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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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祸-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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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祸》第九章4
次日,张五落气了。那皮包骷髅似的面容青桔桔的,看去很害怕。听说,业障重的人死了,都这样。屋外,老女人在嚎哭,嚎几声,咝咝地喘几声,再嚎。  孟八爷吩咐三转儿点个灯来,放亡者头前。这是引路灯,在阴曹地府为张五引路。没它,张五就黑咕隆咚看不清路。  孟八爷很难受。张五一生,就这样完了。来时不知谁是他,去时不知他是谁。糊糊涂涂来,糊糊涂涂去。不管生前多热闹,要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忘了他,忘了这世上,曾活过个张五。千千万万个张五,就这样被岁月之水冲洗得没一点痕迹了。  望着张五木然大睁的眼,孟八爷搓热了手掌,捋下他眼皮,边捂,边念叨:“老崽,闭上眼吧,下辈子,重活个人,好好活。”却怀疑,是否真有下辈子?就算有,像张五这样杀业太重的人能不能再转成人?按佛教的说法,他得生生世世转成野兽,去偿还命债。莫非,他连个下辈子好好活人的机会也没了?  又想,人死了,亲人痛苦,朋友痛苦。那野兽死了,想来也会有痛苦的野兽。当初,他和张五的枪,不知造成了多少痛苦啊。如今,又轮到张五的亲人痛苦了。这痛苦,并不因张五曾有过的强大而稍许减弱。  捂一阵,取了手,见那眼皮已合了,就找张黄纸,盖在张五脸上。  村里人开始往张五家来了。一个老汉一进门,就呵斥哭嚎的老女人:“起来!起来!嚎啥?嚎又嚎不活。”神态很是威严。女人却不望他,明知嚎不活张五,仍是扯了嗓门,嚎一声,使劲地咝咝几下,再嚎。  三转儿过来,跪地上,给那老汉磕个头,说:“四爷,这大东你当。爹活时,你和他最要好。死了,全靠你照料了。”  “闲屁。”四爷大声说,“自家人,说啥外家话?棺木子呢?不然,叫老猫儿叼去一块,就没个囫囵身子了。”  三转儿小心望一眼四爷,嗫嚅道:“爹安顿过,叫弄个席巴子卷出去算了。”见四爷瞪眼,又解释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又是吃药,又是罚,穷得夹不住屁了。”  四爷骂道:“你爹又不是狗。去,领个人,把我的那个抬来先用,虽是个白杨的,可上了三道漆。”  “知道,知道。”三转儿高兴了,“我给你上四道漆。”  因为是外客,孟八爷不便插话。他知道,哪儿,都忌讳反客为主。你一管,那大东就会一甩手,“成哩,你能得很,你管。”就只能静静地瞅。见这四爷为人,倒也仗义,孟八爷想,这地方,竟也有这等人物。  四爷又安排几人去宰猪。很快,猪的尖叫撕裂天空,压住了女人的干嚎,冲去了死人带来的沉闷。  三转儿带几人抬来涂了大红油漆的棺材,四爷叫他们放在正对庄门的院脑里。上方,是被裁削的山坡,猛一看,倒像是棺材背着大山。四爷指挥几人,扯着被褥,把张五从炕上抬下,开始入殓。出门时,风卷了张五脸上的黄纸。望着那皮包骨头的小脑袋,孟八爷心里隐隐作痛。很难想象,这便是曾经扬名一时的好猎手。凭着过人的胆识和枪法,他打出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头。但这响当当的名头并没使他躲过死神。死亡是块厚厚的布,把啥都盖了。  不知何时,张五那被孟八爷的热手捂闭的眼睛又睁开了,露出了茫然而不甘心的眼珠。这眼珠,已无任何张五的气息了。先前,进入这眼珠的猎物,很少有逃脱的……还有那手,曾是怎样的迅捷有力呀,它正在无力地下垂,无助地晃荡,青白的皮肤包着干骨,青筋蚯蚓似的凸出。要不了几日,虫子就肆虐了,把手们剥食得面目皆非。这人生,真看不出有啥意义。张五也罢,孟八爷也罢,都躲不过那归宿。他想,当初,要是张五想到自己终究会成这副模样,还那样执着地奔波不?  几个汉子开始烫猪。一口大锅安在院里,那猪,就在沸水里上下蹿。十几分钟前,它是活的,现在也死了。那身子虽瘦,却比张五胖多了。养的和被养的一同上路,倒也不寂寞。  人们把张五顺进棺材,这便是入殓了。取那床被张五铺过的褥子时,费了些周折。老女人说,一死百了,盖了铺了都是浪费,不如取了,换了一个床单。好在三转儿没备下寿衣啥的,倒也免了给死人穿衣的 嗦。    

