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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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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眯的邻居也不可去贪图他的母牛、他的妻子、他的碑文或公驴。
  “或是他的母驴,”勃克·穆利根接着说道。
  “温和的威尔遭到了粗暴的对待,”温和的贝斯特先生温和地说。
  “哪个威尔呀?”勃克·穆利根亲切地打了句诨,“简直都掺混不清了。”
  “活下去的意志,”约翰·埃格林顿用哲理解释道,“对威尔的遗孀——可怜的安来说,就是为了迎接死亡的遗嘱。”
  “安息吧!”斯蒂芬祷告说。
  当年雄心壮志何在?
  早已烟消云散。
  “尽管你们证明当时的床就像今天的汽车那样珍贵,而床上的雕饰也令七个教区感到惊异;却不能改变她——那蒙面皇后穿着青衣僵硬地挺在那次好的床上这一事实。在晚年,她跟那些传福音的打得火热——其中的一个跟她一道住在‘新地’大宅,共饮那由镇议会付款的一夸脱白葡萄酒。然而,他究竟睡在哪张床上,就不得而知了。她听说自己有个灵魂。她读(或者请旁人读给她听)他那些沿街叫卖的廉价小册子。她喜欢它们更甚于《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她每天晚上跨在尿盆上撒尿,驰想着《信徒长裤上的钩子和扣眼》以及《使最虔诚的信徒打喷嚏的最神圣的鼻烟盒》。维纳斯歪起嘴唇祷告着。内心的呵责。悔恨之心。这是一个精疲力竭的淫妇衰老后在寻觅着神的时代。”
  “历史表示这是真实的,”编年学家埃格林顿引证说,“时代不断地更迭。然而一个人最大的仇敌乃是他自己家里的人和家族,这话是有可靠根据的。我觉得拉塞尔是对的。我们何必去管他的老婆或者父亲的事呢?依我说,只有家庭诗人才过家庭生活。福斯塔夫并不是个守在家里的人。我觉得这个胖骑士才是他所创造的绝妙的人物。”
  瘦骨嶙嶙的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出于羞涩,否定你的同族吧,你这个自命清高的人。他羞涩地跟那些不信神的人一道吃饭,还偷酒杯。这是住在阿尔斯特省安特里姆的一位先生这样嘱咐他的。每年四季结帐时就来找他。马吉先生,有位先生要来见您。我?他说他是您的父亲,先生。请把我的华兹华斯领进来。大马吉·马修进来了。这是个满脸皱纹、粗鲁、蓬头乱发的庄稼汉,穿着胯间有个前兜的紧身短裤,布袜子上沾了十座树林的泥污,手里拿着野生苹果木杖。
  你自己的呢?他认得你那老头子——一个鳏夫。
  我从繁华的巴黎朝临终前的她那肮脏的床头赶去。在码头上摸了摸他的手。他说着话儿,嗓音里含着新的温情。鲍勃·肯尼大夫在护理她。那双眼睛向我祝福,然而并不了解我。
  “一个父亲,”斯蒂芬说,“在抑制着绝望情绪,这是无可避免的苦难。他是在父亲去世数月之后写的那出戏。这位头发开始花白、有着两个已届婚龄的女儿的年方三十五岁的男子,正当人生的中途,却已有了五十岁的人的阅历。倘若你认为他就是威登堡那个没长胡子的大学生,那么你就必须把他那位七十岁的老母看作淫荡的王后。不,约翰·莎士比亚的尸体并不在夜晚到处徘徊。它一小时一小时地腐烂下去。他把那份神秘的遗产留给儿子之后,就摆脱了为父的职责,开始安息了。卜伽丘的卡拉特林是空前绝后的一个自己认为有了身孕的男人。从有意识地生育这个意义上来说,男人是缺乏父性这一概念的。那是从唯一的父到唯一的子之间的神秘等级,是使徒所继承下来的。教会不是建立在乖巧的意大利智慧所抛给欧洲芸芸众生的那座圣母像上,而是建立在这种神秘上——牢固地建立在这上面。因为正如世界,正如大宇宙和小宇宙,它是建立在虚空之上,建立在无常和不定之上的。主生格和宾生格的母爱也许是人生中唯一真实的东西。父性可能是法律上的假定。谁是那位受儿子的爱戴,或是疼爱儿子的为人之父呢?”
