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个人身影错综交会的一瞬间,我两手交叠只稍稍用力一拉,那人的身影便是顷刻间顿住,下一刻他的脖子慢慢渗出一道亮丽的血线,身子缓缓倒地的同时,头颅却是先一步重重的砸在木质的回廊地板上。
没错,我用随身佩戴的指环杀了他。
这枚指环其实是有一对的,一大一小,都是用通透的美玉所制,阳光下一晃,大的一枚微微现出沉郁的墨色,唤作痴情扣,小的一枚中间藏着一线胭脂红,视为胭脂索
这两样东西分别由一对情侣配饰,看似做工别致的信物,实则暗藏玄机,是天下少有的杀人利器,邪毒狠辣举世无双。
痴情扣里一共暗藏了十一种见血封喉的奇毒,沾染即死,而胭脂索的玄机就在于这一根细致无比,坚韧无比,又锋利无比的血蚕丝。
“影子!”杜明楠听到打斗声带人由房里冲出来的那一瞬正好目睹了这一幕,之前刺杀我的女刺客见状也是狠狠的愣在当场。
杀人的血蚕丝已经重新隐没在指环里,我又是两手空空,他们谁都看不出端倪。
既然缺口打开援兵也到了,我自是不会傻到凭一己之力与他们这么多人纠缠,果断的飞身跃下阁楼。
杜明楠和那女刺客同时回过神来。
那女刺客紧追着我就跃下阁楼,杜明楠目色一寒,也跟着纵身飞下来,于半路将她满含恨意的一招封了回去。
“来人。”杜明楠一声令下,院外赶来的影卫纷纷横抛入场前来护我。
那女刺客被震退半步,稳了身形又挥剑向我袭来,对随行的同伙怒声道,“全力以赴,给我杀了这个贱人!”
双方人马立时陷入激战,我站在场外冷眼旁观,结果也是可想而知。
暗春坊里本来就暗藏了数十名武功上乘的暗影阁死士,再加上我与杜明楠带来的二十余人,对付区区七八个刺客自然不在话下。
因为自己本身做的就是这一行的买卖,我跟杜明楠都清楚这些人守口如瓶的本性,所以在打斗中也没有顾忌,下的全是杀手。
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杜明楠的剑已经贴着那女刺客的喉线划了过去,不留半分余地。
那女子被逼的节节后退,眼见着就要陷入死角,可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是毫无惧色,只片刻不离恨恨的盯着我。
“明楠!”心中有种莫名压抑的感觉一闪而过,趁着杜明楠分神,我闪身上前左手拉回他持剑手腕的同时,右手一掌重重拍在那女子的左肩上。
那女子立时往后摔去,趴在地上吐了一口血,回过头来仍是毫不示弱的用她那双满含仇恨的眼睛死死的瞪着我。
因为我的突然出手杜明楠有所警觉,他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便上前一步以剑挑开那女子脸上蒙面黑巾。
那是个相当年轻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姣好,神情桀骜。
“是你?”看到她的脸,杜明楠倒抽一口凉气,眉峰不由的收紧。
我倒是没怎么诧异,其实方才在识破她女儿身的那一瞬我已经有九成的把握猜到是她了,除了她,这世上还有哪个女人对我会有这么大的仇恨?
我与她四目相对,杜明楠也是愣着不知如何自处,倒是旁边的尹秋娘似是看出了端倪,眼珠子转了转,仍是一脸媚笑,也不插话,只等着看热闹。
我等了片刻,想来是等不来她的只言片语,索性就直截了当的开口道,“一句话,私怨还是公干?”
女子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冷冷的别过脸去,“你要杀就杀,何必废话。”
也不知道什么最是无情,这女子与我三年前初见她时的明媚已经完全的判若两人了呵。
“段红绸。”我说,一字一顿。
“你别叫我的名字。”段红绸闻言猛地回头,失控的冲我嘶声吼道,“当年若不是我姐姐救你,你早就在山涧里被野兽分尸而食了,可是你居然杀了她,你现在怎么配称呼我们姐妹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杀她?”她的质问有理有据,我无话可说,只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你恩将仇报,狼心狗肺!”段红绸恨道,强忍着没有让眼中泪水落下来。
我心里冷笑一声,再开口时声音也跟着狠厉起来,“如果当初是她杀了我,现在应该就变成理所应当了是吗?”
“……”段红绸一时语塞,神情恍惚了一下才又强辩道,“你的命是我姐姐救的!”
当年我从苦寒寺的后山跌入深谷奄奄一息,是她姐姐段红棉路过救了我。
虽然她所言非虚,可我现在听了却只觉可笑,“所以我就应该一动不动的等她再将我杀死,然后把这条命还给她?”
