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并不耐看。而看我大煜的水墨,乃是为思而看,旨在追寻画者潜藏于中的神痕和道迹。”
“嗨,你扯得如此玄乎干什么?就简单地告诉我,是胜或负?”秦伯集听得云里雾绕,他不理传神至理,只求个输赢明白。
“小夫子以刀刻对画作,本来就像是仙人骑龟和老叟钓鳖之比,技艺虽然也有相通之处,却还是不恰切者居多。那挺厉害的小女娃姑且可算作湖中老叟,可她已经钓上了鳖,做成了菜,而且极是美味,满可饮进一壶黄酒。小夫子当然是海中仙人,但是巨龟也非凡物,或驭或覆,还要看仙人的手段啊!”王锦之像只卖力开屏的雄孔雀,这话说得更是玄之又玄。
“你个小杂毛,会不会说人话了,在这里卖弄什么风骚!清清楚楚的说,胜算几何?”秦伯集终于被王锦之花团锦簇的言辞逼疯了,一把揪住王锦之头上的杂毛,直直喝问。
王锦之被扯得呲牙咧嘴,“唉~,唉~,放手,快放手!胜负之分,我也看不到啊!”呵,终于漏了实话!
陈封士这回不地道了,坏笑着又端起杯来,不过杯中不是青茶而是浊酒,趁着王锦之被制住,捏着他的鼻子,一口灌了下去。于是,王锦之又回到案下去了!
这边的胡闹没有影响到静静出刀的瞎眼公子,正如万骑郎一语道中的,书院小夫子的动作似乎契合某种韵律。
竖刀,拉出一条痕;横刀,切断一条纹。斜刀再卷个弯,便是一片麟。
木屑像北风中打着旋的雪花,飘荡在华清池蒸腾的水汽中,如飞舞的精灵。
用指间挑起木质纤维削出来的鱼龙长须,瞎眼公子用刀柄上的沟槽将其磨得更为圆润。再拇指勾动食指,给须尖打了个卷,公子手中的三尺木雕也活灵活现了。
一苇收刀入袖,端起刻好的作品,轻轻一抛便入了华清池水。
池中的本尊鱼龙被惊得藏在水底,而赝品木鱼则随着泉水翻涌浮浮沉沉,一会儿便被满溢的池水推到了水帘边缘。
这时惊奇的一幕发生了,明明是木头雕刻出来的死物却霎时有了生命,鱼尾巴居然猛得摆动了一下,便在身后水面敲起好大一簇水花。凭借反震的推力,木头雕刻的红磷鲤越过了六尺小悬崖,向着太清宫外急急飞去!
“啊!竟会如此,难道此人手中的小刀能刻出生灵的魂魄吗?”不少宾客心中如此惊呼。
“小夫子也许真是仙人吧!”目瞪口呆的刘不馋对着同样怔住的秦伯集喃喃而语。
“不可能,世上绝无仙佛,绝无可能!”神棍陈封士则出奇的敛色严肃。
“各位师长,我知晓其中机巧!”一位脸色青嫩的书院天工府讲习拘谨的插言。见一众书院的怪咖名师齐齐望向自己,年轻讲习咽了口吐沫,赶紧解释道:“其实神妙在于木头上,小夫子选的木材叫作沉钧蚕墓榉,产自南疆,是沉钧榉和禅蚕墓一起造就的奇异之物。沉钧榉是一种极为致密的良木,入水即沉,不可作为造船的原材,但却是南云苗裔搭建城寨的首选,因为密实质重虽然使它不可载人涉水,却也令其坚硬如金铁。别说虫蚀鼠咬,就算斧砍刀劈也只能留下些许痕迹。可是有种小豸却偏偏生得口器锋利,每到作茧化蝶之时,它便在沉钧榉的表皮咬开一个小孔,钻进树心,将里面拓展出拳头大小的洞府,再吐出粘液堵住出口,然后在里面闭起死关,化蝶则涅槃而出,失败便沉寂而死。就像达摩洞里枯坐参禅的老僧,于是这等小虫便得了‘禅蚕’的雅号。”