  你究竟要扯些什么呢?
  我晓得。闭嘴。该死的。我自有道理。
  越发。更加。再者。其后。
  你注定要这么做吗?
  “难以自拔的肉体上的耻辱使父子之间产生隔阂。世上的犯罪年鉴虽被所有其他乱伦与兽奸的记录所玷污,却几乎还没记载过这类越轨行为。子与母、父与女、姐妹之间的同性恋,难以说出口的爱,侄子与祖母,囚犯与钥匙孔,皇后与良种公牛。儿子未出世前便损害了美。出世之后,带来痛苦,分散爱情,增舔操劳。他是个新的男性:他的成长乃是他父亲的衰老;他的青春乃是他父亲的妒嫉;他的朋友乃是他父亲的仇敌。”
  在王子街上,我想过此事。
  “在自然界,是什么把这二者结合起来的呢?是盲目发情的那一瞬间。”
  我是个父亲吗?倘若我是的话?
  皱缩了的、没有把握的手。
  “非洲的撒伯里乌,野生动物中最狡猾的异教的开祖,坚持说,圣父乃是他自己的圣子。没有不能驾御的语言的斗犬阿奎那驳斥了他。那么,倘若没有儿子的父亲就不成其为父亲,那么没有父亲的儿子能成真为儿子吗?当拉特兰·培根·南安普敦·莎士比亚或错误的喜剧里的另一个同名诗人撰写《哈姆莱特》的时候,他不仅是自己的儿子之父,而且还由于他不再是儿子了,他就成为、自己也感到成为整个家庭之父——他自己的祖父之父,他那末出世的孙儿之父。顺便提一下,那个孙儿从未诞生过,因为照马吉先生的理解,大自然是讨厌完美无缺的。”
  埃格林顿两眼洋溢着喜悦,羞怯而恍然似有所悟地抬头望着。这个愉快的清教徒隔着盘绕在一起的野蔷薇,乐呵呵地望着。
  恭维一番。极偶然地。然而恭维一番吧。
  “他本人就是他自己的父亲,”儿子穆利根喃喃自语。“且慢。我怀孕了。我脑中有个尚未出世的娃娃。明智女神雅典娜!一出戏!关键在于这出戏!让我分娩吧!”
  他用那双接生的手抱住自已突出的前额。
  “至于他的家庭,”斯蒂芬说,“他母亲的名字还活在亚登森林里。她的死促使他在《科利奥兰纳斯》中写出伏伦妮姬的场景。《约翰王》中少年亚瑟咽气的场面就描述了他的幼子之死。身着丧服的哈姆莱特王子是哈姆奈特·莎士比亚。我们晓得《暴风雨》、《配力克里斯》、《冬天的故事》中的少女们都是谁。埃及的肉锅克莉奥佩特拉和克瑞西达以及维纳斯都是谁,我们也猜得出。然而他的眷属中还有一个被记载下来的人。”
  “情节变得复杂啦,”约翰·埃格林顿说。
  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震颤着,悄悄地走了进来。颤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很快地颤着,颤着,颤着。
  门关上了。斗室。白昼。
  他们倾听着。三个。他们。
  我、你、他、他们。
  来吧,开饭啦。
  斯蒂芬
  他有三个弟兄,吉尔伯持、埃德蒙、理查。吉尔伯特进入老年后,对几个绅士说,有一次他去望弥撒,教堂收献金的送了他一张免票。于是他就去了,瞅见他哥哥——剧作家伍尔在伦敦上演一出打斗戏,背上还骑着个男人。戏园子里的香肠吉尔伯特吃得可开心啦。哪儿也见不到他。然而可爱的威廉却在作品里记下了一个埃德蒙和一个理查。
  马吉·埃格林、约翰
  姓名!姓名有什么意义?
