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江西的外围,有淮东本部兵马从黟山南麓上饶方向与江西接壤,潭州从罗霄岭南麓芦溪方向与江西接壤,荆湖从罗霄岭北麓鄂州方向与江西接壤,池州从黟山北麓、九子山与江西接壤,三方对江西都要进迫动作,唯有池州还按兵不动——林缚语气如此严厉,毫不留情面。
邓愈资历虽老,但在年轻气盛、位高权重、战功彪炳的林缚面前,只是难堪得脸色涨红,半句话都回驳不得。
不要看岳笃明在背后抱怨不停,真到都堂来议事,萎缩在那里,实在没有站出来帮邓愈一把、跟林缚公开叫板的胆量……
这次军议,就池州、荆湖、南阳还有淮西派人过来,林缚言语里拉荆湖而打池州——刘庭州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池州的情况,确实要比荆湖窘迫得多,难以对江州构成威胁。仓促用兵,反而成害;若败,江宁西边的屏障就要淮东兵马一力存挡,也非好事……”
刘庭州帮邓愈说话,林缚不会觉得奇怪,他说道:“有困难,可以提,但也不能光将困难摆出来跟江宁叫苦?荆湖就没有困难,潭州就没有困难了?寿州跟南阳,哪一家的日子好过了?如今户部拔给枢密院的钱粮总盘子就那么大,一窝粥平分了,谁都不会认真的干活,本院想着,谁家干得好,就多分一点,谁家干得差,那就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要是淮西今年能将陈韩三残部从淮山东北麓逐走,多拨二三十万两银子,也是应得了,但总盘子那就么大,淮西多得了,那必然要有地方少得,如此说来,大家大概便能明白该怎么做了吧?”
听到这里,邓愈的脸涨如猪肝,恼急道:“此对池州大不公!”
“有何不公?”林缚问道。
“荆、潭、寿、南阳,皆治下有民,兵损可募丁壮补充,唯池州治下民勇不足万人,兵马出征,民夫都嫌不足,倘若有什么折损,兵马不得补充,这哪里是持久之计?”邓愈辩道。
“那你们将彭泽、都昌打来,地盘不就有了,治民不就有了?”林缚问道。
“未胜而先虑败,才是用兵正道——倘若要池州出兵打江州,也可以;宜城与池州夹江而立,需划入池州治下,如此沿江夹进,才有可能避入江州在都昌、彭泽的拦截,而捣其虚处……”邓愈说道,将池州出兵的条件摆出来。
宜城即后世的安庆,位于淮山南麓,东面与庐州相接,西面便是从随州南下的淮山西麓通道蓟春。安庆与池州夹江而立,南依九子山、黟山,北依淮山、天柱山,是控制扬子江中游的要冲。相比较多山少田、地形窄迫、丘岭险峻的池州,安庆位于淮山南麓,地形相对开阔,滋息人口众多。
邓愈所说的理由,也确实存在。池州山岭峻险,夹江而立,往西的通道非常险窄,奢家在彭泽仅用少量兵力就能封堵住西出池州的口子,而到北岸,沿淮山南麓西进,从枞阳到宜城,再到宿卫、黄梅,就直接到江州城的对岸,就能绕过奢家在彭泽、都昌建立的防线,从黄梅渡江直接打江州……
“宜城可能划归池州,”林缚摸着下巴说道,“至于邓将军所说池州丁壮稀缺,打仗连民夫都征用不足,庐州这边有两万余丁口,可以叫池州迁去以实宜城,钱粮可再各额外多拔十万之数,但邓愈可敢代池州立下军令状,秋后必对江州用兵?”
“池州还缺铁料,能多拔二十万斤铁,末将便待池州立下军令状!”邓愈斩金截铁的说道。
“你可不要诓骗本院!”林缚眼睛盯着邓愈。
“末将不敢。”邓愈说道。
“那精铁、毛铁各拨十万斤给池州,”林缚说道,“本院也不要你代池州立什么军令状,诸人都可作证,就以十月末为限,十月末未见池州动作,今日多拨付的物料,来年本院加双倍扣除!”
元锦生小声问刘庭州:“枢密使怎么舍得庐州民众迁去以实宜城?”
