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淮东钱庄的头上。
身为淮东钱庄总掌柜的周广南,在年节之前赶到徐州,徐州大地覆盖白皓皓的大雪。
“三百万两银子,分三年借入,钱息计八厘,以徐州十五县地方赋税为担保,从第三年起,分十年归还本息,”林缚说道,“为确保徐州地方归还本息的能力,军司三年内不从徐州征调钱粮,第四年之后,从徐州征调的钱粮,不超过税赋总额的四成——这样的条件,我想淮东钱庄能够接受。”
“若能从徐州筹三百万两银,分三年支借三百万银给徐州恢复民生,当然没有问题。”周广东说道,他这次过来,除了掏银子,还兼来筹银子。
“你这不是打着空手套白狼的心思吗?”李卫气笑道,“何辄到最后,钱庄是分文不掏啊。”
“钱庄为商,以金银为货物而经营之,钱庄本身不产金银,不筹哪里能借出?”周广南说道,“徐州地处淮泗要冲,为南北漕运的中枢,商贾云集,与江宁、淮扬并称天下之盛。徐州城残破,但终究没有遭到大掠。贫困之民嗷嗷待哺,不过徐州城里的商贾富户豪贵士绅,窖宅里应还藏有相当可观的金银。金银本是死物,埋在地方,不能充饥解渴,唯有行于市贾,才有价值——大人起初筹立钱庄的目的,也是这个……”
林缚微微而笑,信用的建立需要漫长的时间,崩溃却在旦夕之间,他总是克制不去干涉钱庄的事务,甚至让周广南辞去厘金局的职差,专司钱庄。
周广南不做军司的应声虫,才更能赢得财东的信用,钱庄才能更加独立的发展壮大。
李卫一脸苦涩,要是将徐州城围起来挨家挨户搜刮,所得金银财货,绝对不止三百万两银,但想要商贾富户筹三百万两银以本金形式纳入钱庄,则不是朝夕之间能办成的。
钱庄毕竟是新鲜事物,徐州又历经战事,人人居安思危。从大局想,将金银存入钱庄,淮东军司得以根深蒂固,徐州恢复民生,自然也更安全。但更多人的心思,即使救命的稻草,也更希望是抓在自家的手里。
“钱庄先支借一百万两银给徐州,先将明年应付过去,”林缚总不能让局面僵在那里,李卫要算勤政护民的良吏,但就眼前的情形,他没有什么良策,“大不了我在徐州,替钱庄大声吆喝,保证钱庄明年能从徐州筹到足够的银子……”又与李卫说道,“徐州府衙,也要替钱庄大肆宣传。钱主将金银纳入钱庄,再由钱庄支借给地方官府恢复民生,地方官府日后收缴赋税上来,再偿还钱庄,钱主不用担心血本无归,还能吃息——要是这种方式,地方乡绅都不能接受,难道要强行索捐、强行摊派才成……”
“万事开头难,等扎下根来,有些信誉,就会简单得多,”叶君安说道,“便是钱庄刚到明州府,诸家也只是凑出**万银子敷衍了事,然而到今日,各家偿到甜头,钱庄在明州筹到银子,总数怕超过两百万两了吧?”
“超过此数了,”周广南说道,“徐州这边,暂时也就照大人所议行事——不过还要跟李大人谈妥一个条件?”
