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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中热气腾腾,看不十分清楚,只隐隐约约见到一点黄光透将上来,其实这黄光他已见过多次了,不过总将它当作是块石头,不以为意,但此番他心中生了疑窦,忍不住想将那物捞上来看个究竟。杨珞觅了根长长的树枝,将枝叶打尽,伸到泉水中去勾那物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它贴着泉壁慢慢地拨弄了上来。杨珞越看越是清楚,只见那物一副金吞口,黑玉柄上嵌着各种宝石,尾端用金丝缕网罩着一颗绿宝石,正是自己坠崖时脱手飞出的那柄折断的匕首,杨珞一愣,暗道:“你倒落得巧,正掉在这温泉之中,又被我寻着,看来我便是你的真命主人,想逃也逃不了。”却见那匕首柄的红色穗子上还勾缠着一物,也一并被捞了出来。那物通体莹白如玉,长约两尺,有手有脚,姿态宛然,竟是一棵已成人形的大人参。杨珞一阵讶异,旋即心中雪亮,忖道:“这一定便是那千年雪参王,传说只要用红线将它缚住,它便再也逃不了,我们一路上所见的红光多半便是此物,想是它呆在悬崖壁上,却偏巧被这断匕的红穗缠住了枝叶,这匕首下坠的力道凶猛,竟将它连根拔起,一并落入了这温泉之中,传言中还道若以小火炖这参王七天七夜,待到红光冲天,再取汤汁服下,便能羽化登仙,算来我也正是掉下来的第七日上见到这温泉中的红光的,不过这温泉的水温并不甚高,怎地也有如此功效?是了,我每日饮水都在表面,焉知水底不是沸腾汹涌?怪不得我那必死之伤都能痊愈,想来定是冥冥中有神灵庇佑,虽然成仙成佛都是虚妄之说,不过白白捡回了一条性命,却终归是好的,而且这数日来我内力大进,不也都是得益于此物么?”杨珞伸手触摸那人参,但觉着手处光滑温良,端的是人间极品,杨珞心想:“此乃是通灵之物,当真可生死人而肉白骨,如今虽然功效大失,但用来解些微毒,疗些小伤兴许还用得上,我不妨将它好生收藏,日后行走江湖也有些保障。”杨珞将人参从匕首上解下,放到阳光底下晒干了,用那半截匕首将它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撕下一块衣襟包好,挂在树上。杨珞做完这些,又在山谷中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圈,知道确已没有出去的希望,暗自想道:“无路可走,便须在此处定居了,这山谷中连个山洞也没有,叫我何处藏身?总不能每日叫日晒雨淋吧,只好还跟从前一样,搭上一间树屋,聊作安身。”搭间树屋对他来说原本是驾轻就熟,但此刻除了一柄断匕之外,他没有任何工具,所幸匕首虽然只剩半截,仍旧是锋锐无比,他狠忙了几日,总算是将树屋盖成了。
说也奇怪,这山谷中虽然是郁郁葱葱,草木茂盛,但却甚少动物,杨珞经常一整日下来,连只小鸟也见不着,日子孤独寂寞,可想而知。这日杨珞躺在树屋中,叼着根小草,百无聊赖,伸手将怀中的物事一件件地取出来观看把玩,忽然一阵风吹来,将其中一本黄色绢册吹得呼呼啦啦地胡乱翻飞,露出密密麻麻的文字来。杨珞随手将绢册掩上,刚要摆弄其他的玩意,忽然心中一动,忖道:“这黄色绢册是从李荻的胳膊底下取来的,若是我没有记错,除了李荻的一些废话之外,余下全是空白,怎地刚才却见上面写满了文字?难道是我眼花?”杨珞将那绢册又再翻开,见前面几页仍旧是写着李荻的那些废话没错,但第四页上却已赫然多了“玄天神功”四个字,此后每页密密麻麻写满了修炼内功的心法。杨珞惊愕万分,忖道:“这可奇了,怎地这几日我尽遇着怪事,连本书册也会变戏法不成?”