“帝归江宁时有民弃在居巢!”刘庭州小声说道。
元锦生恍然大悟。
永兴帝弃江宁巡狩淮西,虽说在居巢停留了月余,时间不长,但对居巢周边的生产破坏极大。当时随帝西进庐山的江宁军民多达十余万众,粮草悉无准备,最终只能靠劫掠乡野维持。这部分人,最终仅有少数得以返回江宁,约三万御营军当时就分别迁往淮西、池州消化,最终还有大约包括数千名宫侍在内的近四万军民留在庐州安置。
除了这个之外,江宁战事前后,包括后期对外围府县、山区进行清剿,先后有近四万的乱兵、叛军以及趁乱骚动、趁火打劫的暴民,遭受严厉的镇压。
镇压倒不是单纯的杀死杀光,更多的是役为苦役。
这林林总总,差不多有**万人。
容易消化的而且淮东愿意消化的,多是有家小家室的,这些人安置下来,大体就能安顿下来,无论是屯种还是募为兵卒,都能尽心。
那些浮丁、游民、逃兵,想要改造好,需要的时日期、代价极高,安置在地方,甚至会生滋扰,既然池州嚷着缺人手,便打包送给他们。
池州也太缺少丁壮,打仗连随军民夫都征不足,这时候也没有资格跟淮东挑肥捡瘦。能将宜城划入池州,并从庐州迁两三万充实宜城的口户,这样的条件,邓愈没法不替岳冷秋答应下来。
元锦生心想淮东的算盘真精,想着这时已经是八月了,才了两个多月,池州就必须对江州用兵。
奢家占据江西之后,虽说占据了鄱阳湖平原,但五路受敌,秋后五路皆战,奢家能不能轻松熬过去?
胡文穆心里又是怎么想的,难道真心巴望着奢家给淮东剿灭?
黄秉蒿率部从芦溪西进,潭州是被迫迎战;池州这时候也没有拖延不战的实力,荆湖那边山高皇帝远,情况完全不同。再者,胡文穆经营荆湖的时间也长,控制荆州、江夏、鄂州等地,区域纵横,有半郡之广,即使不得江宁一分钱粮,养麾下七八万兵马也不会特别困难。胡文穆就不担心淮东平靖了赣闽之后,收缴诸藩手里的兵权?
元锦生胡思乱想着,今日的议事便感结束,林缚也无请众人留下来用宴之意,便叫他们都回驿馆休息。
诸人退去,林缚揉着脑门子大喊头痛,说道:“这鬼捞子枢密使真不好当,还是单指挥淮东兵马爽利,如臂使指……”问从江宁特地赶来参加这次军议的高宗庭及宋浮二人,“宗庭与宋公,你们以为秋后池州打江州,会有几分真打?”
“从宜城往西,黄梅县为吴头楚尾、荆扬咽喉,与浔阳故郡江州隔江而望,地势相接,”高宗庭说道,“岳冷秋想要控制宜城,必然要西据黄梅,才叫淮山南麓的地势完整。以往淮山南麓诸县,给流匪打得残破,沿江堤坝废毁,便如居巢外围的地势一般,湖泽相接,不好好经营一番,难以安民。我们这边一时难以顾及过去,而奢家年初退到江州后,也没有能力将手伸到北岸来,如今真要叫岳冷秋率兵去经营宜城,奢家又怎么可能将江州对岸的黄梅让给岳冷秋?”