“请说。”李卫说道。
“徐州及辖县府库余银,都需要存入钱庄;不过钱庄会在诸县都设分号,保证府县用银随支随取。”周广南说道。
只要钱庄支借银子,我给周财东端茶递水都成。”李卫有些颇受不了周广南锱厘计较的忙求饶道。
林缚哈哈一笑,便将这桩事情定了下来。
钱庄到徐州筹银子,除了补充本金外,更深层面上的意义在于:
一旦徐州的富户乡豪,将大量的金银以本金入股的形式纳入淮东钱庄,从此就与淮东钱庄、淮东军司的息息相关——为确保徐州地方日后的赋税能够用来归还钱庄的本息,必然也将希望徐州十五县始终置于淮东的辖管之下。
王权之下,雄杰割据地方而为诸侯,通常依赖于个人的威望以及宗族的势力及影响,这也是奢家攻城掠城首先保证宗族利益的根本。
比起塑造个人声望加强凝聚力,通过钱庄等一系列手段的运作,则能从根本上巩固淮东的基石,而自立于江宁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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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民军时,马兰头掌管钱粮支度,自诩是知悉政事的能人,但这段时间,与高宗庭、孙敬堂、叶君安、李卫等人厮hún在一起,才晓得这治政也是分高下之别的,偶尔自嘲道:“待不领兵打仗,许是到地方干一任县太爷也是勉强……”
议事归来,马兰头头脑晕胀,叫婆娘温了一壶酒,切了两斤ròu,在房里慰劳自己。
没过多久来禀:姐过来了……”
刘妙贞虽出任徐州制置副使,但淮阳军将仍以大xiǎo姐相唤。
姐这时候过来做什么?”马兰头挠挠头,站起来与婆娘到mén口迎接。
“马叔。”刘妙贞穿便装坐马车过来,下车给马兰头敛身行礼。
马兰头与刘妙贞舅父杨全同辈份,只当刘妙贞过来是谈sī事,也就没有拘礼,让人在大宅子里烧起火盆,请刘妙贞进屋里说话,边走边问道:姐过来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为抚恤跟奖功之事想请教你。”刘妙贞说道。
徐州战事,淮阳军累积伤亡有三千余人。
至少到现在,淮阳军仍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
伤员救治,由淮东军司统一负责,但抚恤及奖功,涉及到军队的独立林缚给刘妙贞、马兰头、李良他们自主权,淮东负责必要的财政支持。
换作以往,有功将卒赏些银钱了事,但与淮东密切接触这么久,马兰头也晓得以往的做法过于粗糙了,但一时也不晓得要怎么办才好,拖到今日,还没有一个定策。
听刘妙贞专为此事而来,马兰头咂嘴皱眉,接不上话。
马兰头婆娘chā话道:姐还没有吃过饭吧,要不在这里一起吃?”
“麻烦婶子了。”刘妙贞说道。
马兰头的婆娘长期以来都管nv营,在流民军时就是地位重要的nv将,有资格参与议事,吩咐下去,挨着马兰头坐下,说道:“这仗还要打下去,不过相比较以往,不单有个住处,其他方面也是天差地别。都说人心思定,要有个安稳的地方待着,谁乐意四地奔逃?即使将卒在外征战,也巴望着家人能活口安生——要议抚恤跟奖功,我看分田安家入籍最好……”
“好是够好,但哪有这么田?”马兰头说道,“徐州地都有主,即使是荒滩湖要改成粮田,没有两三年的经营怎么能成?照着淮东军的奖功跟抚恤标淮,这次怕是要**万亩粮田。徐州人多地少,熟地一亩要十两银子,淮东供吃供穿,怎么有脸跟他们再要**万亩熟田?”
马兰头的婆娘没有理会马兰头的牢sāo,问刘妙贞:姐在犹豫什么?”
“这副担子压在肩头这些年,妙贞弱nv子一个,也有些承受不来,现在诸事都有个安定,大家也不用忍饥挨饿,就想着将担子卸下来。要不是马叔你来当这个家,妙贞给你当副手?”刘妙贞说道。
“我怎么当得来?”马兰头忙不迭的拒绝道,转念才想明白刘妙贞的来意,迟疑问道,姐的意思,是要将担子完全jiāo给淮东?”
“马叔以为如何?”刘妙贞问道。
马兰头沉默起来,过了片晌说道:“说心里话,我与李良等人,便算是加入淮东,也不会给亏待,而且以后也有一个明确的奔头;但大xiǎo姐你怎么办?少公子他怎么办?”
