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呢?
御鬼转头看向倒在远处的华威廉。
自己为什么不阻止华威廉和倚天的对决?明明早就知道结果一定是如此。他却选择袖手旁观,让华威廉一步一步迈向死亡,就因为自己由爱生恨,恨不得他下地狱。
为什么自己爱的人是为别人而战呢?这样的自己是什么?
御鬼看着自己的手掌。
是怪物。
御鬼想起之前问起为什么彼此不能相爱时,华威廉回避自己的反应。
『还是因为,我是怪物?』
华威廉没有回答,但行为已经给了解释。
在问是不是因为彼此是堂兄弟所以不能相爱时,华威廉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但是当问到是不是因为自己是怪物时……
御鬼浑身一震,一股沁寒从尾椎直冲脑门。
不理会不停哭泣的朔夜,御鬼转身走到身受重伤躺在远处的华威廉身边,跪下。
眼镜已经不知遗失在什么地方,没有了眼镜的遮挡,让御鬼清楚地看到他斯文中带着邪魅的面容。紧闭的双眼象是不会再睁开了,眉间沾着血迹。
华族,杀手组织里的高层,代代为组织效命。主掌药学,组织里所需要的药物都由华族操手。
他们崇尚力量,也崇尚自然。华族的孩子,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有一股邪魅的气质。
华御是第一个诞生在华族的白子,虽然是自然的突变,但仍被当作是神的赐与,甚至有人希望他能够接任下一任族长。但是当他视力开始退化、甚至瞎掉时,开始有声音说他是无用之人,是来自地狱的诅咒。
只有这个原本可以继承族长之位的男人,始终陪在自己身边……
「你一直是我唯一的光啊……」
一台警车由远而近驶来,一个急煞停在船只控制中心前。两名警察迅速下车,并拔出配枪,但是当他们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却不知道要将枪口对准谁。
「天哪!」其中一名看起来较为稚嫩的警察惊呼。
御鬼拔刀划破自己的手臂,将鲜血洒在华威廉身上,特别是在左胸口的位置,几乎浸泡在血水里。
「我听到了,你那时呼喊我的名字……」御鬼的眼神很温柔,他轻抚着男人冰冷的脸颊,「我好高兴。」
即使我是怪物,你依然为我担心。即使我不会死,但在我受到伤害时,你的目光还是朝我望了过来。
害你输了的人,是我啊……
「你、你们!放下武器!」看似比较冷静的警察举着枪,对御鬼大吼。而另一名稚嫩的警察则对准远处抱着炎凌耀的朔夜。
这时,突然有近十辆的黑头车向这里疾驶而来。两名警察搞不清楚状况,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黑头车停在警车周围,数十名黑道兄弟迅速下车,将警察包围住,并大喝着要他们回到警车上。其中一台开向朔夜所在的方向,停在最前面。
「夜!」一个男孩跳下车,朝朔夜的方向奔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两名警察已经不能在保持冷静了,他们惊恐地看着围住自己的黑道,是黑道火并吗?那边好像死了几个人,可是……
当他们看到那名白衣白发、散发着诡异气质的美丽男人站了起来往这边看时,他们几乎要吓到腿软了。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回到车上吗?」
说话的是一个魁梧刚毅的男人,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两名警察,一双鹰眼锐利如箭。
两人逃命似的冲回车上,但还是没有离开。
「夜、夜!你还好吗?」朝杰冲到朔夜身边,目光却被浑身是血的炎凌耀吸引。「天哪!他、他……」
「朝杰……」朔夜泪眼婆娑。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伤势对杀手来说可能还能应付,但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经足以致命了。
明明身为杀手的是自己、明明较能抵抗伤势的是自己、明明被追杀的人是自己……
但是他却把他当作盾牌。
想到那时爱人出于信任将枪交给自己,却用肉身护在身前的样子,朔夜头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没用。
为什么当时不推开他?
