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臣》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枭臣- 第25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先生过日子,以他的立场,自然是不分寺田还是寄田都收归官有用来筑城为好。

    便是江东左军内部,像曹子昂、周普等人都认为应该将广教寺名下的所有田产都收归官有。

    所以杨幕认为韩载建议征用全部寺田来建新城是件好事,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奇怪——人对一件事物认同或者不认同,跟他本身所处的立场是分不开的——但是那些将田地寄到僧院名下逃避赋税的田主们绝对不会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对他们来说,是一件不得了的坏事。

    对广教寺名下田产的处置有先例意义,只要广教寺名下的田产处置形成先例,其他涉嫌通匪僧院名下的田产处置就有例可循。

    只是有些人想到这点,有些人没有想到这点罢了,至少那些受牵涉的田主们眼睛都盯着看县里如何处置广教寺田产呢。

    韩载给江东左军函要求广教寺名下的田产由崇州县全部接收征用来建新城的消息散播出去之后,看似平静的崇州县水面就像是烧开的沸水。

    由于李氏也有大量的田产给牵涉进来,这两天到李书堂那里打听风声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以前因为李家跟林缚走得近,这些人都不敢找李书堂打探消息,怕给李新来的宣慰特使大人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便一起来找李书堂来拿主意了。

    这个盖子不好揭啊,最好是让不知轻重深浅的韩载来揭。

    崇州地分上中下三等,与土地肥沃或贫瘠或水田或旱田无关,主要区别还是受积涝灾害程度上。在崇州,并不存在旱灾缺水、灌溉不利的情形,只要是利于排水、积肥又正常的田地,便都是上田,一年两季,一季麦、一季稻,一年产粮三石是再正常不过的,上熟田甚至能达到四石、五石粮的高产;最大的问题就是积涝。

    崇州县正赋粮田计有一百五十万亩,林缚清查僧院瞒占三十余万亩,要将乡豪势族瞒占的良田都清查出来,崇州县的正赋粮田达到二百五十万亩甚至三百万亩,都不是什么能让人特别惊讶的事情。

    崇州县的粮食产能潜力及税赋潜力是大有可为的。

    林缚将来势必要在崇州大兴水利,毕竟在秋冬农闲时节,大量的人力是闲置的,甚至不需要工钱,只要提供一顿三餐,就能可以组织大量的人修造沟渠。

    但是此时的田地都给豪强势族霸占甚至瞒占,林缚就算大兴水利,就算促使崇州大丰收,实际的好处都会给豪强势族占去。无法真正的促使税赋大幅度的提高,无法保证江东左军的饷源大幅度的提高。

    林缚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抑制豪强,将瞒占的田地清查出来,甚至尽可能多的将田地收为官有。

    韩载在崇州,林缚就不敢轻易做什么大动手脚,不敢得罪这些豪强,就是怕这些豪强都投到韩载那边去。

    林缚抢在韩载之前补选了崇州县官吏、控制县大仓,通过吏员及物资供应,暗中操纵崇州县具体事务,使韩载虽有宣慰安抚特使的名义,在崇州县却没有什么作为。但是一旦让韩载得到地方势力的集体支持,林缚就无法通过吏员及物资供应暗中控制崇州县了,毕竟韩载能从地方势力那里获得足量熟悉地方事务的人才以及必要支撑行政体系运转的银子跟米粮,那韩载就能光明正大的控制崇州县的大小事务。

    由于这种种顾忌,林缚这才一直拖着通匪案不结案,一直拖着不处置广教寺及其他僧院所属或瞒占的田产。

    那些将田产寄到寺院名下的豪强势族,虽然这段时间来人心惶惶,对林缚拖着不处置通匪案、对寺田寄田处置不拿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出来已经有些不满,但是在江东左军的军事高压下,也没有人敢有什么行动。

    “拳打出头人”的道理谁都明白,在城池被毁、数千人被屠之后的崇州县,通匪这顶帽子可不是谁都敢戴的?

