之间就烟消云灭;前户部尚书、大儒陈西言也被迫因为与曲家的关系上呈请罪表,自绝登相的希望;给曲家收买参与袭击河口的太湖水寨诸家势力,想要洗脱关系更不可能。

    这不是清者自清的事情,参与袭击河口的三百余太湖盗给充入江宁守备军,数十匪还给关押在金川狱岛大牢,可以说顾悟尘想要什么证据就有什么证据。再说曲家垄断平江、丹阳、湖州诸府输入江宁的米粮贸易有百年之久,太湖水寨势力以及地方上的乡绅大族,多少跟曲家有些明里或暗里的关联。

    地方上的世家豪族还好说,读书子弟为官者众多,本身在朝野就自成一体,以陈西言为,是为吴党。吴党此次与楚党争夺相位失利,受打击是必然的,为官子弟或遭贬、或罢官,但不会有破家亡族之忧,斗争形势再严峻,也不可能投向楚党。

    属于结寨自保性质的太湖水寨诸家势力却没有这个底气。

    陈西言无望相位,陈信伯孤木难支,朝中无人能制约楚党势力,曲家通匪案究竟会牵连多广、多深,完全都要看楚党的脸色。

    太湖水寨诸家势力此时都人人自危、惶惶不安,有门道的又自以为牵涉不深的,早早走动关系,此时顾悟尘搞了战备筹粮的名义,他们又怎么会不识其中的好歹?

    地方府县衙门对林缚扯虎皮当大旗入境完全不予理会,但是只要这次没有给曲家收买派人直接参与袭击河口的太湖水寨势力却热切的盼望着林缚这个“筹粮使”的到来。

    李书义随林缚离开西沙岛,从东莱河入暨阳湖,经澄湖入太湖又进淀山湖,走渚溪进入湖州境内,迄今已经过去二十多天,沿途直接造访山水寨二十六家,更与一百三十三家山水寨头领接触。

    对诸家山水寨势力来说,这是个花钱洗脱罪名、自辨清白的机会。

    林缚也很清楚他此行的目的,出价低了,反而让诸家水寨势力心里难安,到地方都会坐地起价,当然也任诸家水寨讨价还价,总之要皆大欢喜才好。

    这二十多天来,共筹粮六万余石,此外还筹集到钱饷折银八万余两。

    筹粮,林缚使各家水寨自备粮船分别运往西沙岛与东阳;西沙岛得赈灾粮计有四万石,以西沙岛灾民规模,足以应付三个月的支度。

    筹银,除了部分用来沿途置办大量的瓷铁砖木骡马等救灾物资随粮船运往西沙岛外,大部分都给林缚截留下来,装载在船上。

    此行收获不可谓不大,除了获得这么多的粮钱外,稳定太湖流域的局势才是关键。

    李书义心里却叫苦不迭,按察使司与宣抚使司以及府县衙门是属于两个不同的体系,他跟着林缚如此辛苦,贪墨不到一毫银子,对他的仕途非但没有半点好处,跟林缚相处时间长了,日后还有可能给同僚见疑、给排斥。

    最关键的,李林缚在江宁大开杀戒,太湖水寨子弟死于他刀下有三百余人,被捕充军三百余人,更有数十名头领就给关押在他所管辖的金川狱岛大牢,平江、湖州、丹阳诸府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林缚而后快。

    沿途每回陪同林缚乘轻舟登岸,与诸水寨谈判讨价还价说筹粮事,李书义就怕人家好端端的就突然杯子一摔、从屏风后涌出无数持刀汉子来将他们剁成肉渣子,更怕大家好端端的喝着茶水、吃着酒,突然就捂着喉咙喘不过气来满地乱滚给下了毒。

    沿途过来,李书义就感觉自己是给林缚强拖到菜板上的活鱼,睁着眼睛等刀子剁下来,这种恐惧真不是人能忍受的滋味。

    最初的十多天过去,除了沿途不断遇到小股湖盗扰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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