他略一思量,猛然想起李荻桌上那支没用过的笔来,心道:“是了,小时候爹爹说过,有一种特别的药汁,写在纸上无色无味,但一见水,立马就会显出字迹,李荻所用的多半便是这种玩意,我将绢册藏在怀中,躺在地上淋了几场雨,这绢册也湿得透了,所以才会多出这些字来。”杨珞想通了此节,又接着往下看去,只见上面写道:“兵书有云,奇正相兼,胜之道也,行功运气,亦复如是。夫正者,世所多见,不足为道,玄天神功独授汝以奇,正道沛然,如江河之行,不可遏制,但若以奇者为其道,导之制之,不但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更具克敌制胜之威。八脉之气,齐聚膻中,不先行任督,而专用阴维阳维,阴跷阳跷……”杨珞读到此处,心中迷惑,忖道:“爹爹所授之内功乃是玄门正宗,讲究的是八脉之气,聚于丹田,丹田中内息越是绵密,则自身内力就越是强劲,而且练武之人,毕生所追寻的目标便是打通任督二脉,生死玄关,哪有弃任,督而用维、跷的道理?看来这与那般若魔剑一般,又是一本害人的邪功。”杨珞想到这里,对这玄天神功已无半分兴趣,将绢册抛到一边,倒头大睡起来。
这般无聊的日子又过了数日,杨珞对山谷中的一草一木都已了如指掌,实在找不到什么事做,只得又将这玄天神功翻出来观瞧,这次他从头到尾将这内功心法看了个遍,书中处处与常理反其道而行,简直就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杨珞心下大奇,枯坐苦思,渐渐入神。他心无旁骛,脑中来来回回只盘旋着玄天神功,所谓意方动,气先行,杨珞不知不觉间竟已将这玄天神功演练起来。他脉中真气隐隐流动,初时倒不怎地,但声势渐大,激荡逆行,如天边雷霆,翻滚而来。
杨珞猛地一惊,长身站起,心中一片冰凉惶恐,冷汗涔涔而下,忖道:“糟糕,我险些受了这魔功蛊惑,坠入万劫不复之境,真是岂有此理。”当下恨恨地将绢册抛了开去。他不瞧那玄天神功,便又只剩百无聊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腹中叽叽咕咕叫个不停,喃喃道:“又饿了,饿了好,怎么也算件事吧,待我想想,今日弄些什么好吃的……唉……那还有什么好想,这谷中小兽也难得见着一只,天天吃素喝清水,只差剃光了头,再念几声‘阿弥陀佛’,我便成了如假包换的大和尚一个。唉……”他口中虽然嘀咕抱怨,仍是起身出门,到谷中找寻新鲜野果去了。
杨珞一面走一面摘,这谷中尽多稀奇古怪的树种,所结的果实更是五颜六色、千姿百态。他也不管到底能不能吃,见到什么摘什么,用前襟满满抱了一抱,刚要往回走,忽然看见一株大树的树枝上挂着个黄色的物事,随风轻轻飘荡,看起来竟是一件人们常配的饰品。
杨珞一惊,本能地四下观望,却是半个人影也没瞧见,不禁低头想道:“此处乃是绝谷,难道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不成?如果真有,那可好了,说不定他们便知道通往谷外的秘道,至不济也有个人跟我说说话,不至于象现在这般无聊寂寞。”想到此处,大为兴奋,放下了手中的果实,爬上树去,将那饰物取了下来,只见它乃黄玉所制,精工细刻,雕成人形,模样竟然似曾相识。
杨珞越看越是狐疑,心中想道:“这玩意怎恁地眼熟,难道我在哪里见过?”苦思冥想之下,猛然记起那日骆青峰曾向谷中抛过一物,心中登时雪亮,暗道:“这劳什子正是骆青峰颈中所配,那日不知什么缘故将它抛下了,却害得我空欢喜一场,还以为谷中尚有人烟,这厮心肠狠毒得很,他的物事,我可是碰也不想碰。”杨珞刚要将那黄玉扔掉,忽然念头一转,又想道:“此物相当贵重,骆青峰流落江湖,却是宁愿当乞儿也不肯将此物当卖,其中必有因由,当日骆青峰决意求死才会将它抛下,他身世复杂,或许与此物有些干系,我不妨将它留下,说不定将来向他复仇的时候用得着。”