《狼祸》第九章5
张五是第二天上路的。因为没钱,请不起道爷,这丧事,就没有别处的那种喜庆味。按说,人生有三大喜:满月、结婚、发丧,可没钱,啥喜也显不出来。孟八爷心里很憋。按道爷的说法,发丧是在超度亡灵,如“五老赞灯”是借赞五位大神为亡灵赎罪,“报恩”是供养神灵为亡灵消业,“跑桥”是带亡灵过金桥银桥奈何桥,不使他堕入恶趣……还有,那一道道关文牒片,均少不得。若缺了,死者别说超升,连阎王殿都进不去。照这说法,张五便成“破头野鬼”了。这,便是他跌绊了几十年的结果。  同样因为没钱,棺材前没有童男女,没有金银斗,没有花圈,连烧纸也少得可怜,只有象征性的几张。按凉州人的说法,烧纸少了,死者就是个穷鬼,在阴曹地府受穷不说,还要受恶鬼们的刁难。富人一死,要烧纸,要撒灯,要放食,要贿赂鬼神,打通关节。你张五,穷鬼一个,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天理不容呢。  张五惟一的殉葬品,是那杆他用了一辈子的沙枪,油油的枪托,黑黑的枪杆,看去,很是气派,三转儿有些舍不得,他妈却坚决地放进棺材。四爷说,放就放了吧,那枪,是来钱的路,更是惹祸的根,埋了好。孟八爷想,就是,埋了好。  因为没花圈,没道爷,没热闹,来看红火的人不多。村里人多在山道上送死者。一个鹤儿幡孤零零在风里蜷缩着。几人干嚎着送张五上路。同样因为没钱做孝衣,孝男孝女们就用五寸白布,遮了脸,大声地嚎。张五的女儿哭得最地道,声情并茂,泣血捶胸,也许达到了当地的最高水平。  此外,最值得称道的,是那碗烩菜。豆腐和粉条,虽不太多,肉倒是一块一片的,加上萝卜和白菜,内容就很是可观了。当东家的,抬死人的,边吃馒头边吃菜,满头热汗。所以抬张五时,他们格外卖力,一口气,便到目的地了。  张五的坟,选在山坡上自家的地里。选在这儿,不是风水的原因,是习俗所致。荒山掩埋了无数个不甘贫困但又无可奈何的灵魂和肉体,土地便惊人的肥。若不是老天吝啬,这沃土,准能长出油乎乎的理想来。但老天失职是老天的事,百姓期盼是百姓的心,若把能肥田的尸骨乱抛,就是暴殄天物了。  用那黄土盖填张五的墓穴时,哭声倏然大了。孟八爷心头,也很是发堵。那一锨锨的黄土高扬着,很快就埋了张五。不久,张五这名儿也会被埋了,像被埋过的无数个祖先一样。  也许,那时,惟一留在这世上的,便是遗传给子孙的那点并不优秀的基因。张五们不懂基因,但明白,子孙烧的供物,只有亲祖宗才能享用。不当破头野鬼,能在死后有口饭吃,成了张五们最大的追求。明白了这点,你才会理解,他们为啥要顽强地养儿引孙,来抵抗那个叫“计划生育”的强大敌人。  黄土一锨锨扬起,盖了大红棺材,盖了青桔桔的张五,盖了那杆曾辉煌过的沙枪,也盖了心头的那份疲惫,都觉得卸下了一副重担。养老送终是大事,是终究必须了结的大事,了结一件,就轻松一次。子女们立马收了哭声,有了说笑。村人们也边扯那避邪的红头绳,边谈论一些与张五无关的事。孟八爷却恍惚在梦里,抬头,见日头爷正当空笑着,他却像在黄昏里了。  他想,张五这一辈子,就这样了结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狼祸》第十章1