  贝斯特
  理查就是我的名字,你晓得吗?我希望你替理查说句好话。要知道,是为了我的缘故。
  (笑声)
  勃克·穆利根
  (轻柔地,渐弱)
  于是,医科学生迪克
  对他的医科同学戴维说了……
  斯蒂芬
  他笔下的黑心肠的三位一体——那帮恶棍扒手:伊阿古、罗锅儿理查和《李尔王》中的爱德蒙,其中两个的名字都跟他们那坏蛋叔叔一样。何况当他写成或者正在撰写这最后一部戏的时候,他的胞弟爱德蒙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萨瑟克。
  贝斯特
  我巴不得爱德蒙遭殃,我不要理查这个名字……
  (笑声)
  公谊会教徒利斯特
  (恢复原速)可是他偷去了我的好名声……
  斯蒂芬
  (渐快)他把自己的名字——威廉这个美好的名字,隐藏在戏里。这出戏里是配角,那出戏里又是丑角。就像从前的意大利画家在画布的昏暗角落里画上了自己的肖像似的,他在满是“威尔”字样的《十四行诗》里,表明了这一点。就像冈特·欧·约翰一样,对他来说姓名是宝贵的,就像他拼命巴结到手的纹章——黑地右斜线上绘有象征荣誉的矛或银刃的纹章——那样宝贵。比当上本国最伟大的剧作家这一荣誉还更要宝贵。姓名有什么意义?那正是当我们幼时被告知自己的姓名,并把它写下来之际,所问过自己的。他诞生的时候,出现了一颗星,一颗晨星,一条喷火龙。白天,它在太空中独自闪烁着,比夜间的金星还要明亮。夜里,它照耀在标志着他的首字W、横卧于群星中的仙后座那三角形上。午夜,当他离开安·哈撒韦的怀抱,从肖特利回去时,他一边走在困倦的夏天田野上,一边放眼望着那低低地躺在大熊座东边的地平线上的这颗星。
  两个人都感到满意,我也满意。
  不要告诉他们,当那颗星消失的时候,他年方九岁。
  而且从她的怀抱当中。
  等待着被求爱并占有。哎,你这个懦夫,谁会向你求爱呢?
  读一读天空吧。虐己者。斯蒂芬的公牛精神。你的星座在哪里?斯蒂芬,斯蒂芬,面包要切匀。S·D·他的情妇。不错——他的。杰林多打定主意不去恋慕S·D·
  “迪达勒斯先生,那是什么呀?”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问道,“是天体现象吗?”
  “夜间有星宿,”斯蒂芬说,“白天有云柱。”
  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斯蒂芬瞅了瞅自己的帽子、手杖和靴子。
  斯蒂法诺斯,我的王冠。我的剑。他的靴子使我的脚变了形。买一双吧。我的短袜净是窟窿。手绢也一样。
  “你善于在名字上做文章,”约翰·埃格林顿承认道,“你自己的名字也够别致的了。我看这就正好说明你这个喜欢幻想的性格。”
  我、马吉和穆利根。
  神话中的工匠。长得像鹰的人。你飞走了。飞向哪里?从纽黑文到迪耶普,统舱客。往返巴黎。风头麦鸡。伊卡洛斯。父亲啊,帮助我吧。被海水溅湿,一头栽下去,翻滚着。你是一只风头麦鸡,变成一只风头麦鸡。
  贝斯特先生热切地、安详地举起他的笔记本来说:
  “那非常有趣儿。因为,要知道,在爱尔兰传说中,我们也能找到弟兄这一主题。跟你讲的一模一样。莎士比亚哥儿仨。格林里也有。要知道,那些童话里,三弟总是跟睡美人结婚,并获得头奖。”
  贝斯特弟兄们当中最好的。好,更好,最好。
  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来到旁边,像弹簧松了似的突然站住了。
  “我想打听一下,”他说,“是你的哪一位弟兄……假若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曾暗示说,你们弟兄当中有一个行为不轨……然而,也许我理解得过了头?”
  他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四下里望望大家,把底下的话咽了下
  去。
  一个工役站在门口嚷道:
  “利斯特先生!迪宁神父要见……”
  “澳,迪宁神父!马上就来。”
  他立刻把皮鞋踩得囊囊响,随即径直走了出去。
  约翰·埃格林顿提出了挑战。
  “喂,”他说,“咱们听听足下关于理查和爱德蒙有何高见。你不是把他们留到最后吗?”