“妙贞愿嫁给林缚为妾!”刘妙贞斩金截铁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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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自荐为妾
马兰头愣怔当场,张口说道:但接下来仿佛喉咙给别人捏住,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与婆娘面面相觑,实在是没有想到刘妙贞心里打定这样的主意,瞠目结舌、无话以对。
“妙贞愿嫁给林缚为妾!”刘妙贞平静的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过了半晌,马兰头才有些干裂的嘴唇,但说出口的还是只有半截子话:姐你这是……”有些话不能说、不能问,除了震惊之外,实在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临到最后,长叹一声,伸腿踢了自家婆娘一脚,站起来说道:“让婶子陪大xiǎo姐说说话,我想起来还有事情未跟李良那崽子jiāo待清楚……”便披了袍子,带着随待,去寻李良说话去。
赶巧孙壮寻李良喝酒——孙壮家xiǎo都在崇州,在徐州城里无牵无挂,不在军营、不参与议事,就整日找旧日袍泽饮酒为乐,不是在马兰头家里,就是在李良宅子里厮混——看到马兰头过来,笑道:“炖了羊ròu烫了酒,还寻思着派人去请你过来,又怕你家婆姨唠叨,没想到你的鼻子跟狗似的,自个儿跑过来了……”拉他坐下来喝酒。
孙壮如今要算淮东军的嫡系将领,马兰头心想着大xiǎo姐的事情还要跟李良私下里商议,便坐下来闷声喝声。
李良见马兰头半天不说一句话,心想他肚子里藏着事,问道:“马帅坐这儿半天都不吭声,可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老马就是肚子弯弯肠子多,怕是嫌我在这里碍眼了吧?”孙壮瞅了马兰头一眼,问道。
“还不是奖功的事情头疼?”马兰头说道。
“那算芝麻大的事情?将卒有功,赏酒赏ròu赏婆娘,照着老规矩来不就行了?虽说如今婆娘不好但妻离子散的多了,凑成一家子也容易过活,淮东对军属有诸种优待,谁要乐意讨一房媳妇,也容易啊,”孙壮说道,“大人不也说了:你们拟出条陈来,军司那边无不应,你还愁着啥啊?”
“唉,”马兰头轻轻一叹,说道,“这淮阳镇跟淮东毕竟内外有别,抚恤奖功的用度,又怎好跟军司伸手?”
听马兰头这么说,孙壮不高兴了,放下筷子,将嘴里嚼得半烂的一大块羊ròu吐到碟子里,冷笑道:“何辄你还谋算着将人马拉出去自立啊!军司这两年那几十万车大米白面,何辄是喂猪喂狗了?难不成,你将人马拉出去,就能割土裂地封王封侯不成,混到今日是亏你了!”手撑着膝盖,眼睛瞪得溜圆,直yù将忘恩负义的马兰头生吞了。
李良沉默着不吭声,他也误会马兰头的意思——马兰头倒是不急不慢的抿着杯中酒,说道:“我倒是不想内外有别,但咱们底子不比别家干净……”
孙壮忿恨不平的质问道:“大人只身去淮阳,可对你们没有一点保留;至今徐州城里,驻军也是以淮阳军为主——你倒是有什么担忧的?是你担心,还是大xiǎo姐她有什么想法?”徐州获捷,淮阳镇与淮东几乎融为一体,孙壮可不想这时候闹什么妖蛾子,搞决裂。
姐还在我宅子里呢,你嫂子陪着大本来好好的在谈奖功的事情姐突然说要嫁给大人为妾……”马兰头说道。
“……”孙壮差点闪了舌头,愣了半晌也没有能说出话来。
李良也嗑嗑巴巴的问道:“这个,这个,怎么突然就闹到这一出?”
有些话在刘妙贞面前不能说、不能问,在李良、孙壮面前,马兰头倒没有太多的顾虑,说道:“我刚才说内外有别,孙壮这犊子跟我吹胡子瞪眼。俺们摸着胸口说一说,大人待我们是不差,但保不定下面军将有所顾虑,也保不定淮东其他人会有别的想法。我也想过,淮阳彻底加入淮东,是好事,大家都有个奔头,但是大xiǎo姐跟少公子怎么办?”