    林缚不敢轻举妄动,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唆使韩载往坑里跳,让韩载跳出来得罪地方势力去。这样接下来他再有什么动作,也不用担心地方势力会投向韩载。

    “林都监使,在想什么事情呢?”

    林缚回过神来,韩载与萧百鸣正拾步上台阶走来,他笑道:“我在想韩大人与萧都监什么时候过来呢,韩大人果然是来得早啊!”

    “那也比不上林都监使早。”韩载说道。

    韩载很不习惯将这么多人召集起来一起议事,但是林缚说了必须公议通过才肯在通匪案结案之前将广教寺的田册交给崇州县处置,他也只能被迫同意这种令他很不舒服的公议形式。

    韩载受其祖遗泽,太太平平的做到正五品的宣抚使司参议,生来富贵,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怎么可能知道地方事务里的沟沟坎坎?又怎么可能识破林缚的手段?

    萧百鸣站在韩载身后细瞅林缚,总觉得林缚藏着什么阴谋,却又识不破。

    萧百鸣也算是个精明人物,但是他有他的局限性,习惯了强势行事,本身就有一种强盗思维,就算知道僧院田产里有寄田存在,也巴不得将这些寄田强取豪夺过来,哪里会看得起地方上的那些小族?在地方上,知县手握权力确实能使人破家亡族,乡里小族,那些中小地主们,不当官不当势,确实很少有让他顾忌的,不然他们当初就不会想着从崇州被劫童子身上打赎身银的心思了。

    林缚与韩载提前赶来,吴梅久也不敢端架子留在后衙里熬时辰,也赶忙出来,站在林缚与韩载两个皮笑肉不笑的人之间敷衍着当和事佬。等人聚起,林缚他们也进议事大堂里,林缚笑着对韩载说道:“韩大人,这里你为尊,还是你来主持议事?”

    “不,不,通匪案一直都是由林都监使负责,林都监使主持议事合适。”韩载假惺惺的说道。

    “韩大人既然这么说,那我不客气了!”林缚脸上的浅笑一敛,便举步朝大堂中间的主案走去,在桌案后坐下,才对韩载、吴梅久说道,“韩大人、吴大人,委屈你们二位坐我下!”

    韩载哪里想林缚完全不顾官面上的规矩礼让,气得差点想将林缚从主案后拖下来,但是他给林缚抓住话头,不能当场作,只能忍气吞声的跟吴梅久、萧百鸣坐林缚的下,一句话都不想搭理林缚。

    “韩大人提议由县里接收广教寺所有田产征来建造崇州新城,今日请大家来便是议此事。我知道诸房吏员里,有赞同韩大人者,有反对韩大人者,既然是公开议事,就不要有什么顾忌。六房吏员,赞同韩大人坐左列,杨书办,你就带个头,”林缚前倾着身子跟工房,“持异议者坐右列,诸乡里甲及乡老代表,就委屈你们站在两边……人很多,大堂里有将近有百十人,我知道大家都有话说,但是要定个规矩,不然谁都抢着说话,大堂里就乱了套!谁想言者,请先举手示意,得我同意才可言,二次违此例者,逐出大堂。每人都有言的机会,前排坐者不限言不得过三次,后排站的人,只有一次言机会,言前请细思!大家听清楚我的规矩没有?”

    林缚年纪虽轻,但是积威甚重,这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气势,这是上万湖盗、海盗、东海及僧寇丧命在他手里积起来的威严,林缚最后一问,堂下诸人都情不自禁的应道:“听清楚了!”