  “我曾请你们记住那两位高贵的亲族——里奇叔叔和爱德蒙叔叔,”斯蒂芬回答说,“我觉得我也许要求得过多了。弟兄正像一把伞一样,很容易就被人忘记。”
  风头麦鸡。
  你的弟弟在哪儿?在药剂师的店里。砥砥我者,他,还有克兰利,穆利根。现在是这帮人。夸夸其谈。然而要采取行动。把言语付诸实践。他们嘲弄你是为了考验你。采取行动吧。让他们在你身上采取行动。
  风头麦鸡。
  我对自己的声音感到厌烦了,对以扫的声音感到厌烦了。愿用我的王位换一杯酒。
  继续说下去吧。
  “你会说,这些名字早就写在被他当作戏剧素材的纪年记里了。他为什么不采用旁的,而偏偏采用这些呢?理查,一个娘子养的畸形的罗锅儿,向寡妇安(姓名有什么意义?)求婚并赢得了她——一个婊子养的风流寡妇。三弟——征服者理查,继被征服者威廉之后而来。这个剧本的其他四幕,松松散散地接在第一幕后面。在莎士比亚笔下所有的国王中,理查是世界上的天使中他唯一不曾怀着崇敬心情加以庇护的。《李尔王》中爱德蒙登场的插话取自锡德尼的《阿卡迪亚》,为什么要把它填补到比历史还古老的凯尔特传说中去呢?”
  “那是威尔惯用的手法,”约翰·埃格林顿辩护说,“我们现在就不可能把北欧神话和乔治·梅瑞狄斯的长篇小说的摘录连结在一起。穆尔就会说:‘这有什么办法呢?’他把波希米亚搬到海边,让尤利西斯引用亚理斯多德。”
  “为什么呢?”斯蒂芬自问自答,“因为对莎士比亚来说,撒谎的弟兄、篡位的弟兄、通奸的弟兄,或者三者兼而有之的弟兄,是总也离不开的题材,而穷人却不常跟他在一起。从心里被放逐,从家园被放逐,自《维洛那二绅士》起,这个放逐的旋律一直不间断地响下去,直到普洛斯彼罗折断他那根杖,将它埋在地下数噚深处,并把他的书抛到海里。他进入中年后,这个旋律的音量加强了一倍,反映到另一个人生,照序幕、展开部、最高潮部、结局来复奏一遍。当他行将就木时,这个旋律又重奏一遍。有其母必有其女。那时,他那个已出嫁的女儿苏珊娜被指控以通奸罪。然而使他的头脑变得糊涂、削弱他的意志、促使他强烈地倾向于邪恶的,乃是原罪。照梅努斯的主教大人们说来,原罪者,正因为是原罪,尽管系旁人所犯,其中也自有他的一份罪愆。在他的临终遗言里,透露了这一点。这话铭刻在他的墓石上。她的遗骨不得葬在下面。岁月不曾使它磨灭。美与和平也不曾使它消失。在他所创造的世界各个角落,都变幻无穷地存在着。在《爱的徒劳》中,两次在《皆大欢喜》中,在《暴风雨》中,《哈姆莱特》中,《一报还一报》中——以及其他所有我还没读过的剧作中。”
  为了把心灵从精神的羁绊中解放出来,他笑了。
  审判官埃格林顿对此加以概括。
  “真理在两者之间,”他斩钉截铁地说,“他是圣灵,又是王子。他什么都是。”
  “可不是嘛,”斯蒂芬说,“第一幕里的少年就是第五幕中的那个成熟的男人。他什么都是。在《辛白林》,在《奥瑟罗》中,他是老鸨,给戴上了绿头巾,他采取行动,也让别人在他身上采取行动。他抱有理想,或趋向堕落,就像荷西那样杀死那活生生的嘉尔曼。他那冷酷严峻的理性就有如狂怒的依阿古,不断地巴望自己内心的摩尔人会受折磨。”
  “咕咕!咕咕!”穆利根用淫猥的声调啼叫着,“啊,可怕的声音!”
  黑暗的拱形顶棚接受了这声音,发出回响。
  “伊阿古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啊!”无所畏惧的约翰·埃格林顿喊叫着说,“归根结底,小仲马(也许是大仲马吧?”说得对:天主之外,莎士比亚创造的最多。“
  “男人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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