葬了张五,回到猪肚井,孟八爷心里仍堵得慌。年轻的张五和垂死的张五总是变来变去,变出浓浓的沧桑来。沧桑里看世界,就灰蒙蒙了。有关死的联想,老丝丝络络地萦在心里,总是别扭。猪肚井也因之变了:那大漠,灰黄中透出颓败之气;几间房子,也小出穷酸相来;纷乱的蹄印、与沙相混的粪便、被牲畜扯得到处都是的柴草,都进了他的心,跟张五的死带来的丝丝络络纠缠在一起,心绪大恶。  女人正牵了骆驼远近地来去。那驼,显得愈加瘦骨嶙峋,每拉出一筐沙石,便口吐白沫,怪叫不停。井上是黄二和谝子,等沙石上了井台,他们便扯过去,倒在那越来越高,俨然成山的沙石堆上。  井旁是新预制的水泥圈。那几个备用的旧圈已用完,意味着井又深了几米。照这进度,不几年,地球定会给穿个大洞。豁子边在井底弄出刺耳碜牙的声音,边大声说笑。谝子时不时应和几声,对女人说疯话,抛飞眼。因为正给豁子帮忙,他自然要理直气壮地和女人调笑。豁子正值用人之机,也大人不见小人过,由他嘴头上快活几下。  那老山狗正晒太阳,见孟八爷来,欢欢地迎上,喉间咕噜一声,说:“我的人呀。”孟八爷低头,拍拍它的头,说:“我的狗呀。”兄弟俩便算打过了招呼。孟八爷拍拍老山狗的脑袋,说:“去吧,晒你的日头去。”老山狗喉间又咕噜几声,才过去,卧在沙洼里。  女人朝井下喊一声:“那疙瘩,重接不?”豁子在井下应道:“算了,结实得很。”女人嗔道:“连个麦穗子也结不来。”又对孟八爷解释:“井深了,绳子短了。我说等你来,结个麦穗子,可他,猴急。”  女人说的“麦穗子”,是一种结绳头的特殊方法,绞扣结合,形似麦穗,十分结实,也十分难结。孟八爷学了许多天,才学会的,就说:“快弄上来,我给你结。别的疙瘩,经不了大力。”  “拉!”豁子在井底闷闷地吼一声,说:“不要紧。晚上结吧,人嘴难张,好容易喊个人,吃劲干一阵再说。”  女人便吆了骆驼,远远去了。井架吱扭许久,才上来一个水淋淋的沙石筐。谝子和黄二抬过筐,倒了沙石。  谝子说:“嘿,知道不,鹞子一家,叫狼害惨了。”  “你咋知道?”孟八爷问。  谝子道:“那驼子说的。听说,那不是寻常的狼,是狼神,见不着影儿,可厉害得很……怪,它咋知道鹞子家?”孟八爷说:“狼那鼻子,比狗还灵。”谝子道:“他妈,他女人,他娃儿,都叫狼咬了。怪就是怪,好像狼死盯了他家。他妈,叫狼把屁股上的肉撕了一块。她女人,叫狼揭了面皮。他娃儿,叫狼叼了去,不知下落。怪事。”  “好些没?”孟八爷问。  “他妈,伤口不长,尽流脓。女人倒是好些了,可丑得不成人形了,你想,叫整个揭了面皮。你说怪不怪?而且不是一天的事。头一天,是他妈,村里人送进医院。第三天,轮到女人了,听说,只觉风一卷,就见狼扑来了。扑之前,没任何预兆,也没见过狼影儿。怪事。”“拉!”豁子又闷闷地叫。  骆驼吃力地远去了。井绳吱吱呀呀上来,却露出了豁子湿淋淋的脑袋。原来,他站在筐里,怪不得,骆驼那么吃力。  孟八爷说:“危险。你可小心,这绳,经不住你。”豁子笑道:“我算好了,瞧,才上了半筐沙石,加了我一个干鬼,也不过一筐的分量。再说,罪没受够,也死不了。命里该死在炕上的,死不到地下。”说完,他手撑井圈,上了井台。  女人远远地骂:“腰来腿不来,跌倒起不来,懒孙一个,爬几个梯梯子,又挣不死你。”豁子听了那骂,却受用地笑了,“瞧,这婆娘,心疼我呢。”说着,远远地喊一声:“你不是盼我死吗?我死了,你好再找个年轻些的,劲大些的。”  “死鬼。”女人笑骂。  豁子对孟八爷说:“听驼子说,那鹞子,可放话了,他进监狱,是早晚的事,要弄你呢。听说他兄弟死了,这账,他往你身上记。要说,那狼也真厉害,硬生生把他弄了个家破人亡。听驼子说,鹞子说他有两个仇人,一个是狼,另一个,就是你了,可要小心些。”  “活够本了。”孟八爷笑道,“我活够本了,六十的人了,死了也不是短命鬼。那鹞子,真要找到我,怕也是咽一块扎嗓门的骨头。我一张老羊皮,换他一张羔子皮,占大便宜了。”“话虽这么说,还是小心为妙。听说,他弄了把手枪,是仿造的,打独子儿,老揣着。那步枪惹眼,他不敢带了……唉,要说也可怜,叫追得连个落脚点也没有。”豁子道。  孟八爷说:“那是他自找的,也没人逼他。安分日子他不过,却提上脑袋猫颠狗蹿。”  谝子道:“听驼子说,那鹞子,也是逼上梁山的。乡干部借修路乱收费,他交不起,叫拆了房子,才干这营生的,一家人住草房……要是有个牢实房子,狼哪能轻易得手?唉,真家破人亡了。”  “真的?”孟八爷吃惊了。  女人应声道:“是真的,我问过他。要说,也怪他,那修路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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