当下将那黄玉放入怀中,抱着果子回到小屋,美美地饱餐了一顿,坐在地上,无聊透顶,又犯起困来。他就势躺倒,忖道:“似我这般吃了睡,睡了吃,岂不是将时日都荒废了,成了十足十的酒囊饭袋?不对,这个……酒囊是说不上了,饭袋却是多半逃不了。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现下我虽想不到出去的法子,但兴许我多想想便想到了,更何况也许根本就不用我想,老天爷自己就会派人来救我,我可千万不能心灰意冷,自暴自弃。”杨珞想到这里,一骨碌爬了起来,滑到树下,抖开手脚,练了一套五行拳,罢了还觉得不够,又将什么形意拳,**拳,螳螂拳,罗汉拳,鹰爪手……全都演练了一遍,直到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才又爬回树上休息。
他练了几日拳法,收效甚微,不由得想道:“这些拳腿我都已练得滚瓜烂熟,再练下去也只是白费功夫,不会再有什么大的进步,目下又没有什么新的拳谱给我照学,拳脚上是很难有成就了,转去修炼兵刃功夫,必定也是一般的情形,看来还是勤加修习内功才是上策。内功可没有什么花俏,爹爹教我的乃是玄门正宗,只要我坚持不懈,多练得一日便多一日的好处,日后再有什么上乘武功被我见着了,修炼起来必定事半功倍。”他心中合计停当,便就地打坐,练起气来。说也奇怪,杨珞任督二脉中气息刚动,维、跷脉中真气也都蠢蠢欲动起来,而且所走的路子,分明就按照玄天神功上所记载的口诀。杨珞连试了几次,都是如此,一动全动,一息全息,就是不能象从前一样,安安稳稳地修炼正宗道家内功。他心中烦躁,颓然躺倒,忖道:“怎地这玄天神功如此无赖,我不过无意中练了一遍,它竟似附骨之蛆一般,怎么也甩不掉,现下我内功也练不成了,可叫我如何是好?”呆呆想了一阵,脑中却是一片空白,试着催动真气,维、跷脉中的气息又立即应和着流转起来。他气恼已极,向着地面狠狠打了几拳,忽然间天性中的一股倔劲发作,发狠道:“你不让我练,我便偏偏要练,看看到底是你将我弄得走火入魔而死,还是我将你驱出体外,专心练我的正宗内功。”杨珞心中存了此念,将那玄天神功从头到尾仔细研读了一遍,以寻求破解之法。他细细品味那心法字句,心中忽然闪过一种异样的感觉,依稀觉得这玄天神功其实也并不十分邪恶。
杨珞放下了绢册,脑海中默想自己所修习的心法口诀,与玄天神功一一印证,突然发现玄天神功所行线路虽奇,却并不冲逆自己所习内功的真气,两功各行其道,竟能相安无事。杨珞百思不得其解,忖道:“天下武功虽然门派众多,但说到内功却是大同小异,万变不离其宗,从来没听说过有两种内功能够同时修炼,却不互相抵触的,我看多半是我弄错了。”他虽如此想,心中却总有些挂牵,好奇得很,有心想要尝试一下,又深知一旦出了岔子,必定走火入魔,这绝地之中,无人相助,那就得送了性命。
杨珞拼命克制了两日,终于下定决心,就算是以性命不保,也要试他一试。他之所以如此决定,一来是山谷中的生活过于忧闷,二来天性好奇,勇于冒险,心中但有疑念,便一定要弄个明白,这与生俱来的禀性,是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了的。
这日已到深夜,四下里万籁俱寂,连一丝风声也没有,杨珞平心静气地在树屋中坐定,缓缓催动内息,维、跷脉中果然立时便有真气来应,他收摄心神,半分也不敢大意,只觉得两道真气同时在体内游走,各自奔流不息,但却是有章有法,自在坦然而行,就算偶尔在同一脉中相逢,也是一前一后,有君有臣,臣者,跃马向前,当先开道,君者,端凝在后,不急不徐,只转过了几处穴道,便又分道扬镳,好似双龙入海,无论如何翻滚腾挪,却总有自己的一片天地。