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好了?”顾昀忽而看来。
绿芜忙松开手,站到一旁:“嗯。”
顾昀伸展双臂,将全身左右地看,片刻,唇边露出满意的笑容。
绿芜忽而觉得不想看,低下头,一礼:“婢子告退。”
顾昀应了声,绿芜转身,朝外面走去。
“绿芜。”
刚要出门口,却忽然听顾昀出声唤道。她停住脚步,回过头。
顾昀看着她,问:“我记得你当初是为父还债?”
绿芜怔了怔,颔首道:“正是。”
“家中也给你订过亲事?”
绿芜愣住。
顾昀再看向镜中,片刻,道:“我今日已同叔母商议将你放出,你可到家宰处领回契书。”
绿芜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绿芜?”顾昀回头看她。
绿芜望着他,少顷,微微抿唇,缓缓向他一礼:“敬谢公子。”
馥之回到自己房中,只见光照昏黄,戚氏正坐在榻上,为馥之缝着出嫁的礼衣。
“为何不点灯?当心损目。”馥之走过去,对她道。
那日媒人来纳采议定之后,因就着姚虔启程,时日紧迫,顾姚两家无多耽搁。几日之内,媒人频频登门,礼数一一齐备,婚期也尽早地定了下来。
姚虔病弱,馥之待嫁,六礼外的杂事都交由赵五和戚氏打理,里里外外,忙得不亦乐乎。
“不妨事。”戚氏笑了笑,道:“大白日,看得清。”
馥之不管她,将案上的整个灯台点亮。
烛光灿灿,将室内照亮。戚氏看着馥之,忽然,眼圈一红,低头抹起泪来。
馥之讶然。
戚氏停下手中,轻叹一声,道:“想当初二郎家中女君出嫁,也是这般时节纳采,过了三四月,秋至才亲迎;便是士庶女子,纳采至亲迎也须月余。”说着,她看看馥之“却岂似女君这般,短短十日便要出嫁……”
她越说越是哽咽,没说下去。
“……叔父说过要将你诸事落定,可未曾诳你。”纳采那日,姚虔站在堂上对馥之说道,浅浅的笑意中满是自得。
馥之看着戚氏,默然不语。
少顷,忽闻外面有家人来报,说姚征夫妇来了。
馥之忙起身,就要过前堂去迎。
“侄女不必劳动!”还未出门,只听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馥之看去,却见三叔母郑氏和姚嫣已经走了进来。
“三叔母。”馥之上前一礼。
郑氏笑吟吟,让姚嫣过来与她见礼。
姚嫣一身浅青衣裙,看着馥之。片刻,她垂下眼帘,向馥之一礼:“阿姊。”
“少敬实草率。”姚虔寝室中,姚征双眉微蹙,对姚虔道。“馥之虽孤,毕竟是姚氏嫡长之女,那边又是三公重臣,婚姻大事,少敬怎不与我等兄弟说一声?”
姚虔笑笑,道:“三兄也知弟身体状况,时日所限,故而紧了些。弟当初与大司马商定时,本不如此匆忙。”
姚征看着他,叹口气:“只是这嫁妆……”
姚虔道:“嫁妆等物,弟自颍川来京时便已悉数备下,三兄安心。”
姚征颔首,片刻,却又摇头:“我姚氏向来最是重礼。少敬家中无人,馥之侍奉也是应当,少敬急急将她嫁走,岂不容她全孝?”
姚虔神色淡然:“三兄,昔长兄长嫂早去,弟曾在灵前立誓要将馥之照料周全。如今,馥之一意随我去太行,弟身体如何,自己清楚,过身守丧,虚耗两三载,女子年华如何等得?三兄,些许礼数,变通即可,弟将来见兄嫂,亦无愧矣。”
姚征听他这般言语,心中亦生出些悲戚,不再说下去。
“这彩帛织工甚好。”馥之的房中,郑氏将一匹用作嫁妆的帛布拿起,仔细看了看,惊讶地说:“却似颍川所产。”
“确实颍川帛。”戚氏在榻上笑道:“主公来之前,曾嘱老妇在颍川置下,如今却是正好。”
“哦?”郑氏莞尔,将彩帛放下:“四叔叔果然思想长远。”
这时,戚氏将手中的针断线,拿起缝好的礼衣看了看,舒心地笑:“做成了。”
郑氏走过来,目光落在礼衣上,笑笑,转头对馥之说:“馥之何不穿上试试?”
