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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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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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的西风和东风中,高耸的树朝四面八方摇摆着它们那优美的茂叶,飘香的埃及榕、黎巴嫩杉、冲天的法国梧桐、良种按树以及郁郁葱葱遍布这一地区的其他乔木界瑰宝。可爱的姑娘们紧紧倚着可爱的树木根部,唱着最可爱的歌,用各种可爱的东西作游戏,诸如金锭、银鱼、成斗的鲱鱼、一网网的鳝鱼和幼鳕、一篓篓的仔鲑、海里的紫色珍宝以及顽皮的昆虫们。从埃布拉纳至斯利夫马吉,各地的英雄们远远地飘洋过海来向她们求爱。盖世无双的亲王们来自自由的芒斯特、正义的康诺特、光滑整洁的伦斯特、克鲁亚昌的领地、辉煌的阿马、博伊尔的崇高地区。他们是王子,即国王的子嗣。
  那里还矗立着一座灿烂的宫殿。它那闪闪发光的水晶屋顶,映人了水手们的眼帘。他们乘着特制的三桅帆船,穿越浩淼的海洋,把当地所有的牲畜、肥禽和初摘的水果,统统运来。由奥康内尔·菲茨蒙向他们收税。他是一位族长——也是族长的后裔。用一辆辆巨大的敞篷马车载来的是田里丰饶的收获:装在浅筐中的花椰菜、成车的菠菜,大块头的菠萝,仰光豆,多少斯揣克西红柿,盛在一只只圆桶里的无花果,条播的瑞典芜菁,球形土豆,好几捆约克种以及萨沃伊种彩虹色羽衣甘兰,还有盛在一只只浅箱里的大地之珍珠——葱头;此外就是一扁篮一扁篮的蘑菇、乳黄色食用葫芦、饱满的大巢莱、大麦和苔苔,红绿黄褐朽叶色的又甜又大又苦又熟又有斑点的苹果,装在一只只薄木匣里的杨梅,一粗筐一粗筐的醋栗。多汁而皮上毛茸茸的,再就是可供王侯吃的草莓和刚摘下的木莓。
  我才不怕他呢,那家伙说,一点儿都不怕。滚出来,杰拉蒂,你这臭名远扬的混帐山贼,溪谷里的强盗!
  这样,无数牲畜成群地沿着这条路走去。有系了铃铛的阉羊、亢奋的母羊、没有阉过的剪了毛的公羊、羊羔、胡茬鹅、半大不小的食用阉牛、患了喘鸣症的母马、锯了角的牛犊子、长毛羊、为了出售而养肥的羊、卡夫那即将产仔的上好母牛、不够标准的牛羊、割去卵巢的母猪、做熏肉用的阉过的公猪、各类不同品种的优良猪、安格斯小母羊、无斑点的纯种去角阉牛,以及正当年的头等乳牛和肉牛;从拉斯克、拉什和卡里克梅恩斯那一片片牧场,从托蒙德那流水潺潺的山谷,从麦吉利卡迪那难以攀登的山岭和气派十足、深不可测的香农河,从隶属于凯亚族的缓坡地带,不停地传来成群的羊、猪和拖着沉重蹄子的母牛那践踏声,咯咯、吼叫、哞哞、咩洋、喘气、哼哼、磨牙、咀嚼的声音。一只只的乳房几乎涨破了,那过剩的乳汁,一桶桶黄油,一副副内膜中的奶酪,一只只农家小木桶里装满了一块块羊羔颈胸肉,多少克拉诺克的小麦,以及大小不一,或玛瑙色,或焦茶色,成百上千的椭圆形鸡蛋,就这样源源不断地运来。
  于是,我们转身走进了巴尼·基尔南酒吧。果不其然,“市民”那家伙正坐在角落里,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又跟那只长满癞疮的杂种狗加里欧文大耍贫嘴,等候着天上滴下什么酒来。
  “他在那儿呢,”我说,“在他的光荣洞里,跟满满的小坛子和一大堆报纸在一起,正在为主义而工作着。”
  那只混帐杂种狗嗷嗷叫的声音使人起鸡皮疙瘩。要是哪位肯把它宰了,那可是桩肉体上的善行哩。听说当桑特里的宪警去送蓝色文件时,它竟把他的裤子咬掉了一大块,这话千真万确
  “站住,交出来,”他说。
  “可以啦,‘市民’,”乔说,“这里都是自己人。”
  “过去吧,自己人,”他说。
  然后他用手揉揉一只眼睛,说:
  “你们对时局怎么看?”