他一定很痛吧……一定很痛……
抚着炎凌耀身上的伤口,朔夜痛哭失声。
「夜、夜,你别急,我们赶快把他带到医院……」即使知道已经来不及了,朝杰仍安慰般地提议。
「他不会有事的。」
说话的人是御鬼。
两人看着御鬼将满手的鲜血洒在炎凌耀身上,原本还在流动的血在碰到伤口时却迅速凝固,像果冻一样覆盖在伤口上。
「咦……」看见这诡异的情况,朝杰打了个寒颤。
倒是朔夜,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像渐渐注入灵魂般明亮起来。「为、为什么……」
「无月,随我走吧。」
「什么?」朝杰吓了一跳,护在朔夜身前。「你休想!」
「听我的,他就可以活。」
「不可能!这样的伤势普通人根本死定了!」朝杰推开御鬼,大吼:「我不会让夜跟你走!」
没有理会朝杰的意思,御鬼移动视线看着朔夜。「再晚一点,他就会死。我可以救他,只要你跟我走。」
朔夜全身颤抖。
「你在说什么呀!混蛋!」再一次挡住御鬼的视线,朝杰怒道:「夜!别相信他!」
朔夜没有看朝杰,反而直视着御鬼。
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没有以前那种令人感到恐惧的气质,浓密的白色睫毛微微遮掩住血红的眼眸,眉毛温和地垂着,就像神话里温柔的妖怪。
朔夜觉得御鬼很适合这样的表情。
好像在很久之前,这就是他的本性一样。
「跟我走了以后,你就不再是无月了。」
朔夜看着御鬼,眼泪已经流干了。
「你可以成为真正的朔夜,你可以不用再为组织效命。」御鬼举起血液已经凝固的手臂。「我是怪物,我有办法拿出你身体里的毒。」
「夜!别听他的!」朝杰尖叫,「你给我闭嘴!」
朝杰出拳,却被御鬼轻松地躲过。一瞬间朝杰就知道两人实力的差距。他转身想要再战,却看到朔夜目光迥然地直视着御鬼。
「夜!」带着哭腔的呼喊,朝杰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善良的朋友。
即使也许跟御鬼走,对朔夜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他也不想要朔夜离开。
谁知道他们这一走要多久,而他们又会往哪里去。
「不要跟他走!」朝杰哭了,「我不要没有你!」
「朝杰,对不起。」看着一向开朗活泼的朝杰走到自己身边坐下嚎啕大哭,朔夜轻抚着炎凌耀的头发,对朝杰说。「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才没有!你没有伤害我!」抱住消瘦的朔夜,朝杰哭得更凶了。「不要走!求你!」
「你说的没错。」抵上好朋友的额头,朔夜轻声说:「杀手是无法拥有幸福的……的确是一句鬼话。所以你要过得很幸福,好吗?」
「呜……呜……我不要!谁知道他会把你带去哪里!」
「朝杰……」朔夜苦笑,觉得喉头又痠又痛。「我别无选择。」
他从来就不是自由的朔夜。他也已经没有余力去管御鬼会将他带去哪里了。
不过就算是地狱也无所谓。只要活下来,朔夜相信总有一天他们可以再次相遇。
只要活下来。
朔夜伸手擦掉朝杰的眼泪,对方却更大声地哭着。
他们都牺牲太多了,也吃太多苦了。
如果可以,朔夜很希望御鬼是带自己去受苦的。这样他的罪恶感也会轻一点。
「朔夜。」
朔夜抬起头,看到的是玄北。
「对不起。」两人看到对方几乎是同一时间脱口而出,这充满愧疚的三个字。
朔夜笑了出来,玄北却觉得心里一阵难受。他蹲下身抱住朝杰,并将哭得一塌糊涂的爱人的手从朔夜身上拉下来。
「该走了。」御鬼道。「夕日,华威廉可以麻烦你吗?」
「我不要!」朝杰泪眼瞪着御鬼,「你这个王八蛋!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啊……放开我!放我下来!」
玄北一个使力将激动不已的朝杰甩到肩上,与御鬼对眼道:「我不想与你为敌。」然后向远处的一群弟兄使了一个眼色,他们便心领神会地跑了过来,查看炎凌耀的伤势。
「把他带回公司的救护所,不得有误。」
「是!」
「小夜……」