馥之应声过来,微笑地将礼衣接过。
“阿嫣,随你馥之姊去内室。”郑氏又对姚嫣道。
话音落去,无人应声。
郑氏转头看去,姚嫣神色淡淡。片刻,她看了馥之一眼,朝内室走去。
镜前,馥之将礼衣穿在身上,展开袖子,左右地看了看。光照淡淡,落在锦织的暗纹上,似微微流动。
“如何?”她看向姚嫣。
姚嫣没有开口,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
馥之讶然:“阿嫣?”
“阿姊不怕么?”她忽而笑笑,开口道。
馥之怔了怔:“怕甚?”
“自是怕命报。”姚嫣神色唇边微弯,盯着她,继续道:“你嫁给武威侯,自有锦衣玉食无限风光。枉他对你一片真心,却要到巴郡那凶险之地。”
心中似有什么忽然闪过,一沉,馥之猛然看着姚嫣。
姚嫣冷笑,一字一句,缓缓道:“谢郎要去巴郡任盐务使,明朝启程呢。”
第五十二章
天刚亮,城外的树林田野仍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之中。道路笔直宽阔,在薄雾中一直指向远方,行人寥寥。
“臻得诸公相送至此,终须一别,在此敬谢。”十里亭上,谢臻向前来置酒相送的士人深深一揖。
众人皆还礼。
“公子俊才,日后必前途不可限量。”姚征笑道。
谢昉从家人手中接过一盏酒,向众人道:“小儿初来京中,得诸公关怀,某感激在心。”
众士人皆相谢举盏。
谢臻的目光微微扫过道路上,看向盏中清澈漾动的酒水,须臾,仰头一饮而尽。
待将酒盏放回盘中,谢臻再揖,郑重地拜别父亲和众人,走到路旁登上马车。驭者拿起鞭子一响,马车慢慢走动起来,同去的几名家人纷纷跟在马车后面。
谢昉望着谢臻渐渐远去,心中不禁生出些慨叹,眼眶顿时涩然。
“公子此去必是一帆风顺,伯明勿过虑。”姚征在一旁劝慰道。
谢昉看向他,笑了笑,颔首长叹,与众人相请,往回走去。
马车辚辚走动的声音荡响在耳边,谢臻坐在车中,静静地看着随车晃动不止的帘门,过了会,闭起双目。
“阿狐……”耳边似响起少女清亮的声音,弯弯的笑眼中带着狡黠。
谢臻睁开眼睛。
面前,晨早的日光照在帘门上,将织锦上的联珠花纹透出柔和的晕光。
手中似握着什么,谢臻低头看去,却是一只小小的陶塑,捏作狐狸的形状,粗糙的表面已经磨得光滑。
胸中轻轻地吸入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谢臻自嘲地移开目光,少顷,再闭上眼睛。
忽然,马车慢了下来。
“公子。”家人在车外禀道:“前方有人来送行。”
谢臻微讶,片刻,开口道:“停车。”
家人应下,驭者慢慢地将马车停住。帘门被卷起,谢臻走下车来。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漆车,前面,一名女子衣裙素雅,静静伫立。
谢臻目光凝起,停了停,朝那边迈步走去。
馥之望着他走来,一动不动。
谢臻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二人视线静静相对,各不言语。
“我昨日才听说你要去巴郡。”过了会,馥之轻声道。
“嗯。”谢臻道。
馥之又道:“我昨日下昼去府上寻你,你不在。晚间又去,你还是不在。”
谢臻看着她,片刻,心中微微一暖。
昨日夜里回来时,家人已将此事向他禀告,谢臻思索之下,留书一封,交代家人今日送去姚虔府上告歉。
不想,馥之竟一早走了来。
“我昨日在署中交代些事务,深夜才回。”谢臻道。
馥之微微颔首,却将双目望着谢臻:“为何不早告知我?”
