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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林望着那摊暗红色-狼藉的残骸整整吐了半天,倒是小黑一双幽绿的小眼看得津津有味,似乎对那个颜色和自己有些相像的石像鬼颇有好感,不过它渐渐体会到了少年难受的感觉,同样无精打采地躲回了戒痕。于是少年不得已在路上的一个农庄休息,也是他耽搁了将近两天的原因。
虽然莫林早就被祖父训练杀鸡杀兔,也被特地带去观看过处死犯人,但不得不说,近距离看着石像鬼凶残地撕碎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想起那一块块鲜血淋漓的碎肉从身体上剥离的场景,那些热气腾腾的器官掉落在地上还在跳动的样子,那些挂着肉筋的白骨被捏成碎粉的声音,莫林到现在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但这并不是他现在焦躁的主要原因。
真正原因是:因为延迟了将近两天才到达怀特城,他没能赶上今早发往王都的列车。而下一班要在五天之后,意味着他的行程必须再延迟五天,或者选择其他的方式前往王都。
于是他来到这座城市最大的酒馆,想要先找一个住的地方,顺便打听一下消息。而小黑,在这种人员密集的地方,依旧害怕地躲在戒痕之中,只悄悄地释放着暖意提醒少年自己的存在。
“这位……尊敬的大人,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一个穿着简洁的年轻男性侍者迎了上来,在微微犹豫了后,他还是决定尊称莫林为大人,毕竟对于大多人来说,贵族和平民间的差距是不可逾越的,况且贵族为领民们花费的精力,确实值得尊敬。
莫林调整了一下音色,努力想把声音变得老成点,说道:“先给我找一个安静点的位置,然后来一杯不含酒精的饮料,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无论在何时何地,自律总是让人可以赢得尊敬的品质,这是派克老爹常说的,虽然自己刚刚说的可能没什么效果,少年有些苦恼地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老爹教导的各种“艺术”。
“当然,这边请。”年轻侍者带领他拐过了一个小弯,来到矮篱另一侧的角落,这里还有一个很小的空桌,周围也没有大嗓门的冒险者,只有三五成群的人们低声谈论着事情。
莫林满意地坐下来,把沉重的背包放在地上,问道“有什么方法让我在后天夜幕降临前到达王都吗?”
年轻的侍者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少年的问题会是这个。他随即反应过来,调整了一下脸上的微笑,礼貌而详细地回答:“每天都会有几只前往王都的商队,但是速度一般都比较慢。速度最快的方法可能还是乘坐五天之后的列车,不过您赶时间的话或许可以去找一些雇佣兵团队,他们中有可以召唤马匹的人,当然,这会花费不菲的金币。”
“有什么信誉很好的佣兵团队推荐吗?”莫林问道。他对佣兵的印象仅仅停留于书中的描写:那是一种在冒险者,雇佣兵以及强盗之间不停转化角色的职业,尤其是那些默默无闻的佣兵团队,他们并不介意在有把握时做一些没本的买卖。
年轻侍者思索了一下,刚刚要张口回答,酒馆的门又“吱呀”被打开了。
如果说莫林进来的时候只是让酒馆安静了几分,那么现在就是突然的寂静,仿佛在一瞬间,所有人的声音都被硬堵在了喉咙之中,连同举杯的手都被冻在空中,再也发不出丝毫的声响。好奇周围突然安静的原因,莫林伸长了脖子从矮篱上张望,发现新来的客人确实令人惊讶。
推门而入的是一男一女。
而且是一对看上去怪异到极点的组合。
男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游侠,特点是他毫无特点。
他仿佛切合所有人潜意识中一个游侠的样子,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下,露出的下巴上是不太整齐的短短的胡须,身穿染着尘土的灰色斗篷,斗篷下面是有些破旧的暗色皮甲,一双能在所有的地形中行走而不发出丝毫声音的软底皮靴,棕色的靴面上还有着泥水的印记,一把长剑隐藏在陈旧的剑鞘之中,丝毫看不到剑锋的寒芒。
不论在什么场合,人们都会下意识地忽略掉这样一个毫无特点的存在,更不用说在那个女人的身边。