    韩载心里郁气,心里想难不成本官还要受你定下来这莫名其妙的破规矩约束不成?心里想归想,但是看到下也有不少吏员是支持他提议的,也不想将这事给搅黄了。

第45章 争锋

    (第一更,求红票)

    公议一开始,林缚便让韩载言,不给他观望形势的机会。

    韩载哪里知道林缚的心思?他也不清楚广教寺到底给林缚查封了多少田产。这些田产落在林缚手里,他什么都沾不到边,落到崇州县手里,他就有过问的权力,韩载自然拿筑城当借口,要求林缚立时将广教寺田产全部转交给崇州县用来筑城。

    萧百鸣要阻止江东左军在军山寨的对岸筑营垒,也势必要求林缚将广教寺的田产都转交给崇州县,这样才能通过韩载干涉江东左军筑营垒的选址。

    吴梅久虽然不想跟林缚争什么,但是林缚要是能将广教寺的田产、寺产都转交给县里,也就意味着他才算真正掌握了一定的实权,当然也有从中捞油水的机会,这时候也附和起韩载、萧百鸣来。

    当世有着城池防御的习惯性思维,崇州受到东海寇的直接威胁,即使这时候有江东左军驻防崇州,没有城墙庇护、只以北山门禅院为临时县衙,实在让人缺乏足够的安全感,因此筑城是崇州县当下最重要也是最紧迫的事情。

    择址筑新城,除了大笔银子之外,也需要大片用来建城的土地。

    新城以六百步见方计,加上开挖护城濠以及新筑道路,就需要占地两千亩;若以一千两百步见方计,就需占地五千余亩。

    从实际的需要出,崇州县新补的吏员大多数也是赞同立即将广教寺名下的寺产、田产收为官有填补筑城的缺额。

    即使有几个吏员知道僧院田产有寺田、寄田的区别,这时候也不敢公然替那些将田地隐寄僧院名下逃税赋的田主们张目,甚至有两三个吏员,他们也有田产寄在僧院名义,这时候也只有借通匪案还没有彻查清楚、没有结案的名义,希望将这件事拖延下去。

    林缚主持公议,自然也操纵公议的进程,为了给韩载形成错觉,自然刻意的让赞同没收全部寺田为官有的人先言。

    韩载历练不足,到底不是笨人,也晓得林缚抢在他来崇州之前在补选官吏上动了手脚,还以为林缚会在公议上动手脚,没想到崇州县吏员基本上都过言后,竟然是赞同他占大多数,他心里怀疑林缚别有图谋,但更多的是免不了有些得意,觉得如此来钳制林缚是用对了策略。

    “那韩大人倒是打定主意要将广教寺名下的田产都征用来筑新城喽?”林缚手撑着桌案,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韩载。

    “当然,”韩载很不喜欢给林缚这么盯着看,再说他坐在林缚的下,也让他心里窝着火,冷眼瞅着林缚,也将话说得硬绷绷的,“筑城乃崇州第一急务,林都监使便是有天大的理由,也不得拖延筑城时机——若城池未筑,海盗再度登岸洗劫地方,林都监使可担得起干系?”

    “海盗登岸来,我林缚身先士卒,绝不会藏在人后,韩大人不要拿这个来唬我!”林缚针锋相对的说道,“林某虽不才,但身上的刀伤箭创,不见得比韩大人岁数少。”林缚将袖管一捋,露出双臂的伤痕来。

    “你……”韩载给林缚噎得说不出话,气得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拍着桌子大叫道,“林都监使,你百般推搪,将本官职权内之事务提出来进行公议,已经是本官容忍你放肆了。你也看到公议如此,难道要自食其言不成?难道以为本官当真就没有节制你的法子?”

    “寺田用来筑城还有多余,韩大人也都要抄没入官吗?”

    韩载再大的脾气,林缚也不放在眼底,他神色从容而镇定,只是眼神锐利的盯着韩载,诱他一步步的走进套里怎么也挣扎不脱。

    萧百鸣听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广教寺名下到底有多少田产,他们还一点都不知情。他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也不想透。

    “你以为呢?”韩载愤然站起来,与林缚怒目对视,“县里用银子的地方甚多,抚恤用银、赈济用银,多出的寺田自然是要用来弥补这些亏空,难不成要还给那些通匪贼秃不成?”