杨珞练了一会,内息流转愈加圆转如意,两道真气你来我往,在体内运行得越来越是迅速,渐渐配合得天衣无缝,犹如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到得后来,这漩涡越来越大,威力越来越盛,便如飓风狂岚一般,力拔山河。杨珞只觉得胸中真气汹涌澎湃,喷薄欲出,忍不住一声长啸,声音雄劲悠长,如龙吟般在山谷中回荡不停,直响了盏茶时分才渐渐止歇。杨珞借着余力,伸手一抓,三尺外的一枚野果竟“嗖”地一声跳入掌中。杨珞又惊又喜,知道这般修为,非二十年的苦功决计无法办到,他自习武以来,只不过练了十年内功,按理绝对不能有此境界,但此刻他的真气已一分为二,虽然各有减弱,但相互吞吐激荡,取长补短,竟让他的内劲强了一倍有余。
杨珞瞧着那枚果子,心头掠过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是喜是愁,忖道:“想不到这玄天神功竟真的能与我的道家内功一并修习,不但相安无事,反而相辅相成,激发了无穷的威力,只可惜它毕竟还是一门魔功,其中只怕含有重大缺陷,现下虽没有表露出来,日后却是对我有百害而无一利,我练它何益?可我若不练它,便连自己的内功也修炼不得,内力乃是一切武技的本源,内力不济,武功自然也就不成,要我白白浪费时日,我又如何心甘?况且我若是不能练武,在这绝谷之中又有什么别的事好做?只怕不出数月,我便会郁闷而死了。”杨珞想到这里,心中憋闷难言,出了小屋,滑到树下,在附近的草地上打了几个滚,躺在草丛里,望着空中那弯弯的月牙儿,愣愣地发起呆来。
杨珞愣了一阵,忽然脑海中念头急转,禁不住哑然失笑,忖道:“这玄天神功到底是不是魔功也从来没人说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我年轻识浅,不能理解这心法的奥妙,将它误当作了邪派武功,那也是大有可能。”他想到此节,心中登时宽松了不少,接着想道:“我不练这玄天神功,便只能坐在这里干瞪眼,倒不如赌它一赌,勤加修炼,却还有一半的机会练成绝世神功,即算是没有一半,只得一成,我也愿意冒这个险。”杨珞处事果断,既然下定了决心,便勇往直前,自此之后,每日起早贪黑,勤练不辍,山谷中寂寥幽静,杨珞心无旁骛,每练它一日,倒抵得别人两三日的功夫,不知不觉间内力修为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第九章 谷底幽居(三)
杨珞每日只有三件事情,吃饭,睡觉,练功,日子简单了倒也容易打发,弹指间便已过了数月。此时的杨珞已绝非昔日可比,意念到处,掌指间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强劲的吸力,已可轻而易举地将八尺外的小物抓在手中。武艺的精进让杨珞兴奋不已,他等了这几个月,早已绝了小炮等人会来救他的念头,这时却想:“我只需这般不停地努力下去,过得十年八年,或许便能吸附在悬崖壁上,一步步地爬出去了。”
似这般又过了月余,杨珞练功的进展渐渐缓慢下来,他心中焦急,用功更加勤了。这天杨珞盘膝坐好,催动真气,维、跷脉中却是空空荡荡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杨珞心中一惊,连连鼓动内息,维、跷脉中的真气却仍是黄鹤杳杳,不知到何方去了。杨珞暗道:“难道我练功的方法不对,以至出了什么岔子么?”左思右想,又将玄天神功细细研读,却见其中字句都与自己所记诵的一般无二。
杨珞沉吟良久,忽然想道:“难道是我日日以练本门内功为主,以至于任督二脉中真气太强,压制了维跷脉中的真气运行么?这么说来虽有点难以置信,但若真是如此,我又应该如何?”杨珞想到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