“你——”段红绸一滞,缓了片刻还是倔强的别过头去,“论武功你根本就不是我姐姐的对手。”
她又说了一句实话,我再次无言以对。
那一年我跌入崖下未死被段红棉所救,后来辗转数月又落入风北渡之手。
那时正赶上他为拓展暗影门的势力训练杀手,可能是看上了我之前的身份能够为他所用,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选中了我。
而为了能够继续活着,我也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
半月之后,我和其他几十名少女一起被送上了一艘航向未知的大船,不想却意外得见了被强行掳劫上船的段红棉。
之后我们一起被带到一个荒岛上接受最残酷的训练,等重回中土,再见到风北渡已经是两年以后。
我一直记得那次再见他时的情景,裹着华贵裘袍的男子斜倚在镶金的宽大座椅上,神情慵懒的看着堂下狼狈不堪的我们,展颜轻笑。
“你们之中只能活一个。”他说,“至于要留下谁则由你们自己决定。”
那是一场赌命的游戏,他让我们从岛上活着下来的一十八个人互相残杀,以抓阄的形式随机的选择对手,一场一场不间断的比下去,最后——
活着的人便能留下来。
为了能够活着,昔日里的伙伴成为最凶残的敌人挥刀相向,至今回想起那一场近乎野兽式的搏杀我还不寒而栗。
在那十八个人里,若论起在武学上的造诣我不是最有天赋的,正如段红绸所说,最起码比起段红棉来我是略逊一筹,而我支撑到最后一局所遇的对手恰恰是她。
不过十招我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不过是勉力支撑而已,最后关头她的剑斜刺而来,我却没有躲,只勉强避开要害,混乱中果断出手以左手肉掌为鞘制住她刺入我肩头的剑,同时右手持刀杀了她。
她死的那一刻还不可置信的望着我染血的左手,但无可否认那一战我赢了,而且赢的光明正大,但却并非胜在武力上,而是胜在心肠。
风北渡对我的表现很满意,不仅践诺保了我的性命,还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惊人之举,将他一手经营了十数载的暗影阁交于我手。
当初我杀段红棉的时候段红绸就在场外,她疯了似的冲过来,却被风北渡的人强行拖了出去,那接下来的一连数天每逢夜深人静我总能听到那女孩子破碎绝望的呼喊声,直到有一天她彻底的从暗影阁里消失。
杜明楠说她是被风北渡假手于人,而至于她到底去了哪里却是不得而知。
因为她姐姐的死,如今时隔一年之后她回来找我报仇我也无话可说,可是——
我从不承认在绝境之下求生的本能是错。
我弯腰捡起地上她丢弃的剑,冷然的牵了牵嘴角,“如若杀一个人就活该万劫不复,那么这一年来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堕下十八层地狱?”
干了杀手这个行当才发现其实我们都一样的自私,只把自己和亲人的血看的弥足珍贵,可细算起来又把别人的父母亲人置于何地了?
段红绸若有所思的愣了一愣,仍是愤然的瞪了我两眼就再次倔强的别过头去。
“既然是各为其主,我姑且也不与你清算今天的私人恩怨,”她不说话我也不勉强她,将手里的剑扔到她面前转身负手走到一旁,平静道,“你自己了断吧。”
杜明楠神色复杂的看着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生与死往往只在这一瞬间,段红绸双眼直愣愣的盯着脚边的宝剑半晌,才迟疑着伸手捡了起来。
“今天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她说,一手按住受伤的肩头踉跄着站起来,紧接着却是眸光一敛,凄声道,“但是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她要横剑自刎,那一道冰凉的剑锋却是直逼我的背心,我料到她不会甘心如此赴死,身形迅速一回旋闪过她暗袭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她的咽喉,将她擒在手中。
“段红绸,虽然今天杀你不是我的本意,但你也非死不可。”我说,卡着她的脖子强迫她与我对视,“我告诉你,做了别人手里的棋子,就别再过问这个世界上的是非对错,因为死了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开口说话,唯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去看别人的笑话。”
我说着,手上突然发力,段红绸本能的抽搐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我看着她,手上一寸一寸慢慢加大力度,眼见着她的脸色由红转青,眼神也渐渐涣散,院子里却是突然平地而起一股劲风。
影卫警觉的迅速往我身后靠拢,我抬头逆风看去,但见着空空如也的围墙上方突然飞起一道五尺宽的红绫横切入场,直铺到我脚下。
“雪阁御下不严,陆某特来向影阁主领罪。”
下一刻,一个清亮如雪的男声由九天之外散开,一袭白衣胜雪的男子由天际踏风而来,踩着空气中虚飘的红绫从容入场,径自飘落在我面前。
【05】雪阁阁主
折扇翩然,墨发翻飞!
雪阁阁主陆雪衣,人如其名,超凡脱俗又俊逸如仙,却惟独生了双森寒冰冷的眸子,将他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平和的书卷气抹去,从而凭空染上了浓厚的杀意。
此时他就站在我面前五步之外的地方,一张清俊的脸孔上面的表情波澜不惊,根本看不出多少情绪。
他以审视的目光打量我片刻,唇边渐渐勾勒出一抹玩味的笑意,然后便收了扇子往前两步对我拱手道,“影阁主?久仰!”