“不管能有几分真打,”宋浮说道,“岳冷秋与胡文穆夹峙于江州左右,奢家留在江州防守的兵马必不敢少,秋后可以在上饶打一场,也应将长山军主力调过去……”
只要其他地方不发生胶着战事,庐州、弋江留少量兵马卫戍,江宁那边还有三万禁营军守城,就不怕淮西跟岳冷秋有什么异心——就需淮西与岳冷秋有什么异动,从徐州调兵或南线兵马主力从浙西撤出来,也来得及。
战事原则归结到一点,就是集中优势兵力。
林缚点点头,认可宋浮的建议。
第13章 残破
议事完毕,这众人前后走出林缚在居巢城里的行辕,元锦生喊往荆湖代表胡文穆而来的荆州府通判魏晋元:“魏大人,魏大人,”揖礼道,“锦生在这里有礼了……”
“少侯爷客气了!”魏晋元四旬年纪,瘦狭长脸,两撇胡子像是粘在嘴唇上一般,见元锦生喊住他,站住脚,与元锦生对揖而礼,看到刘庭州从后面走过来,又施了一礼。
“天时还早,锦生愿做东请魏大人、刘大人一尝巢湖鲜美,打听了城里有一个绝佳的出处,魏大人、刘大人可赏个脸?”元锦生问道。
“少侯爷有请,晋元求之不得。”魏晋元说道。
荆湖与南阳共同面对盘距襄樊、随州的长乐匪,利害关系较为一致,但又因为信道给阻断,有什么公函往来,都要从信阳、寿州这边绕走。
不想有什么勾当暴露在淮西跟淮东的眼鼻子底下,两家只能老老实实的公事公办,核心人物之间,也没有多少私谊往来。
南阳与荆湖之间,还未曾有过实质性的密谈,包括淮西也是如此,叫元锦生、刘庭州都摸不透荆湖对淮东窃居江宁、把持朝政的态度。
荆湖离江宁甚远,要是淮东以庐州为根基,往西渗透,就会在蓟春跟荆湖接壤,但眼下林缚又明确要将宜城划入池州的防区,这就使得荆湖与淮东更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
林缚军议时,声称谁家用心打谁家往来得到的钱粮就多,说实话,刘庭州就担心林缚此举是要分化其他诸藩。
邓愈今日自然没有心思再陪刘庭州、元锦生、魏晋元他们出去吃酒,他还要先将今日军议的结论写下来派人递回池州去。
元锦生便邀刘庭州、魏晋元二人到城里寻酒家。
永兴帝弃江宁西逃,对居巢的破损尤为严重。过去半年,城里依旧萧条得很,仅有两三家酒铺打起来布幌子招牌迎客。
这年月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刘庭州在寿州、元锦生在南阳想吃顿肉都难,进了酒铺子问得有酒有肉有鱼便成。元锦生、刘庭州还讲个体统,随扈吃起来就没个形,也是南阳、淮西太苦了。
“这池州算是立下军令状,过了十月就要对江州用兵,荆湖在鄂州的兵马,也逃不过从西翼钳制的职责,”元锦生问道,“锦生问句不该问的话,荆胡那边秋后有可能在鄂州投多少兵力?”
“少侯爷是担心我们备防北面长乐匪的兵力会有不足吗?”魏晋元问道。
元锦生一时间不晓得魏晋元是真糊涂还是假装糊涂,心想自己问话里的意思是够明白了,难不成荆湖那边还真要老老实实的帮着淮东将奢家剿灭掉?
这一席酒吃下来,魏晋元都没有吐露什么实诚话,元锦生隐隐的有些担忧。
回驿馆路上,有魏晋元在,元锦生与刘庭州不便谈什么,进了驿馆,魏晋元倒知趣先回馆舍休息。
元锦生轻叹道:“荆湖没有吃过淮东的苦头,怕是对江州起了贪念……”
刘庭州望着中庭桂树梢头浮动的月光,眉头蹙紧,听着元锦生这么说,点了点头,说道:“淮东所行大概是远交近伐之故计吧,胡文穆若是不以匡扶帝室为念,就难保不落入淮东的套中。你想想看,枢密使同意将宜城划归池州管辖时,魏晋元的神色……”
元锦生蹙眉而思,细想来确有这个可能。
荆湖夹于江西、川东、湘潭及襄樊之间:罗献成在襄樊坐拥二十万兵马,不管有几分虚、几分有,一时间难以剿灭是肯定的;川东是曹家、湘潭是张家,同荆湖一样,名义上是朝廷委任统辖诸藩的帅臣——眼下与诸家分占江西,是荆湖近期唯一能向外扩张的机会。
池州给赶鸭子上架,秋后不打也要打,潭州要求自保,必然也要尽力削弱奢家从罗霄岭南麓西进湘潭的军事实力,三家真打,荆湖一家就不敢假打。
