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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狄利娅。考德利奥。李尔那最孤独的女儿。
偏僻荒蛮。现在该上你最拿手的法国磨光漆了。
“非常感谢你,拉塞尔先生,”斯蒂芬边站起身来边说,“劳驾请把这封信交给诺曼先生……”
“啊,好的。假若他认为这重要,就会刊用的。我们的读者来稿踊跃极了。”
“我知道,”斯蒂芬说,“谢谢啦。”
天老爷犒劳你。猪猡的报纸。阉牛之友派。
辛格也曾答应我,要为《达娜》杂志写篇稿子。我们的文章会有读者吗?我认为会有的。盖尔语联盟要点用爱尔兰语写的东西。我希望今天晚上你肯来。把斯塔基也带来吧。
斯蒂芬坐了下来。
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向那些告辞的人们打完招呼之后,就走过来了。他泛红着假面具般的脸说:
“迪达勒斯先生,你的观点极有启发性。”
他踮起脚尖,脚步声橐橐地踱来踱去,鞋跟有多么厚,离天就靠近了多少。然后在往外走的一片嘈杂声的掩盖下,他低声说:
“那么,你认为她对诗人不忠贞吗?”
那张神色惊愕的脸问我。他为什么走过来呢?是出于礼貌,还是得到了什么内心之光?
“既然有和解,”斯蒂芬说,“当初想必就有过纷争。”
“可不是嘛。”
穿着鞣皮紧身裤的基督狐。一个亡命徒,藏到枯树杈里,躲避着喧嚣。他没同母狐狸打过交道。孑然一身,被追逐着。他赢得了女人们的心,都是些软心肠的人们:有个巴比伦娼妇,还有法官夫人们,以及胖墩墩的酒馆掌柜的娘儿们。“狐入鹅群”。在“新地”大宅,有个慵懒的浪荡女人。想当初她曾经像肉桂那么鲜艳、娇嫩、可人,而今全部枝叶都已凋落,一丝不挂,对窄小的墓穴心怀畏惧,并且未得到宽恕。
“可不是嘛。那么,你认为……”
门在走出去的人们背后关上了。
一片静寂突然笼罩了这间幽深的拱顶斗室。是温暖和沉滞的空气带来的静寂。
维斯太的一盏灯。
在这里,他冥想着一些莫须有的事,倘若恺撒相信预言家的警告而活下来的话,那么他究竟会做些什么事呢?有可能发生的事。可能发生的、可能的情况的种种可能性。不可知的事情。当阿戏留生活在女辈中间时,他用的是什么名字呢?
我周围是封闭起来的思想,装在木乃伊匣里,填上语言香料保存起来。透特,图书馆的神,头戴月冠的鸟神。我听见那位埃及祭司长的声音:在那一间间堆满泥板书的彩屋里。
这些思维是沉寂的。它们在人的头脑里却曾经十分活跃。沉寂,但是它们内部却怀着对死亡的渴望,在我耳际讲个感伤的故事,敦促我表露他们的愿望。
“毫无疑问,”约翰·埃格林顿沉吟一下说,“在所有的伟人中间,他是最难以理解的。除了他曾生活过并且苦恼过而外,我们对他一无所知。不,连这一点也不清楚。旁人经受我们的置疑。其余的都遮在阴影之下。”
“然而《哈姆莱特》这个作品多么富于个人色彩啊,对吗?”贝斯特先生申辩说,“要知道,我是说,这是有关他的私生活的一种个人手记——我是说,他的生平。至于谁被杀或是谁是凶手,我倒丝毫也不在意……”
他把清白无辜的笔记本放在桌边上,面上泛着挑战似的微笑。用盖尔语所撰写的他的个人记录。船在陆上。我是个僧侣。把它译成英文吧,小个子约翰。