朔夜看到炎凌耀的眼睛张开了,但他选择背过身去。
「小……夜……」
轻如细蚊的呢喃吸引了一些弟兄的注意,但其中一名较为年长的弟兄却示意其他人不要出声。
朔夜必须用全身的力量控制自己,才能阻止自己转过身来。他想上前最后一次仔细地摸摸他,告诉他不要害怕,但他怕接触到那熟悉的触感,就没有勇气离开这里了。
未来的日子还长着。朔夜这么告诉自己。所以在炎凌耀被带走时,他没有哭。
『我们说好了,只有炎凌耀抛弃朔夜,没有朔夜离开炎凌耀。』
谢谢你直到最后一刻依然没有抛弃我,反而是我违背誓言离开了你。
请你不要恨我。多么希望你了解,不管我做了什么决定,都是因为我爱你。
「玄北!你放开我!我们是为了朔夜而来的啊!夜……夜!你不要走……不要走!」
朝杰声嘶力竭的哭喊让朔夜眼睛很痠,但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不再看朝杰,朔夜转眼看着御鬼。不知道为什么,御鬼的背影给人一种单薄脆弱的感觉。
「为什么要帮我?」晚风吹过朔夜的发际。
御鬼没有回头。许久之后,才徐徐吐出一句。「如果憎恨是一种选择,那么,善良也是。」
已经不记得华威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躲着自己了。唯一记得的是,当自己露出狰狞憎恨的表情时,那个人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如果我照你所希望的,回到过去那天真善良的华御,你是不是就能像以前那般直视着我呢?
朔夜注意到御鬼的视线停留在远处,凝视着被玄北带走的华威廉。然后他听到御鬼呢喃般地低语:「我只是希望……他能爱我一点点而已。」
「御鬼……」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忍心伤害他?」朔夜看到御鬼低头凝视自己的手,然后像忍着什么般紧紧握拳。
「御鬼……你知道吗?」朔夜朝御鬼踏出一步,背对着朝杰所在的方向。「你不是怪物。」
雪白的背影顿了一下,正要前进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
「你是……月亮的孩子。」
「……」
御鬼哭了。
这是第二次,有人对他这么说。
第二十章 终章
两年后。
夜还深着,天空繁星点点,唯缺月。每当到这样的晚上,总会格外思念一个人。
躺在偌大的床上,朝杰睁着眼没有入睡。玄北大张双手,从后面搂着裹了一条白被的他。
身旁的人似乎睡得很沉。朝杰实在没有睡意,他微微移开男人的双臂,轻手轻脚地起身坐在床沿。
没有月光,所以今夜特别的暗。朝杰看着落地窗外的天空,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
组织里已经没有无月的名字了,想当初发现这个事实时,自己受到了多大的冲击。
没有死亡或者接受裁决的纪录,就像凭空消失一样。那天之后的两个月后,无月这个名字就从组织纪录里面消失了。
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杀手一向受到组织的严密监管。所以朝杰有一种错觉,好像一切都是在作梦。世界上说不定根本没有那个人。
他没有照那个人叮咛的一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那个人走了以后,他才发现原来幸福不只包括爱情。
朝杰崩溃过。甚至差点自杀成功。玄北吓傻了,自此后每分每秒都把朝杰带在身边。
那个人所带来的伤害,让每个被留下来的人心里都像破了一个大洞。特别是那个叫做炎凌耀的小子。玄北曾经带着朝杰去公司的救护所探望过他。
透过御鬼的帮助,炎凌耀几乎是死而复生,但是当两人前去探望听说康复情况良好的炎凌耀时,他们看到的人就象是一个毫无生命力的魁儡。那无望的眼神,消瘦凹陷的身子,无声的哀痛,让见状的朝杰再也承受不住心里的痛苦,当晚选择自杀。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被玄北发现,得救了。