那女人,如果硬要莫林形容的话,只能说她正向周围释放着刺目的光芒。
她穿着夸张的重型铠甲,冰冷的银色金属上装饰着华美的暗红纹章,护肩以及一些关节部位更是铸着狰狞的尖刺,好像一只咆哮的凶兽。头盔挂在腰间,金发散落在肩上,背着一把跟她差不多高的大剑,那大剑通体血红,似乎是混着无数鲜血一同铸造出来的。
女人的年纪看上去并不大,二十岁左右,可不知为何,面容却显得格外冰冷,眉眼不经意间流露的神情更是散发着淡漠的气息。
在看到那副重型铠甲之后,哪怕最粗狂的冒险者都谨慎地收起了目光中的饥-渴,甚至不会流露出丝毫不敬的轻视。因为在座没有人可以承受得住那铠甲的重量,更不要说女人同时还背着看上去颇为沉重的大剑。
虽然无法感知到女人的实力,但有经验的冒险者都可以从那铠甲的厚度估算它的重量,从而判断出她至少是七阶以上的高阶战士。
整个怀特城的冒险者,大部分是一二阶的正职职业者,真正三阶以上的进阶职业者都是凤毛麟角,那已经足以在洛萨公国的军队里统领数百个普通士兵。而七阶以上的高阶战士,整个洛萨公国恐怕都找不出多少,这样的人物出现在如此偏远的怀特城,其目的让人无法揣测。
人们开始悄悄议论,女人觉得有些吵,皱起了眉头,用她冰冷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那目光清冷如夜,尖锐似刀,扫过所有正在议论的人,如同割断了所有的喉咙,于是酒馆真正安静了。
没有人想要激怒一个高阶战士,哪怕是借着酒疯也不敢。
这铠甲,莫林仰慕地看着,应该比派克老爹最重的铠甲还重了些吧。少年曾试过老爹那副甲胄的重量,凭借他二级战职学徒的力气,居然连一个头盔都举不起来,也不知道如此沉重的铠甲到底是用什么打造的。
千万别引起那个女人的注意,看上去可相当不好惹,少年暗自嘀咕着,小黑在戒痕中使劲散发了些热量,表示赞同。
可事情往往不如人愿。
似乎已经习惯女人的引人注目与嚣张霸道,中年男人嘴角流露苦笑。他环顾了一圈,发现只有莫林所在的桌子还空着半张,于是和女人径直走到莫林桌旁,也不询问少年的意见,便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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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久远的梦境
莫林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男一女在自己面前坐下,尤其是这个身穿重铠的女人——她坐在两个侍者合力搬来的石凳之上,地面似乎都在因她颤抖着,而她随手靠墙斜放的大剑,剑尖已微微沉入青石地板。少年看着那把比自己还长的大剑,感觉胃部有些下沉。那粗犷的线条与厚重的剑身充分体现着暴力美学,而通体的暗红仿佛凝结着鲜血,让他想起被石像鬼撕碎的残骸。
感受到少年的不适,小黑在戒痕中释放着暖意,安抚着他翻滚的胃部。
只见女人掏出一枚金币,一枚印有巨龙的格索克金币,扔到同样目瞪口呆的年轻侍者手中,说:“两杯最好的酒,快点端上来。”她的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全部冻结,化为永冬冰原上万载不化的寒冰。
年轻侍者打了个哆嗦,反应过来,急忙逃离前去拿酒,有意或无意地把已经毫无存在感的莫林抛在脑后。
相比于女人的张扬,毫无特点的中年游侠显得格外平稳,声音也同样温和而有磁性。他略带无奈地说:“我已经多少次告诉你了,米涅尔玛,这样引人注目实在不适合我们执行的任务,太容易打草惊蛇。”
被称为米涅尔玛的重铠女人不屑地哼了一声:“都是一些藏头露尾的家伙,惊出来才好,免得还得费力寻找。”
他们对话声并不高昂,但很清楚,似乎并不忌讳莫林在一边的旁听。
听到米涅尔玛不屑的回答,中年游侠也只能微微摇头,心想只怕会惊得藏起来了,更不好寻找。
不过他并没有争论,而是把头扭向了一旁的莫林。
于是莫林第一次看清楚了中年男子斗篷下的面容。
那有些沧桑的淡蓝眼眸深陷在眼眶之中,挺拔的鼻梁与棱角分明的脸颊显出几分刚毅,混合络短短的络腮胡须,透出一种独特而神秘的男人味。那份沧桑的气质更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少女为之着迷,当然,就目前看来,并不包括他身边的米涅尔玛。
中年男人的目光掠过莫林与他身边的大包裹,有些惊讶的问:“艾露维塔学院的新生?”