谢臻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不答反问:“馥之将婚嫁,可也曾告知我?”
此言出来,馥之语塞。
其中原因,二人各自明白,却心照不宣。
谢臻静静看着她,目光清透,温和如故。
馥之微微低下头,心绪交杂,少顷,开口道:“元德,我……”话刚出口,面前忽然伸过一只手来。掌心中,立着一只小小的陶塑,周身滚圆,手工拙劣。馥之怔了怔,看了好一会,才约摸地辨出那是狐狸的形状。
“可还记得此物?”只听谢臻缓缓道:“少时,我一次高烧不退,你就用泥捏了此物给我,说这是我的佑命之物,不可丢弃,还定我佩在身上。”
往事模糊地浮上心头,馥之一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谢臻注视着她,目光深远:“馥之,如今此物可会再佑我?”
馥之抬眼望着谢臻,只觉心中不住地鼓动。
思潮涌起,千言万语,却无论如何出不得口。她的嘴唇动了动,唇边漾起一抹微笑:“有我在,此物必佑阿狐。”
“……有我在,此物必佑阿狐。”那时,梳着总角女童亦如是对他说道。
谢臻看着馥之,眸中深黝如墨。
“如此。”少顷,他颔首。说着,忽然抬起头来望望天色,深吸一口气:“该上路了。”
馥之亦仰头看了看,没有出声。
谢臻看她一眼,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阿狐。”馥之在后面唤了一声。
谢臻回过头。
馥之注视着他,似迟疑了一下,道:“路上多照顾自己。”
谢臻笑了笑,清晨澄明的日光下,广额长眉,面容如明珠般柔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乐安宫中,笑语阵阵。
半岁大的稚童趴在绣榻上,双眼亮晶晶地望着面前。宫人们有的拿花,有的拿瓜果,有的拿拂尘,围绕在一旁逗引。稚童盯着一只红透的大桃,伸手抓去,宫人向后一退,白胖的小手扑了个空。
殿中众人皆欢笑起来。
稚童望着四周,一脸茫然,片刻,眉头一皱,忽然大哭起来。
一旁的乳母忙将稚童抱起,连声安慰。
“尔等当心吓坏了小郎君。”上首的太后正与御史大夫郭淮之妻周氏说话,见状,皱眉斥道。
众宫人连声称罪。
周氏笑道:“稚子不晓事,扰了太后。”
太后和蔼地道:“何出此言,宫中难得有幼子,老妇却是羡煞夫人。”说着,让乳母将孩儿抱过来。说来也怪,稚童到了她的怀中,却是不哭了,两眼瞪瞪地看着太后。
太后心中愈加欢喜,抚抚他的小脸,又看看立在周氏身旁的郭卉,对周氏道:“御史大夫好福气,孙儿孙女皆是乖巧。”
周氏谦虚一声,面上不掩笑意。
这时,内侍禀报说皇帝来了。
太后闻言,将稚童交还周氏。殿中众人忙起身,当皇帝的身影出现时,伏拜一地。
皇帝神色平淡,教众人起身,走到太后面前,向她一礼:“儿见过母后。”
“陛下免礼。”太后笑意盈盈,让皇帝过来坐下。
“御史夫人也来了。”皇帝目光落在不远的周氏身上,笑了笑。
周氏忙引着郭卉和乳母下拜行礼。
“老妇近来清闲,便请御史夫人携家中孙儿来叙上一叙。”毕了,太后莞尔地对皇帝说。
“哦?”皇帝看看周氏,又看看她身旁的郭卉,笑意淡淡:“如此甚好。”
太后看看他,转过头去,让内侍引周氏等人入席。少顷,她似忽然想起什么,问皇帝:“听说武威侯明日成婚?”