年轻讲习顿了顿,想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上一饮,但看到秦莽夫黑脸上渐露不耐的神色,吓得缩回了手,也不敢再卖弄见识,接着续道,“这沉钧蚕墓榉,即是‘禅蚕’委身以期化蝶重生的洞府,变成了藏尸掩憾的‘木中之墓’。要说这‘木中墓’有何奇特之处?其实也不过两点,一是‘木中藏墓’的沉钧榉不会再一沉到底,毕竟它心有中空,虽然不足以跃然水上,却能随着水流波荡呈现上浮下潜的动态,远远看去,活像水中生灵。其二则是,‘腹中空’的沉钧榉变成了‘口能言’的‘精怪’,每到潮湿闷热的南疆夏夜,沉钧榉林便会传出间断的鞭炮声。这是因为木中空洞浸了水汽,天气一热就会不断膨胀,最终将树干炸裂开个口子,像爆竹一样噼啪作响。”
“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啊!看来孟小子的哄人手段正是仰仗这等稀奇物什吧,不过其间精妙,还要你细细讲来?”原来曹老夫子此时小憩归来,恰好听到了沉钧榉和禅蚕墓的稀奇事。
年轻见习先是对曹证道施了一礼,然后答道,“正如曹师所讲,孟小夫子正是巧妙的利用沉钧蚕墓榉似浮似潜的拟状,将红鲤游水的姿态模仿的淋漓尽致。更为精绝的是,小夫子将‘蚕墓’特意留在了鱼尾处,并将‘墓壁’削成薄薄一层。待木雕的鱼儿入水,秋来渐热的华清池,便似南疆的夏夜一样,使‘蚕墓’中的水汽猛然胀破了鱼尾处的细鳞,于是气冲水花起,陡现木鱼摆尾跃龙门的奇景啊!”
这边的书院老夫子听完讲述正啧啧称叹,那边的书院小夫子却看着摔碎在地的木鳞鲤默默无言。
这木雕的鱼儿,为了一跃而起,本来就已经炸断了尾巴,接着高高升空,随之重重落下,最后狠狠撞在盘龙的宫柱上,于是须掉了,鳍折了,只剩下圆咕隆咚的身子在地板上滚出老远,最终撞在太清宫高高门槛上。
“还是不行吗?我让你飞了起来,逃了出去,可还是不能冲出这扇门呀!无谓挣扎,粉身碎骨,你便是如此忧虑的吗?”瞎眼公子面朝宫门,却感受到背后一道眼神的哀伤。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还是摔坏了!”伽代子别着头,不服气的说道,可言语中中还是有些输赛的沮丧。
“代子,若再无理,回去就到女官那里领罚!”菅原琼子点到即止的呵斥,又对低头矗立的瞎眼公子温婉道,“公子手中刻刀,化腐朽为神奇,我等甘拜下风!此局胜负已定。”
第二场,刀对竹,刀胜!
第十四章 问与答;望与瞟
readx;白氏煜朝五行缺土、少水、无木,为得国祚圆满,故于皇城里修建央土、太清、灵樨两宫一阁。央土者,意“中央之土”;太清者,指“太上清明”;灵樨者,喻“灵犀一点”。
龙盘十七代,帝业八百载,两宫一阁中,除了央土宫始终作为群臣辅佐皇帝统摄天下的中枢重畿,另外一宫一阁的用处都多有变迁。
例如灵樨阁曾是睿宗白昰(煜朝第四位皇帝)的青词殿,于是睿宗一朝四十年,文华盛于楚风,风流可传千古。而到了武帝白曌君临天下,则把灵樨阁改作讲武堂,那些如流星般璀璨的帝国将星们,只要朝着沙排地图上灵犀一指,大煜的铁骑便可踏遍八方。而此时的灵樨阁却是作为年幼皇子龙孙的启蒙太学,也许是期望阁中积聚千年的文神武运能使白氏后辈风姿卓然吧!
太清宫则既做过明君的黄金台,也当过昏君的藏娇屋,如今的熙裕朝歌舞升平,太清宫也就成了皇家飨宴之所。其实太清宫后便是晚晴园,园内不但奇木珍株荟萃,而且有一汪碧波大水,若是白日阴雨绵绵,傍晚云散天晴,便能望见一道长虹架于湖水之上,晚晴,晚晴,撑伞游园,多盼晚晴天啊!