男人的目光并不锋锐,但莫林感到仅仅是一瞬间,自己便被那道目光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正惊叹于中年男人强大的洞察力,他还未缓过神来,便听到男人的问题。他只能愣愣地望着游侠的面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还未等中年男子有什么表示,身穿重铠的米涅尔玛又已经哼出声来:“艾露维塔学院这些年来也不过如此,我看托德尔第一学院早已是徒有虚名,自从一千年前元素大帝奥达隆崛起之后再没出过什么像样的大师。”
这样的评价当然有失偏颇,至少和莫林从书上了解到的不符。
虽然两个帝国的皇家学院以及其他几个学院近几百年来发展迅速,但艾露维塔学院依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就拿那天测试为例,血眼布兰德抢起人来可是没有丝毫顾忌,这多少能说明些问题,少年想着,脑海中又浮现了斯特雷耶那温和却令自己难受的笑容,现在倒是可以不用称他为殿下了,大家都变成了同学。
思绪已不知飘到哪去的莫林,自然没能听出女人冰冷而不屑的声音里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咬牙切齿。就算这女人评价的不对,单凭她那把自己举都举不动的大剑,少年也不会去纠正她,这可是派克老爹反复教导的生存艺术,胆小的小黑则立刻传来一阵赞同感。
中年男人看了米涅尔玛一眼,但因为一些原因,他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退让,轻轻地说道:“去年的学院争霸,不知道都有谁败在了徒有虚名学院的四年级学生手上。”即便是回击,男人的声音也依旧平和,似乎只是在叙说一个简单的事实。
话音未落,连莫林都已了解了这句简单话语的惊人威力,因为他感到周围的温度顿时下降了几分,而女人银色的重铠表面,从胸口开始已经结起一层细细的白色冰晶,并很快窸窸窣窣地蔓延到女人贴着桌面的手臂,然后将半个桌面都冻了起来。
米涅尔玛似乎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恼怒,她紧握双拳,手上的金属手套在压力之下彼此摩擦,发出兹拉的声响,冰冷的面容也多了几分晕红,嘴角微微抽搐,可以看出是在用力地咬牙。她狠狠瞪着中年男子,而中年男子则平静地报以略带嘲讽的眼神。
两道目光一直碰撞着,直到战战兢兢的侍者端来两大杯烈酒与一杯蓝色果汁。
很显然,对于这个比自己大了一倍多的中年大叔,尤其是他平静的嘲讽,米涅尔玛没什么有力的回击,她只好从托盘上端起酒杯,狠狠喝了一大口,然后咬牙切齿道:“罗瑟琳德,不过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罢了。”
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击中了女人的痛脚,中年大叔作为一个长辈,当然不会继续穷追猛打。他笑了笑,没有对女人自我安慰的话做什么评论,反而是站起身来,很正式的对莫林伸出手,说道:“欧诺罗姆,艾露维塔学院的自然系教师,主讲混乱森林课程,记得以后要来选修。”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游侠,欧诺罗姆对自己的观察与判断格外有信心,但他话说到一半声音里已经带有几分疑惑,因为眼前少年的表现并不符合他的判断。在他的预期中,少年应该惊讶地跳起来,然后带着几分忐忑地跟自己握手,再不着边际地自我介绍一下或者傻笑一番。
但少年没有,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米涅尔玛,眼神飘忽,神情呆滞,对自己的介绍毫无表示,很显然他不知为什么正在走神。
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开端,或喜或悲,人生也同样如此,朝气蓬勃的少年此刻被思绪萦绕,仿佛被时光拉扯回很久以前,去寻找属于他的开端。
莫林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那个梦里有一个纤细的黑色身影,那个梦里有一双坚定的深灰色眼眸,那个梦里有一段遥远而漫长的时光。而那个久远的梦境,鲜血,火焰,怀抱,荒野,夕阳,枯树,飘雪,星空,到一切的结束,就是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罗瑟琳德。
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又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只留下零星几个片段在沙滩上闪烁昔日光华。当然,莫林并不能真地记起自己一岁之前的那段时光,梦境即使再漫长而美好,醒来的时候也只有似真似假的碎片。而那个名字,罗瑟琳德,仿佛春雪融化在了心田,虽然滋润了一些干枯的记忆,却也消失得了无踪影。
回过神来的时候,中年游侠的手刚刚收回身前,莫林意识到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他努力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男人的名字与他之前说的话,惊讶的跳了起来,连忙鞠了一躬,大声说:“欧诺罗姆老……老师好,我叫莫林,莫林·卡兰德,来自东边的哈里港,正在前往学校。”
少年抬起头来,仰慕地看着中年男人,幽蓝的眼睛里闪烁激动的光芒。
“诶,东边哈里港的为什么要来怀特城,为了搭乘地精列车么,不过下一班应该是五天之后吧?”欧诺罗姆问道。
莫林有些尴尬,揉着自己后脑勺的头发哈哈说道:“本来是打算乘坐今早的车次的,但是路上耽搁了两天,没有赶上……不过我已经准备去找佣兵帮忙,应该没问题……倒是老师为什么会来这里?”在少年的记忆中,所有关于国家与地理的书上对洛萨公国的描述都是一样的:一个偏远的不值一提的地方,所以不禁对学院的老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有些好奇。
“完成自然神殿的任务,顺便为神圣联盟做一些事情。”欧诺罗姆没有详细解释。
小黑释放了一阵暖意,莫林突然想起之前测试时,血眸布兰德那让自己戒痕痛苦难忍的触碰,看到诺罗姆老师格外友好,不禁问道:“老师……我之前见过布兰德老师……他……”少年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因为不知如何描述,手上的戒痕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只能说着:“他让我感到不太舒服。”
希望这样说不会给老师留下什么坏印象,莫林思索着,毕竟那天戒痕传来的烧灼感实在太过刻骨铭心。
欧诺罗姆深邃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