  他以强人和山中的罗里自居。可是,乔这家伙确实应付得了。
  “我认为行情在看涨,”他说着,将一只手滑到胯股那儿。
  于是,“市民”这家伙用巴掌拍了拍膝头说:
  “这都是外国的战争造成的。”
  乔把大拇指戳进兜里,说:
  “想称霸的是俄国人哩。”
  “荒唐!别胡说八道啦,乔,”我说,“我的喉咙干得厉害,就是喝上它半克朗的酒,也解不了渴。”
  “你点吧,‘市民’,”乔说。
  “国酒呗,”他说。
  “你要点儿什么?”乔说。
  “跟马卡纳斯贝一样,”我说。
  “来上三品脱,特里,”乔说。“老宝贝儿,好吗,‘市民’?”他说。
  “再好不过啦,我的朋友,”他说,“怎么,加利?咱们能得手吗,呃?”
  他随说着,随抓住那只讨厌的大狗的颈背。天哪,差点儿把它勒死。
  坐在圆形炮塔脚下大圆石上的那个人生得肩宽胸厚,四肢健壮,眼神坦率,红头发,满脸雀斑,胡子拉碴,阔嘴大鼻,长长的头,嗓音深沉,光着膝盖,膂力过人,腿上多毛,面色红润,胳膊发达,一副英雄气概。两肩之间宽达数埃尔。他那如磐石、若山岳的双膝,就像身上其他裸露着的部分一样,全结结实实地长满了黄褐色扎扎乎乎的毛。不论颜色还是那韧劲儿,都像是山荆豆(学名乌列克斯·尤列庇欧斯)。鼻翼宽阔的鼻孔里扎煞着同样是黄褐色的硬毛,容积大如洞穴,可供草地鹨在那幽暗处宽宽绰绰地筑巢。
  泪水与微笑不断地争夺主次的那双眼睛,足有一大棵花椰菜那么大。从他那口腔的深窝里,每隔一定时间就吐出一股强烈温暖的气息;而他那颗坚强的心脏总在响亮、有力而健壮地跳动着,产生有节奏的共鸣,像雷一般轰隆轰隆的,使大地、高耸的塔顶,以及更高的洞穴的内壁都为之震颤。
  他身穿用新近剥下来的公牛皮做的坎肩,长及膝盖,下摆是宽松的苏格兰式百褶短裙。腰间系着用麦秆和灯心草编织的带子。里面穿的是用肠线潦潦草草缝就的鹿皮紧身裤。胫部裹着染成苔紫色的高地巴尔布里艮皮绑腿,脚蹬低跟镂花皮鞋,是用盐腌过的母牛皮制成的,并系着同一牲畜的气管做的鞋带。他的腰带上垂挂着一串海卵石。每当他那可怕的身躯一摆动,就丁当乱响。在这些卵石上,以粗犷而高超的技艺刻着许许多多古代爱尔兰部族的男女英雄的形象:库楚林、百战之康恩、做过九次人质的奈尔、金克拉的布赖恩、玛拉基大王、阿尔特·麦克默拉、沙恩·奥尼尔、约翰·墨菲神父、欧文·罗、帕特里克·萨斯菲尔德、红发休·奥唐奈、红发吉姆·麦克德莫特、索加斯·尤格翰·奥格罗尼、迈克尔·德怀尔、弗朗西斯·希金斯、亨利·乔伊·莫克拉肯、歌利亚、霍勒斯·惠特利、托马斯·康内夫、佩格·沃芬顿、乡村铁匠、穆恩莱特上尉、杯葛上尉、但丁·阿利吉耶里、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圣弗尔萨、圣布伦丹、麦克马洪元帅、查理曼、西奥博尔德·沃尔夫·托恩、马加比弟兄之母、最后的莫希干人、卡斯蒂利亚的玫瑰、攻克戈尔韦的人、使蒙特卡洛的赌场主破产了的人、把关者、没做的女人、本杰明·富兰克林、拿破仑·波拿巴、约翰·劳·沙利文、克莉奥佩特拉