“正是。”皇帝答道。
太后颔首,却看向周氏,叹道:“论年岁,陛下长于武威侯,如今成家立室,却是武威侯先了一步。”
周氏欠身含笑。
皇帝闻言,亦笑了笑,将旁边一盏茶端起,轻啜不语。
在乐安宫逗留半个时辰,皇帝出来,已近日跌时分了。
“陛下,”这时,徐成走过来,向他禀道:“丞相府又送来七册奏章,请陛下过目。”
皇帝看他一眼,冷冷道:“送回去。”
徐成一讶,犹豫片刻,答道:“诺。”说完,却不走,小声道:“还有一事。”
皇帝看向他。
“大长公主求见。”
皇帝一讶。少顷,他唇边浮起冷笑,颔首:“让她到林苑来见。”
徐成答应。
转身正要离开,却听皇帝又道:“且住。”
徐成回头。
皇帝望着远处宫殿的飞檐,深呼吸一口气,淡淡道:“那些奏章送往紫微宫便是,朕稍后去看。”
徐成面上释然,答应一声,快步地走开了。
午后的日头晒在前额,有些灼人,皇帝皱皱眉。站了一会,他望向几重宫墙那边,只见绿意簇拥。心微微沉下,皇帝掸掸袖口,迈步往御苑走去。
御苑中,林荫繁茂。
皇帝在一处凉殿上坐下,未几,内侍引着一人前来,正是大长公主。皇帝望去,只见她今日妆点清雅,发间仅饰以玉簪,却仍自有一番雍容气度。
“陛下。”大长公主走上凉殿来,向皇帝一礼。
“姑母。”皇帝还礼,面上笑意淡淡。赐席后,皇帝看着她:“不知姑母何事?”
大长公主正襟危坐,含笑道:“自然是有求于陛下。”
“哦?”皇帝看着她,声音缓缓。
大长公主看着他:“吾闻近来朝中不甚安宁。”
皇帝闻言,眉梢微微扬起。
她说得没错,近来朝中可谓暗流涌动。先是几日前,丞相长史何谡上奏弹劾谒者杨铮,言其收受贿赂,列出私匿未报的田产十余处,条条清晰。其后,朝中如刮风一般,弹劾庶族大臣的奏章纷纷呈来,廷尉邹平也赫然在其中。
这些人都是皇帝继位来一手提拔的庶族大臣,几年来,已渐成气候。如今此事,正是摆明了针对于此。
皇帝表情无波:“姑母倒是消息灵通。”
大长公主笑了笑:“却也难怪。这些人出身士庶之家,一朝腾达,见不得财帛也是常事。只是不知陛下可闻,在汝南王的巴郡,士族可如前朝般,高官厚禄享用不尽呢。“
话说到此处,二人间已无可回避。
蝉鸣在树林中声声传来,间而几声鸟语,蝉鸣戛然而止。
皇帝盯着大长公主,却是一笑:“依姑母所见,朕当如何是好。”
大长公主笑意仍然:“陛下如今要的,不过安定二字,可对?”
皇帝没有言语。
“陛下。”大长公主缓缓道:“自古二姓之好,婚义相通。今窦妃早逝,披香殿得孕,岂非定坤之时机?”
皇帝看着她,少顷,忽然笑了起来,好一会,道:“姑母这‘定’字可通得绝妙。”
大长公主回视着他,微笑不语。
皇帝唇角抿起,注视着大长公主的脸,目光深沉如海。
“与虎谋皮,可乎?”只听他低低道。
大长公主容色淡定,眼帘微抬,声音平静:“可与不可,却要看虎的意愿。”
新婚
白石散人来到京城的第二日,馥之的婚期也到了。
夕阳西下,京城万物都笼罩在黄昏的余光之中,姚氏西府前的道路上却一反平日的冷清,熙熙攘攘。众多闻讯而来百姓站在路旁翘首以待,只为一睹武威侯顾昀亲迎。
霞光将天边的云彩染作了紫色,不知谁忽然叫了声:“来了!”
众人望去,只见道路的远处,驷马拉着大车缓缓驶来。
武威侯顾昀玄端纁裳,头戴爵弁,端坐其中。他身形的身形笔直,肃穆间更显丰神俊朗。
晚风中,车盖上的雉翎微微招摇,犹染着余晖的泽光。
街道两旁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人们看着那车上的人,尽是赞叹钦慕之色。
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