他的客气里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桀骜,完全看不出半分的诚意。
我不动声色的冷眼看他,只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私人地方,雪阁主不请自来,未免太不礼貌了吧。”
“情非得已!”我的态度并不友善,陆雪衣却是泰然,也不多解释,只淡淡一笑,目光便停留在我尚且卡在段红绸颈间的右手上,“不知——陆某今日可否向影阁主讨要一个人情?”
他的话没有挑明,言下之意却很明白。
杜明楠的目光沉了沉,小心戒备着的同时忍不住微微侧目来看我的反应。
其实我不是不明白,以他的目前的身份而言,陆雪衣今天的这个人情讨的未免太过牵强。
雪阁是在夜澜境内唯一一个与暗影阁齐名的暗杀组织,并且同样听命于风北渡,但是与暗影阁不同,它与风北渡之间只是单纯的金钱交易,一笔买卖做成,钱货两讫之后就没有半分的利害关系。
换而言之,这一次凌阳行宫的杀戮事件从头到尾都不过是风北渡一手策划的一出双簧。
他先是用重金从陆雪衣那里买下骆无殇的命,然后又指派我事先守在行宫外面伺机救出骆无殇,至于那些死在那的影卫和雪阁死士都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工具罢了。
他想要以此迷惑骆无殇,让他承了我救他的情。
或许他是以为我与骆无殇之间还有些什么,所以才会出此下策,想要借我之手拿到他想要的。
从他派我来南野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事情不会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风北渡,他算计起人来果然是滴水不漏,只可惜——
他太不了解骆无殇了。
“雪阁主远道而来,这个人情我送你便是。”这些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无所谓的收了手上力道,段红绸的身子失去支撑,一歪就摔在了地上。
陆雪衣也不觉得意外,只对我颔首一笑,他身后同来的那两个青衣侍婢就马上上前将段红绸扶起来,其中一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在她鼻下晃了一圈。
一种疑似野草香气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段红绸剧烈一咳,然后就慢慢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开始有些混沌,待到看清楚眼前陆雪衣的样貌,身子不由的剧烈一抖,脸色却是比方才还要白上三分。
“主——主人!”似是对陆雪衣惧怕的紧,段红绸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马上爬起来,低垂着脑袋战战兢兢的一步步踉跄着走到陆雪衣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陆雪衣神色淡淡的看着她,仍是没有什么过分的情绪,但片刻之后他却是毫无征兆的抬手给了段红绸一巴掌。
他出手的动作很快,下一刻已经悠然的负手而立,仿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若不是段红绸趴在地上的那个姿势太过狼狈,若不是有她嘴角殷红的血丝作证,几乎连我也要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眼花,而他压根就不曾动过。
杜明楠微微抽了口气,提着剑不动声色的往我身边移近一小步。
“主人!”段红绸惶惶的挣扎着再次爬起来,却没敢起身,只颓然的跪在他脚下。
方才挨了那一巴掌,她的左半边脸颊已经肿了起来,五条修长的指印清晰可见,声音里却不敢带半分的委屈。
陆雪衣不再理会她,只目色平静的看着我,也不说话。
以他的行事作风,他今天绝不可能是只为段红绸而来。
静峙片刻,我主动往前走了一步,顺势按下杜明楠持剑的手,站到陆雪衣的面前。
“你们不用都在这杵着了。”我以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的往后扫了杜明楠一眼,然后转向一侧仍是笑意吟吟站在回廊后头看热闹的尹秋娘道,“本座要借你这地方会个朋友,偏劳尹老板差人沏两碗茶送上去吧。”
“阁主有命,属下自当遵从,岂敢有偏劳一说。”尹秋娘讪讪一笑,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挥着帕子快步往回廊另一侧走,“行了行,大家都散了吧,别吵着前院的姑娘们做生意。”
暗春坊里的人纷纷随她散去,杜明楠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也是一句话也不说的挥手遣散了其他影卫,自己亦是抱剑走到远处的回廊下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我抬眸看了陆雪衣一眼,也不与他废话,率先一步进了阁楼,径自往二楼的花厅走去,陆雪衣也是毫不设防的跟上来。
片刻之后尹秋娘就亲自端了两碗新沏的龙井送上来,放下茶碗便又很识相的退了出去。
陆雪衣进门之后并没有落座,也没有去碰那碗茶。
“陆雪衣,我不与你废话,戏做到这里也够了!”我与他对面而立,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他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就与他摊牌,“既然你亲自来了,今天段红绸的事我也就不计较了,但是来日方长,后面的那段路上我不想再见到你。”
陆雪衣本是盯着桌上热气袅袅的茶碗略有些失神,这会儿闻言却是猛地抬头向我看来,“怎么——影阁主就这么不想见到陆某?”
“不是不想,是没有必要。”我纠正,嫌恶的看他一眼就别开目光往旁边移开两步,“如果现在我们的立场换过来,想必雪阁主也是不愿意见到我的不是么?”
“这倒是句实话。”陆雪衣沉吟一声,却是不无惋惜的摇头,“虽然陆某一向都愿意成人之美,可是这一次——怕是要让影阁主失望了。”
风北渡的目的是骆无殇,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再画蛇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