秋日翼都干燥少雨,也就少了盼“晚晴”的意趣,不过现在正于太清宫里赴宴的孟一苇却真心觉得有些晚了。明烛熄了两盏,漏壶升了三寸,已是二更天。惜朝和铃儿可要知晓天凉,早早回屋便好!不过此时,酒席已经撤下,换上了红泥小炉煮沸的香茶,晚宴也是临近尾声,一苇微微放心。
可是他感觉对面的岛国公主小丫头,从刚才文比结束后便一直盯着自己看,怪有些不自在。
文武双比,两负一平,琼子公主却没什么沮丧懊恼,特别是听说应邀文比的盲眼青年竟是书院的新晋夫子,更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情。那可是书院啊,是一座建在中土翼都,却名扬四海的学府,也是她和弟弟万里而来渴望求学的所在!书院夫子,不将是自己的师长吗?看见眼盲夫子施展非凡手段,琼子对那座神仙书院更加向往了。
不过,想是出于小女儿复杂的小心思,或是小公主简单的小骄傲,琼子有三个问题想请教请教刚在对面落座的书院小夫子。
“琼子在家乡时,便时常听闻煜朝国都里有座青瓦白墙的书院,里面多是高来高去的神仙,自是心驰神往。今晚先是听闻曹夫子的兵法大道,后是眼观孟夫子的文武精妙,特别是孟夫子,不过比我大上几岁,便贵为书院师长,琼子心中更是钦仰。不知,可否同意琼子将心里的些许疑难问上三问,以期孟夫子教授一番!”菅原琼子话说得极为大气,更清楚道出了矛头所指。
曹老夫子嘴角上翘,揶揄道,“孟小子,嘿嘿,再接招吧!”
孟一苇无可奈何,只能说好。
“我与弟弟身在异域,虽然煜朝物华天宝,但还是总会想起故乡秋叶原上乱离的秋草。这第一问,琼子便问‘离别’。”
“离别,只是为了相逢。若无离别之苦,便无相逢之甜。世间事情总是两两伴生,譬如那,黑夜与白昼,花开和花落。离别与相逢,有其一,才会有其二,去时长亭古道话离别,归来洒水掸尘说风雨。离别好话,不过是‘君莫忘’、‘早归乡’。风雨却难说,毕竟旅途中若未经风雨,又怎捏造的出呢?我如此讲,你可明白?”首问之下,孟小夫子答得很是利落。
菅原琼子微微颌首致礼,“多谢夫子劝慰,琼子不会再做那思乡拭泪的小女儿啦!”听对面的小夫子一语道尽自己心思,琼子对下面两问更是期待。
“夫子听好,我第二问‘嫁娶’!”琼子来煜朝,其实不只是明面上说得倾慕中土文化,而是有更为紧要的任务。不周岛盟实则想同煜朝修和亲之举,煜朝也觉得这是入主星海航道的契机,于是便有了今晚的太清家宴,可不就是让白氏少年同岛国公主见个面。只是除了琼子心中幽怨,其他人多半还不知晓。
“嗯?”没想到对面的温婉女子居然当众问起这个,孟小夫子微微沉思,道,“这婚姻之事,呵呵,我也未曾经历过,自不敢多言。不过有些舶来言论倒是可以与你分享一下。先是有位老和尚说,婚姻就是‘披红挂绿骑白马,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倒也贴切!后来有位女书生讲,‘结姻利于长治’,就是说男婚女嫁之后,‘成家立业子嗣绵延’成为二人乃至双方亲族需要长久经营的要事,按那位女先生的话讲,‘此为安定,亦为牵绊’,嫁娶组小家,小家成大国,人得了安定,缚了牵绊,才心不思变,如此便可利于长治。”
“这便是小夫子在孚瑞阁讲授的民治之法吗?果真有些意思!”二皇子白千祁细细咂摸其中道理。
琼子公主对此回答却不甚满意,急问道:“婚配嫁娶不是应该两情相悦么?”
孟小夫子哑然失笑,“姻缘可不同于姻亲,姻缘或许涉及儿女之情,无非,你情我愿、你有情我无愿、你有愿我无情,你无情我无愿,是两人之事,缘分而已。但婚姻却是,家事,族事,甚至国事,世人多想姻缘成就姻亲,双好之事固然有,但可遇不可求啊!”