朝杰不知道那小子是以什么力量支撑着,让他在失去心爱的人后仍能苟延残喘。也许,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就像自己以前失去玄北时一样,以为还能再见到对方;又或许是,他只是比自己坚强。
自杀未遂后,朝杰便再也没有去探望过炎凌耀。他怕自己又承受不住而做出傻事。到后来才从新闻上得知,那小子宣布退出演艺圈。
那小子用沙哑的声音向社会大众说,他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他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再站在阳光下,所以该离开了。
大风大浪的两年。
现在的朝杰很平静。不过有时还是会被寂寞感淹没。他想再见到那个人,他由衷地希望能再见到他。
被子被拉扯,朝杰回头,发现玄北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醒了。
「怎么醒了?吵到你了吗?」朝杰说。
没有起身,玄北依然侧躺着,跳过朝杰的问题,道:「想他?」
点点头。朝杰觉得喉头很痛很紧。
玄北撑起上身,抚着朝杰的脸,抬眼看外头的夜。「算一算日子,是今天吧?」
「我想要他回来。」朝杰的声音有点走音,好像在忍着什么。
玄北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吻上朝杰颤抖的唇。
工作室里的每个人都带着深深的黑眼圈,各自忙碌着。
已经不知道有几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工作人员们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因为过劳而中风。不过更让他们崩溃的是,有一个人明明比他们更加拼命,现在却还有力气指挥他们工作。
果然是魔头。那小子说的没错,颇有先见之明。
「阿光,休息一下吧。」范子阳倒是每天都被对方逼着好好睡觉,所以现在精神不错。
「嗯。」潘烈光从工作中抬头。「大家休息一下。」说完了以后向后靠去斜躺在椅子上,让范子阳拿热毛巾为他敷眼睛。
他觉得快累到瞎掉了。
范子阳帮他敷上毛巾后,便安静地在一旁看企划书。
一段时间后,潘烈光像想到了什么。「子阳,今天几号?」
「二十四。外头没有月亮。」
毛巾从潘烈光脸上掉了下来。他张开眼睛,看着外面的黑夜。
「现在几点?」
「五点十分。」范子阳抬头,对潘烈光微笑。
「是今天啊……」潘烈光看向平常那小子坐的位子,上头空空如也。
『凌耀,关于你父亲……』
还记得在玄北公司里的救护所,潘烈光试着想和那小子谈谈过去的事,但不管他说了多少,那小子只是毫无反应地盯着手上的戒指。
『那个委托人其实是──』
『已经不重要了。』
始终盯着戒指的视线第一次移开,机械式地移动,落在潘烈光紧张的神色上。
『我不需要知道,真的不重要了。』
受尽沧桑的疲惫眼神中流露出落寞,让潘烈光想到在雪地中为爱侣哭嚎的北极狼。
「你说,他们会回来吗?」
「嗯……不知道。」范子阳举起手,指向窗外。「你看,有光。」
一道晨曦从众多大楼的黑影中探出,黑夜被光划破。
潘烈光咧开嘴笑了,重新斜躺在椅子上,将毛巾拿起盖住眼睛。
「啊,终于要天亮了。」
古色古香的大宅子庄严静悄地座落在不为人知的深山里。东日初升,隐约有几抹身穿杂役和服的身影在河边打水。
遗世而独立之感。这里是华族,被世人所遗忘的一族,世世代代为杀手组织效命。
「大人,您醒了吗?」
三名举止优雅、颇具姿色,身穿简朴小纹和服的侍女跪坐在和室前,低声询问。
和室内静了两秒,才响起一声应答。「嗯,进来吧。」
侍女们轻轻拉开和室拉门,印入她们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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