元锦生回想起军议时的细节,邓愈要求将江北岸的宜城划归池州,魏晋元下意识的就皱起眉头来,想必对这个安排大为不满,但宜城就在池州北岸,离荆湖控制的东线核心区域江夏又远,魏晋元也没有理由站出来阻拦池州将宜城要过去。
眼下岳冷秋想东发展的可能性已经给杜绝,要想站稳脚跟,只能往西扩张——倘若叫岳冷秋最终占得江州,又据池州、宜城,往西经营黄梅,必然又会跟荆湖争楚东地区的控制权。要防止这种情况出现,对荆湖来说,最好的办法不过于就是先占下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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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子战死沙场,爱将在固城湖东岸力战被擒,迄今不晓得给淮东关押在那里,昔时故旧也弃之而去、叛投了淮东、割袍成仇——这种种压在心头,奢文庄到江州之后,须发就素染如雪。
年初时顺利攻下江州,八闽精锐主力,也大半顺利的撤入江西,没有遭受覆顶之灾;黄秉蒿、杨雄、陈子寿等将的投附,使得奢家还凭白得到愈五万的战力——而在去年秋后开始的闽东、弋江、溧阳等一系列战事里,折损于淮东手里的兵力,还不足四万。
也就是说,奢家控制的兵力比起战前,还增加了万余,战后更是从江州、豫章各地招募健勇编入军中,不断的扩大兵马规模。
占得江州之后,鄱阳湖沿岸二十县以及沿赣江而上近二十县,就基本上落入奢家的囊中,抵抗残余甚微,也多退入深山老林之中,短时间里难成大害。
如此形势,相比较去年头属都要挨打的情况,应该稍好一些,但奢文庄、奢飞熊等人都晓得静寂之中蕴藏着更大的危机——他们占了江西四十余县不假,但淮东绝对不会给他们更多休生养息的机会。
长史胡宗国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着奢文庄坐在公案前阅看文函,说道:“庐州密报,林缚在庐州召集诸藩,商议的确实是秋后对江西用兵之事——林缚将北岸的宜城划归池州,岳冷秋先调一部兵马先渡江去整治残城。”
奢文庄接过从庐州传来的密报看过,又将地图铺开,叫胡宗国坐在案前与他一起研究,手指敲在江州对岸、淮山尾脊黄梅的位置上,说道:“就是这里了!”
整个淮山南麓东西宽约三四百里,濒江傍山,沿江都浅滩湖沼淤泽,这些浅滩沼泽的存在,使得沿江而渡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唯有宜城与黄梅两边,各有山脊直接延伸到江岸,土地坚实、江岸稳固而江道陕窄,易于建水陆码头,也非常方便渡江。
奢文庄率残部退到江州之后,就首先在对岸黄龙岭筑堡驻军,以控制黄梅县沿江要冲。
黄龙岭守将就是从固城湖东岸突围而出的郑明经的部将韩立。
郑明经亲率精锐断尾拦截以求保证主力能及时撤入九子山,最终随郑明经留在固城湖东岸牵制淮东兵马的八千余死士,仅有不到千人突围出来。
要占得地盘,通常是几个点围出一片区域出来。岳冷秋派兵进入北岸,必然要沿江北岸、沿淮山南麓西进,最终必然要跟奢家抢夺对黄梅即淮山西南麓尾脊地区的控制。
黄梅残城可以不占,但奢家偏偏又不能放弃北岸、黄梅残城南十数里外的黄龙岭。一旦黄龙岭失守,不但江州城在对岸黄龙岭的窥视之下,便是进入江西腹地的鄱阳湖口,也在对岸黄龙岭的窥视之下。
“这真真假假,总要打一仗!”胡宗国说道,“只是难摸透淮东的动向!”
秋后要打大仗,最棘手的还是淮东,不计淮东在晋安的兵马,其在西线的兵力就超过十二万人,主要集结在浙西、庐州两地……
“淮东秋后会打上饶!”奢文庄将地图往下移了移,指出上饶的方位来,“淮东不可能联合岳冷秋、胡文穆从水路对江州用兵,将庐州、弋江的兵马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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