小个子约翰·埃格林顿说:
“根据我听玛拉基·穆利根所谈起过的,对于这些奇谈怪论我是有准备的。不过我不妨忠告你,倘若你想动摇我对于莎士比亚就是哈姆莱特这一信念,那可不是轻而易举的。”
原谅我。
斯蒂芬忍受着在皱起的眉毛下,严厉地闪着邪光的那双眼睛的剧毒。小王。而一经它盯视,人就被蛊惑致死。布鲁涅托先生,我要为这句话而感谢你。
“正像我们,或母亲达娜,一天天地编织再拆散我们的身子,”斯蒂芬说,“肉体的分子来来回回穿梭;一位艺术家也这样把自己的人物形象编织起来再拆散。尽管我的肉身反复用新的物质编织起来,我右胸上那颗胎里带来的痣还在原先的地方。同样地,没有生存在世上的儿子的形象,通过得不到安息的父亲的亡灵,在向前望着。想象力迸发的那一瞬间,用雪莱的话来说,当精神化为燃烧殆尽的煤那一瞬间,过去的我成为现在的我,还可能是未来的我。因此,在未来(它是过去的姐妹)中,我可以看到当前坐在这里的自己,但反映的却是未来的我。”
霍索恩登的德拉蒙德帮助你度过了难关。
“是啊,”贝斯特先生兴致勃勃地说,“我觉得哈姆莱特十分年轻。他对世事那股子激愤可能来自他父亲,可是跟奥菲利娅的那些段落肯定来自他本人。”
这可就大错特错啦。他在我的父亲之中,我在他的儿子之中。
“那颗疮是无从消失的,”斯蒂芬笑着说。
约翰·埃格林顿绷着脸皱起眉头。
“倘若那是天才的胎记,”他说,“天才就成了市场上的滞销货啦。勒南所称赞不已的莎士比亚晚年的戏剧,呈现出的可是另一种精神。”
“和解的精神,”公谊会教徒一图书馆长低声说。
“和解又从何谈起,”斯蒂芬说,“除非先有过纷争。”
话就说到这里。
“倘若你想知道,《李尔王》、《奥瑟罗》、《哈姆莱特》和《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的可怕时刻,究竟被哪些事件罩上了阴影,你就得先留意这个阴影是什么时候和怎样消失的。在一场场可怕的风暴中,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的船翻了,他像另一个尤利西斯那样受尽磨难。是什么给他的心带来慰藉呢?”
头戴红尖帽,受尽折磨,被泪水遮住了视线。
“一个娃娃——放在他怀里的女孩儿玛丽娜。”
“智者派容易误入外典这一歧途的倾向是一条永恒不变的规律,”约翰·埃格林顿一语道破,“大道固然冷清,然而它通向城市。”
好样儿的培根。已经发了霉。莎士比亚即培根这一牵强附会的说法。用密码来变戏法的走在大道上。从事宏伟的探索的人们。到哪座城市去呀,各位好老爷?隐姓埋名:A·E·,永恒。马吉是约翰·埃格林顿。太阳之东,月亮之西,长生不老国。两个人都脚蹬长靴,拄着拐杖。
离都柏林还有多远?
先生,还得走七十英里。
掌灯时分能到吗?
“布兰代斯认定,”斯蒂芬说,“它是晚期的头一部剧本。”
“是吗?关于这一点,西德尼·李先生——或照某些人的说法,原名叫西蒙·拉扎勒斯的——又怎么说呢?”
“玛丽娜是风暴的孩子,米兰达是奇迹,潘狄塔是失去了。丢失了的,又还给他了;他女儿的娃娃。配力克里斯曾说:‘我的最亲爱的妻子正像这个女郎一样。’任何一个男人,倘若没有爱过母亲,他会爱女儿吗?”