、我忠实的宝贝儿、尤利乌斯·恺撒、帕拉切尔苏斯、托马斯·利普顿爵士、威廉·退尔、米开朗琪罗·海斯、穆罕默德、拉默穆尔的新娘、隐修士彼得、打包商彼得、黑发罗莎琳、帕特里克·威·莎士比亚、布赖恩·孔子、穆尔塔赫·谷登堡、帕特里西奥·委拉斯开兹、内莫船长、特里斯丹和绮瑟、第一任威尔士亲王、托马斯·库克父子、勇敢的少年兵、爱吻者、迪克·特平、路德维希·贝多芬、金发少女、摇摆的希利、神仆团团员安格斯、多利丘、西德尼步道、霍斯山、瓦伦丁·格雷特雷克斯、亚当与夏娃,阿瑟·韦尔斯利、领袖克罗克、希罗多德、杀掉巨人的杰克、乔答摩·佛陀、戈黛娃夫人、基拉尼的百合、恶毒眼巴洛尔、示巴女王、阿基·内格尔、乔·内格尔、亚历山德罗·伏打、杰里迈亚·奥多诺万·罗萨、堂菲利普·奥沙利文·比尔。他身旁横着一杆用磨尖了的花岗石做成的矛,他脚下卧着一条属于犬类的野兽。它像打呼噜般地喘着气,表明它已沉入了不安宁的睡眠中。这从它嘶哑的嗥叫和痉挛性的动作得到证实。主人不时地抡起用旧石器时代的石头粗糙地做成的大棍子来敲打,以便镇住并抑制它。
  于是,特里总算把乔请客的三品脱端来了。好家伙,当我瞧见他拍出一枚金镑的时候,我这双眼睛差点儿瞎了。啊,真格的,多么玲珑的一镑金币。
  “还有的是哪,”他说。
  “你是从慈善箱里抢来的吧,乔,”我说。
  “这是从我的脑门子淌下来的汗水,”乔说,“是那个谨慎的家伙把信息透露给我的。”
  “遇到你之前,我看见他啦,”我说,“正沿着皮尔小巷和希腊街闲荡哪。他那大鳕鱼眼连每根鱼肠子都不放过。”
  是谁通身披挂着黑色铠甲,穿过迈昌的土地前来?是罗里的儿子奥布卢姆。正是他。罗里的儿子是无所畏惧的。他是个谨慎的人。
  “为亲王街的老太婆工作着吧,”“市民”说,“为那份领着津贴的机关报。因在议会里宣过誓而受到拘束。瞧瞧这该死的破报,”他说,“瞧瞧这个”,他说,“《爱尔兰独立日报》,你们看多奇怪,竟然是‘巴涅尔所创办,工人之友’哩。不妨听听这份一切为了爱尔兰的《爱尔兰独立日报》上所登的出生通知和讣告吧,我得谢谢你们。还有结婚启事呢。”
  他就开始朗读起来:
  “‘埃克塞特市”巴恩菲尔德·新月街的戈登;住在滨海圣安妮之艾弗利的雷德梅因,威廉·T。雷德梅因之妻生一子。’这怎么样呢?‘赖特和弗林特;文森特和吉勒特,罗萨与已故乔治·艾尔弗雷德·吉勒特之女罗莎·玛莉恩,斯托克维尔克列帕姆路一七九号,普莱伍德和里兹代尔,在肯辛顿的圣朱德教堂举行婚礼,主婚人为武斯特副主教、十分可敬的弗雷斯特博士。’呃?讣告:‘住在伦敦白厅小巷的布里斯托;住在斯托克·纽因顿的卡尔,因患胃炎与心脏病;住在切普斯托莫特馆的科克伯恩……’“
  “我晓得那家伙,”乔说,“吃过他的苦头。”
  “‘科克伯恩·迪穆赛,已故海军大将大卫·迪穆赛的妻子;住在托特纳姆的米勒,享年八十五;住在利物浦坎宁街三十五号的伊莎贝拉·海伦·威尔士于六月十二日去世。’一份民族的报纸怎么会刊登这佯的玩艺儿呢,呃,我的褐色小子?班特里这个假公济私的马丁·墨菲,搞的是什么名堂呢?”