    “广教寺通匪罪名坐实不假,但不是所有与广教寺有关系的人都参与通匪,就目前侦察所知,有相当一部分僧众是给蒙在鼓里的……”

    “不,他们即使不知详情,也逃不脱资寇、助寇的罪名!”韩载不等林缚说完,就抢过话头,针锋相对的说道,“难不成林都监使要包庇他们不成?”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过来,韩大人还真会吓唬人啊!”林缚手撑着案面,没有再看韩载,缓缓扫视后排而站的诸乡里甲及乡老代表们。

    诸乡里甲及乡老代表们才是地方势力的代言人,也是地方势力操纵地方、控制地方事务最直接的体现——他们是绝对不会赞同将广教寺所属寺田全部收归官有,但是在林缚的刻意安排下,他们还没有机会言的机会。

    这时候议事堂里,气氛紧张到极点,林缚与韩载几乎就要捋起袖子对干,他们即使对强硬着要将广教寺全部寺田收归官有的韩载满腹怨恨,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乱言。即使身家清白,但是一个资寇的罪名扣过来,说不定就是杀身之祸啊。

    韩载给林缚挑逗得直要狂,大声喝斥道:“林都监使,你再若顽固不化,本官此刻就向岳总督、向李兵部上参本,参你狂妄任事,包庇贼寇!”

    “放屁!”林缚一脚将桌案踹开,将腰间佩刀解下,按下机括,弹出一泓冰寒刀光……

    “你要干什么,”韩载吓了一跳,控制不住的想要逃跑,硬生生的收住脚步,心虚的盯着林缚手里的佩刀,“你拔刀要杀本官不成,你想造反不成?”

    “韩大人,你就这点胆子?”林缚冷冷一笑,“本官要你看清楚,暨阳城下,紫琅山前,死在这柄刀下的贼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韩大人信口雌黄,污我包庇贼寇,本官还你二字‘放屁’,有何不妥?你将参本呈到李兵部那里,本官也与你将官司打下去!”又按刀柄,将刀合入鞘中,让护卫将他踹开的桌案搬来,一字一顿的说道,“韩大人,是非黑白要分清楚——通匪者,绝不留情,也绝不能枉杀无辜者!本官绝不赞同你如此大搞牵连!”

    这一刻,胆子小的人,差不多连腿都吓软了。

    韩载身子里的力气仿佛给抽尽,说来奇怪,在林缚拔刀的瞬间,他清晰的感觉到林缚身上透出森寒杀机来,林缚这时候虽然将刀收了回去,他却不敢再挨着林缚坐,身子情不自禁的往萧百鸣那边倾。

    林缚将佩刀把在桌案上,眼睛瞅向堂下众人,说道:“刚才公议,只有前排坐者言,生了些小意外,打断了公议进程,现在回到正题上来,现在开始请后排站者言……”

    只是事情差点闹到血溅公堂的地步,后排站者谁还敢胡乱说话再挑起激烈的争吵来?即使将寄田之真相捅出来,也逃不过避税逃赋的罪名,心里也越的憎恨大搞牵连、要没收全部寺田的韩载。林缚在他们眼里,顿时亲切起来,只觉得满堂人只有林缚在说公道话。

    李书堂作为乡老代表,站在后排,冷静的看着局势展,不得不叹服林缚控制局面的能力,几句话之间,仿佛就是韩载要大搞牵连,此时的韩载在林缚面前就仿佛是硬着头皮坐在猫前的老鼠,完全没有起初的气势,也完全不知道他已经落入林缚的套中挣扎不脱。

    李:这样的人物不值得李家追随,还有谁值得李家追随?

    李氏两次差点遭到洗族之灾,李想太太平平活下去,已经不可能了。

    李书堂见林缚的眼睛望过来,知道该自己上前表演了,举扬手请求言,看到林缚颔认可,先自报家门,说道:“九圩里李书堂,拙笨幸给乡人推为里长,有话要向诸位大人陈述!”

    “请言!”林缚点头说道。

    “小人以为林大人所言极是,抖胆进言,治罪断不可不分青红皂白,便是坐实罪名,也分杖刑、罚刑、监刑、流刑、斩刑数等,焉能一概而论?”李书堂走到堂下,侃侃而谈,“僧�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