“做爷爷的艺术,”贝斯特先生开始咕哝道,“变得伟大的艺术……”
“他会不会参照自己年轻时代的记忆,在她身上看到另一个形象的新生呢?”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爱——是的。大家都晓得的字眼。爱乃由于给予对方之欲望,使之幸福。要某物,则属对自己愿望之满足。'
“对于一个具有那种叫作天才的古怪东西的人来说,他的形象就是一切经验的基准,不论是物质还是精神方面的。这样的共鸣会触动他的心弦。跟他同一血统的其他男子的形象,会引起他的反感。他会从中看到大自然预示或重复他自己的那种不伦不类的尝试。”
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那宽厚的前额被希望点燃了,泛着玫瑰色。
“为了启发大家,我希望迪达勒斯先生会完成他的这一学说。我们还必须提到另一位爱尔兰注释者乔治·萧伯纳先生。我们也不可忘记弗兰克·哈里斯先生。他在《星期六评论》上所发表的关于莎士比亚的论文着实精彩。说也奇怪,他也为我们描述了《十四行诗》的作者和‘黑夫人’之间不幸的关系。受到这位女人青睐的情敌是彭布罗克伯爵-威廉·赫伯特。我认为,倘若诗人非遭到拒绝不可,那么这样的拒绝——怎么说好呢?——似乎是和我们对于本来不应有的情况所抱观点毋宁是一致的。”
他说完这番措词恰当的话之后,就在众人当中昂起温顺的头——一枚海雀蛋,大家争夺的猎物。
他使用丈夫那种老式辞句——就像浑家啦,内助啦。卿爱否,米莉亚姆?爱汝夫否?
“这也可能吧,”斯蒂芬说,“马吉喜欢引用歌德的一句话:”当心你年轻时所抱的愿望,因为到了中年就会变为现实。他为什么派一个小贵族去向一个花姑娘求婚呢?她是人人行驶的海湾,少女时代声名狼藉的宫女。他本人是个语言贵族,成为一位卑微的绅士,他还写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为什么?他的自信心过早地被扼杀了。首先,他曾被压翻在麦田(可以说是裸麦地)里。打那以后,他在自己眼中再也不是赢者了,更不能在笑而躺下的游戏中取胜。不论怎样以唐磺自居,也无济于事。后来再怎么弥补,也无法挽回最初的失败。他被野猪的獠牙咬伤了,悍妇即使输了,她手中也还有那看不见的女性武器。我感觉,他的言词中有着刺激肉身使其陷入新的激情的东西。这是比最初的激情还要晦暗的影子,甚至使他对自己的认识都模糊起来。同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他,两种狂乱汇成一股漩涡。
他们在倾听。我往他们的耳腔内注入。
“灵魂已经受到了致命的一击,睡觉的时候,毒草汁被注入耳腔。然而在睡眠中遇害的人不可能了解自己是怎样被害的,除非造物主赋予他们的灵魂以洞察来世的本事。倘若造物主不曾让他晓得,哈姆莱特王的鬼魂不可能知道毒杀以及促使这一行动的双背禽兽的事。正因为如此,他的言辞(贫乏而且寒伧的英语)总是转到旁的方面,转到后面。既是凌辱者又是被凌辱者,既愿意又不愿意,从鲁克丽丝那蓝纹纵横的象牙球般的双乳,到伊摩琴袒露着的胸脯上那颗梅花形的痣,一直紧紧缠绕着他。为了逃避自己,他积累起一大堆创作。如今对这些都已厌倦了,就像一只舔着旧时伤口的老狗似的折回去了。然而,由于失对他来说就是得,他就带着丝毫不曾减弱的人性步入永恒。他所写下的智慧也罢,他所阐明的法则也罢,都没有使他受到教益。他的脸甲掀起来了。如今他成为亡灵,成为阴影;他成为从艾尔西诺的峰岩间刮过去的风;或是各遂所愿,成了海洋的声音——只有作为影子的实体的那个人,与父同体的儿子,才听得见的声音。”
“啊们!”有个声音在门口回答说。
我的冤家呀,你找到我了吗?