  “啊,喔,”乔说着把酒递过来,“感谢天主,他们赶在咱们头里啦。喝吧,‘市民’。”
  “好的,”他说,“大老爷。”
  “祝你健康,乔,”我说,“也祝大家的健康。”
  啊!哦!别聊啦!我就想着喝上一品脱,想得发了霉,我敢对上主发誓,我能听见酒在我的胃囊上嘀嗒。
  瞧,当他们快活地将那酒一饮而尽时,天神般的使者转眼到来。这是个英俊少年,灿烂如太阳,跟在他后面踱进来的是位雍容高雅的长者。他手执法典圣卷,伴随而来的是他那位门第无比高贵的夫人,女性中的佼佼者。
  小个子阿尔夫·柏根踅进门来,藏在巴尼的小单间里,拼命地笑。喝得烂醉如泥,坐在我没看见的角落一个劲儿地打鼾的,不是别人,正是鲍勃·多兰。我并不晓得在发生什么事。阿尔夫一个劲儿地朝门外指指划划。好家伙,原来是那个该死的老丑角丹尼斯·布林。他趿拉着洗澡穿的拖鞋,腋下夹着两部该死的大书。他老婆——一个倒楣可怜的女人——像鬈毛狗那样迈着碎步,紧赶慢赶地跟在后面。我真怕阿尔夫会笑破肚皮。
  “瞧他,”他说,“布林。有人给他寄来了一张写着‘万事休矣’的明信片。于是他就在都柏林走街串巷,一门心思去起……”
  接着他笑得弯了腰。
  “起什么?”我说。
  “起诉,控告他诽谤罪,”他说,“要求赔偿一万镑。”
  “胡闹!”我说。
  那只该死的杂种狗发现出了什么事,嗥叫得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市民”只朝着它的肋骨踹了一脚。
  “不许出声!”他说。
  “是谁呀?”乔说。
  “布林,”阿尔夫说,“他起先在约翰·亨利·门顿那里,接着又绕到考立斯…沃德事务所去。后来汤姆·罗赤福特碰见了他,就开玩笑地支使他到副行政司法长官那儿去。噢,天哪,把我肚子都笑疼了。万事休矣:完蛋。那高个儿像是要传讯他似的盯了他一眼,如今那个老疯子到格林街去找警察啦。”
  “高个儿约翰究竟什么时候绞死关在蒙乔伊的那个家伙?”乔说。
  “柏根,”鲍勃·多兰醒过来说,“那是阿尔夫·柏根吗?”
  “是啊,”阿尔夫说,“绞死吗?等着瞧吧。特里,给咱来一小杯。那个该死的老傻瓜!一万镑。你该看看高个儿约翰那双眼睛。万事休矣……”
  于是他笑起来了。
  “你在笑谁哪?”鲍勃·多兰说,“是柏根吗?”
  “快点儿,特里伙计,”阿尔夫说。
  特伦斯·奥赖恩听见这话,立刻端来一只透明的杯子,里面满是冒泡的乌道浓啤酒。这是那对高贵的双胞胎邦吉维和邦加耿朗在他们那神圣的大桶里酿造的。他们像永生的勒达[133'所生的两个儿子一样精明,贮藏大量的蛇麻子那多汁的浆果,经过堆积,精选,研碎,酿制,再掺上酸汁,把刚兑好的汁液放在圣火上。这对精明的弟兄称得起是大酒桶之王,夜以继日地操劳着。
  那么你,豪侠的特伦斯,便按照熟习的风俗,用透明的杯子盛上甘美的饮料,端给侠肠义胆、美如神明的口渴的他。
  然而他,奥伯甘的年轻族长,论慷慨大度决不甘拜他人之下风,遂宽厚大方地付了一枚铸有头像的最贵重的青铜市。上面,用精巧的冶金工艺浮雕出仪表堂堂的女王像,她是布伦维克家族的后裔,名叫维多利亚。承蒙上主的恩宠,至高无上的女工陛下君临大不列颠和爱尔兰联合王国以及海外英国领土。她是女王,信仰的捍卫者,印度的女皇。就是她,战胜了众邦,受到万人的崇敬,从日出到日落之地,苍白、浅黑、微红到黝黑皮肤的人们,都晓得并爱戴她。
  “那个该死的共济会会员在干什么哪,”“市民”说,“在外面鬼鬼祟祟地荡来荡去?”
  “怎么回事儿?”乔说。
  “喏,”阿尔夫边把钱丢过去边说,“谈到绞刑,我要让你们瞧一件你们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刽子手亲笔写的信。瞧。”
  于是他从兜里掏出一叠装在信封里的信。
  “你在作弄我吗?”我说。
  “地地道道的真货,”阿尔夫说,“读吧。”
  于是,乔拿起了那些信。
  “你在笑谁哪?”鲍勃·多兰说。
  我看出有点儿闹纠纷的苗头。鲍勃这家伙一喝酒就失态。于是,我就找个话碴儿说:
  “威利·默雷近来怎么样,阿尔夫?”
  “不知道,”阿尔夫说,“刚才我在卡佩尔街上瞧见他跟帕狄·迪格纳穆呆在一起。可当时我正在追赶着那个……”
  “你什么?”乔丢下那些信说,“跟谁在一起?”
  “跟迪格纳穆,”阿尔夫说。
  “你指的是帕狄吗?”乔说。
  “是呀,”阿尔夫说,“怎么啦?”
  “你不晓得他死了吗?”乔说。
  “帕狄·迪格纳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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