“……”李良吸了一口凉气,有些还真不能说出口。
淮泗军以往奉刘安儿为主,淮泗战事之后,将卒又奉刘妙贞为主,视刘安儿的遗子为幼主——世人最重忠义,“幼主”是颇受忌讳的存在,淮阳镇要想彻底的溶入淮东,刘妙贞及刘安儿遗子则实际上构成了一种障碍。
一旦成为障碍,有时候便是xìng命也难保全,“斩草除根”这种说法绝不是什么空xùe来风。
刘妙贞嫁给林缚为妾,则能巧妙的化解这种障碍,林缚作为夫君,接管淮阳镇的兵权,则变得天经地义,能使将卒信服,以后也不会存在争权夺势的隐患。
刘安儿的遗子,也不会因为“幼主”的身份而受猜忌,在淮东反而能保一世富贵。
“除了大人,天下还有哪个能配得上大你们都愁眉苦脸作甚?”孙壮嚷嚷道,“当年安帅在时,有意招秦子檀入赘;看秦子檀那熊样,哪里配得上大
“也是哦!”李良笑了起来,说道,“戏文里都唱‘宁为英雄妾,不作庸人妇’,我觉得这话在理!”
“这话说得轻巧,要能如此,也是一桩圆满,只是这个话头谁把它提起来?”马兰头说道。
“男欢nv爱,屁大的事情,我去说。”孙壮主动请缨,站起来就要去说项。
“你个浑人,好事也会给你搞砸,”马兰头将孙壮拦下来,说道,“怎么也要照顾到大xiǎo姐跟淮阳军的颜面啊!”
经过初时的震惊之后,马兰头离开家往李良这边赶就想明白过来了姐除了许给大人,还真难有圆满的选择。
且不说大xiǎo姐眼界颇高姐的身份在哪里,谁会、谁能、谁敢娶大xiǎo姐为妻、为妾,总不能让大xiǎo姐孤老一生吧?
关键的问题,这个话头该由谁提起来?马兰头这时候为这个问题头痛。要是他或其他淮阳军将出面提起这事,多少有些“卖主求荣”的意味,马兰头不想给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总不能让大xiǎo姐自己跑上mén去吧?
这会儿,马兰头宅子里的一名步跑进来,气喘吁吁的,马兰头问他:“什么事情大惊xiǎo怪的?”
姐去大人行辕了,夫人要xiǎo的赶来告诉马帅一声!”
马兰头、李良、孙壮三人面面相觑,心里皆想:合辄大xiǎo姐真要自己把自己嫁掉啊!
“这怎么办?”李良问道。
“屁大的事,喝酒吃ròu!”孙壮嚷嚷道。
马兰头摇头苦笑,说道:“喝酒吃ròu,喝酒吃rò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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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也是刚回后宅歇下,苏湄亲自下厨调理羹肴,这碗儿碟的才摆上桌,就得报刘妙贞有事赶来求见。
见刘妙贞与马兰头的婆娘身穿便装而来,林缚也就没有让nv眷回避,就在厢房里说话,问道:“刘将军这时候过来,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妙贞想与苏家姐姐蛮夫人做姐妹。”刘妙贞说道。
刘妙贞的语气太平静,她的请求虽然突兀了,林缚也没有想别的地方去,笑道:“那是好事啊,哪天选个良辰吉时,让你们义结金兰……”
却是站在林缚身侧的苏湄心思灵巧,看到马兰头之妻神sè诡异,想到刘妙贞嘴里的“姐妹”许是别有他意,宋佳在徐州时,正跟她说笑间提起刘妙贞的婚事,这时候心机一动,想到这上面来,但是哪有姑娘家跑上mén自荐为妻为妾的,又觉得不可思异,怕猜错了闹尴尬,轻轻推了推林缚的肩头,说道:“刘姑娘武功威震天下,有定国安邦的才能,我与xiǎo蛮都侍妾身份——要跟刘姑娘义结金兰,也该是夫人才有这个资格……”
给苏湄这一提醒,林缚也是一怔,手里的端着茶盅正往嘴边凑,下意识的往刘妙贞脸上瞅去。
“妙贞蒲柳之姿,不堪入大人之眼,然……”刘妙贞一板一眼的说道。
林缚手一抖擞,滚烫的茶水泼到下巴上,胸口淋湿了一片,烫得林缚只吸气,忙抬手拿袖子擦拭,嘴里还不忘跟刘妙贞说道:“你且慢说,且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