幕间休息。
这时,形容猥琐、神态像副主教那样阴沉的勃克·穆利根身穿色彩斑斓的小丑服装,愉快地向笑脸相迎的人们走来。我的电报。
“假若我没听错的话,你在谈论设有实质的脊椎动物吧?”他问斯蒂芬。
他穿着淡黄色背心,把他摘下的巴拿马草帽当作丑角的帽子似的抡着,快活地致意。
大家向他表示欢迎。你尽管嘲弄他,也还是得侍奉他。
一样嘲弄者,佛提乌,冒牌的小先知,约翰·莫斯特。
他,自我诞生之神,以圣灵为媒介,自己委派自己为赎罪者,来到自己和旁人之间,他受仇敌欺骗,被剥光衣服,遭到鞭笞,被钉在十字架上饿死,宛若蝙蝠钉于谷仓门上,听任自己被埋葬,重新站起,征服了地狱,升入天堂。一千九百年来,坐于自己的实体之右。当生者全部死亡之日,将从彼而来,审判生死者。
天主受享荣福于——天。
他举起双手。圣器的帷幕垂下来了。啊,成簇的花儿!一座又一座又一座钟,响成一片。
“是呀,确实是,”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说,“那是一场最令人受教益的讨论。穆利根先生想必对莎士比亚的戏剧也自有他的高见。应该把人生的各个方面都谈一谈。”
他一视同仁地朝四面八方微笑着。
勃克·穆利根困惑地左思右想。
“莎士比亚?”他说,“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那皮肉松弛的脸上闪过一丝开朗的微笑。
“没错儿,”他恍然大悟了,“就是写得像辛格的那位老兄。”
贝斯特先生转向他。
“海恩斯找你哪,”他说,“你碰上他了吗?回头他要在都柏林面包公司跟你见面。他到吉尔书店买海德的《康纳特情歌》去了。”
“我是从博物馆穿过来的,”勃克·穆利根说,“他来过这儿吗?”
“‘大诗人’的同胞们也许对咱们这精彩的议论颇感厌烦了,”约翰·埃格林顿回答说,“我听说昨天晚上在都柏林,一位女演员第四百零人次演出《哈姆莱特》。维宁提出,这位王子是个女的。有没有人发现他是个爱尔兰人呢?我相信审判官巴顿正在查找什么线索。他(指王子殿下,而不是审判官大人)曾凭着圣帕特里克的名义起过誓。”
“最妙的是王水德的故事《威·休先生的肖像》,”贝斯特先生举起他那出色的笔记本说,“他在其中证明《十四行诗》是一个名叫威利·休斯的八面玲珑的人写的。”
“那不是献给威利·休斯的吗?”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问。
要不就是休依·威尔斯?威廉先生本人。W·H。我是谁?
“我认为是为威利·休斯而写的,”贝斯特先生顺口纠正自己的谬误说,“当然喽,这全是些似是而非的话。要知道,就像休斯和砍伐和色彩,他的写法独特。要知道,这才是王尔德的精髓呢。落笔轻松。”
他泛着微笑,轻轻地扫视大家一眼。白肤金发碧眼的年轻小伙子。王尔德那柔顺的精髓。
你着实鬼得很。用堂迪希的钱喝了三杯威士忌。
我花了多少?哦,不过几个先令。
为了让一样新闻记者喝上一通。讲那些干净的和不干净的笑话。机智。为了把他打扮自己的那身青春的华服弄到手,你不惜舍弃你的五种机智。欲望得到满足的面貌。
机会是很多的。交情的时候,把她让给你吧。天神啊,让他们过一个凉快的交尾期吧。对,把她当作斑鸠那样地疼爱吧。
夏娃在赤裸的小麦色肚皮下面犯的罪孽。一条蛇盘绕着她,龇着毒牙跟她接吻。
“你认为这不过是谬论吗?”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在问,“当嘲弄者最认真的时候,却从未被认真对待过。”
他们严肃地讨论起嘲弄者的真诚。
勃克·穆利根又把脸一耷拉,朝斯蒂芬瞅了几眼。然后摇头晃脑地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封折叠着的电报。他那灵活的嘴唇读时露出微笑,带着新的喜悦。
“电报!”他说,“了不起的灵感!电报!罗马教皇的训渝!”
他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