听完孟一苇的‘寡性’之谈,对面的菅原琼子和隔席的白七月,两位公主的俏脸都有些暗淡。不过还是菅原琼子心志坚决一些,苦涩一闪而过,便提出第三问。
“请小夫子,再讲‘生死’!”
“生死啊!”孟一苇忽然有些出神,眼前是飘飞的纱幔里被风吹乱的诗书扉页,父亲正在饮酒高歌,倏尔变作了白素装点的灵堂,大大的“奠”字在风雨摇曳的烛火中忽隐忽现,又想到刚才木雕的鲤鱼凌空跃起的壮美,公子嘴边吐出了记忆深处模糊的诗句,
“生,应如夏花般绚烂,死,当若秋叶之静美。”
此语一出,满堂皆静,偶尔听到宾客反复吟诵的呢喃。
众人出神之际,孟一苇突然抬头睁眼,望向九阶龙壁之上,目光越过扶额小憩的帝尊,欲找寻那习红衣,可是座位却已经空了。这时藏于偏殿的帝后,只能在冷面老妪的搀扶下,偷偷瞟了一眼茫然四顾的瞎眼公子,勉力咽下泪水。
“盛宴至此,散了吧!”熙裕帝此时却放下扶额右手,挥了挥袍袖。
于是,太清夜宴,完!
第十五章 唇红齿白小沙弥
readx;城外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和尚和老和尚,哦,现在又多了个大喇嘛。
“爬山,爬山,爬山,阿嚏!”圆圆脸少女用手绢擦了擦发红的鼻尖,揪断路旁的狗尾草向公子扔去。
瞎眼公子左手扶额,颇感无奈,“铃儿,你不用每登一级石阶,就喊一句爬山吧!不然呛进冷风,又要阿嚏个不停!”
“公子还好意思说,前日是谁出门前答应过我,会早些回来讲那皇宫里的新鲜见闻,可又是谁,到家都已经三更天了!”圆圆脸挥拳抗议。
“那又是谁,居然坐在台阶上睡着了!”瞎眼公子问得促狭
“不独是我,惜朝姐不也睡着了,不管,反正我们都受了风寒,罪魁祸首就是公子!”圆圆脸不满公子推卸责任,气呼呼的反驳。
“好好,是我不对,所以作为赔偿,这几日的三餐不都是你家公子我料理的,而且,今天还带你爬山来了!”
“哼哼,小参鸡汤还算鲜美,清蒸草鱼也还细嫩,可这爬山算得哪门子赔偿,而且为什么不带惜朝姐来,单单苦了我风铃儿!”
“惜朝体质较弱,今早还微微有些发烧,而你体内的寒毒已经去了七八分,正好适合运动一下,出出汗,好的更快哩!”
“我没有好得更快,反而病的更快了,阿嚏!”
“这要怪你自己,谁叫你不停地念念叨叨,引得气息不顺。”
“不行,公子还得赔偿我点东西,我想想,对了,就把去年除夕夜的那道‘水晶肘子’再做给我吃!”
“你怎么就记得吃!不怕圆圆脸变得更圆!”公子再次挑逗了一句,看到自家小侍女张牙舞爪的扑来报复,赶紧改口,“圆圆的也不错,挺好!挺好!铃儿,我们还是快快往上爬吧,若是赶在午前到达山顶的红莲寺,可是有爽口的斋菜吃哦!清水豆腐炖油菜,小炒黄花盐煮笋,还有,哎,铃儿,慢点,等等你家瞎眼公子,山路湿滑啊!”前面哪里还有圆脸少女的影子,瞎眼公子会心一笑,也加快了脚步。
此山名为苦竹山,山上长满苦竹林,可山顶的寺庙却不叫苦竹寺,大概是因为庙里供奉的镇寺之宝,是那闻名从未见面的“九瓣红莲台”吧!
苦竹山位于翼都西郊,出城一去二三里,便见山村四五家,抬头山丘六七座,**十人不识它。为何不识?还不是此山太不起眼了!特别到了秋冬时节,漫山苦竹墨绿发黑,远远望去,让人直觉得是座黑不溜秋的小土包,哪里有大煜第一宝刹应有的仙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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