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波浪线真不是幻觉,兰花儿都觉得那人的声音在空气里边不住地颤抖。
她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跟着就答应了一声。
门外是个面生得很的妇人,后边牵着两个小娃子。兰花儿这几年常跟着改花四处拜年的,自己又常常在村前田头地走,坳子村一共那么点儿人。她都要认全了,从来没有见过这妇人的。
这妇人生得很好。
之所以说她生得好,是因为她生了一个硕大的屁股。甭管别的。光是这一样,在村里人眼里,她就是个好的能生养的。
妇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一点儿不乱。脑后缀了方帕子,脸上抹了点儿红粉。看着比坳子村里的寻常村妇都要精致一些,穿着也更讲究。可惜她是凤眼,颧骨又高,就显得眼睛细得有些眯起来的样子。鼻子又不高,塌在了脸上。配上一方大嘴,看着就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兰花儿还是第一次看到长得这样有性格又偏要打扮的人。整个人差点就愣在了当场。
幸亏身子还有些本能的反应,直接走了过去,问:
“大娘这是找谁呀?”
那妇人望了兰花儿一眼。脸上就突然挤出来了个狰狞地表情,哀切切地喊了一句,“花儿~”。
兰花儿硬是大白天的被她吓出了个寒颤来。好不容易地才从她那个狰狞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丝硬挤出来的悲伤,这才没有直接一下子将门扣人家脸上。
她十分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而且这个妇人给她的感觉并不好。让她想起当初红花白和麦青在她家里边的时候,桃婆子上门来那副嚎叫的模样。
至于那两个小娃子。倒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妇人的哀嚎,并不显得多么慌张,只是瞪大眼睛瞧着院子里边的情形。
“花儿,我是你姑呀。前两年还抱过你,你都不记得了呀?”
前两年的时候她都已经穿越过来了,哪里曾经见过这样一个姑母。
兰花儿一脸疑惑地打量了一下那个自称她姑母的妇人。
只见那妇人在挤出一个狰狞的神色来以后,脸上的表情就又平复了下来,伸着脖子直往院子里边望。看见菜圭的时候还没什么,在看到鸡窝的时候眼神亮了亮,而看到旁边刚做好洗了晾着的新衣的时候,眼神又更亮了亮。
兰花儿便在心里边嗤笑了一声。
这是要上门打秋风的来了吧。不知道那妇人是从哪里听说赵家的环境好了,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所以带着孩子就敢上门来想要骗吃骗喝甚至骗钱么。
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她姑母。看这妇人敢这样大声的嚷嚷,说不好真就是她的姑母。只是,她穿越过来这样久了,甚至在她穿越过来以前,那个饿死在狗蛋面前的兰花儿,都是绝没有见过这个姑母的。
要是有亲戚帮衬着,赵家哪里至于落到当年那个样子。
兰花儿暗地里咬了咬牙,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还露了个怯生生的表情来,讲:
“大娘,你认错人啦。我没有姑母。你要找叫花儿的么?村里边还有叫杏花桃花的,都住在前边咧,你过那边去找找呀。”
妇人一怔,可能完全没想到兰花儿居然会讲出这种话来。只能将发亮的眼神先收了回来,堆出了个笑容,一手把住兰花儿想要关上的门,说:
“哎呦,你这小娃子,咋过年了就不认人了呢,当年还在我们家里边得了好大的一块糖咧。我都没舍得让阿虎阿宝吃的,都让给你吃了,现在日子好啦眼里便就记不得姑母了?”
兰花儿听得脑壳都开始疼了起来。
不过她很确定自己根本没见过这妇人,这些年来这妇人一直没有往坳子村来,改花也从来不曾提过这个姑母,想来就算真有这么门亲戚,肯定也是极疏远的。说不定还是当年他们阿母上门去借过钱又被扫地出门的。
她就是咬死了不认,最后大不了说自己好有十年没见过,完全记不住了。谁又能说些什么。
这样一想,她便打定了注意,怯生生地躲到门后边去,一味地摇头:
“我真没有姑母。阿哥讲,赵家是没有亲戚的,也不要巴望着能到哪里去问人求帮忙的,只能自己拼命活下去。要是哪里来了人讲是我们的亲戚,要帮我们的,那是人家心好,我们可不能乱收人家东西。”
这话的确是改花讲过的。只不过改花没有暗指有人会上门来骗吃喝的心思。那年头赵家环境不好,村里边常常有人上门,说赵家曾经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的,要送些粮食帮衬着过。
当时改花比现在更要强一些,不大愿意让家里边收下那些人情,否则他可能都不至于要到镇上去打短工的。
兰花儿现在将这话再搬出来讲,却是有些不一样了。好像暗地里在讲这个姑母是假的,要上门骗人的一样。
那个妇人果然就暴跳了起来,指着兰花儿就嚷嚷起来:
“哪里有你这样不知尊重长辈的。明明是自家亲姑母,非要往外推,你这怀的是什么心思?姑母辛辛苦苦走大半日路过来,门也不让进,水也不让喝一口,反倒抹脸不认人。哎呦,我们赵家这是哪里来的这样不知羞耻的小蹄子,真是那个柳燕燕教出来的好闺女。”
柳燕燕是兰花儿阿母的名字。
兰花儿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阿母,可那到底是写在自己家牌位上的人,也是将兰花儿这个身子生出来拉扯大的人,被旁人这样乱讲,她哪里能高兴得起来,顿时也拉下了脸色。
“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姑母。赵家现在的当家,叫赵改花。当家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亲戚上门的。你现在专挑我们当家的不在的时候来,说是赵家亲戚。我又没见过,哪里知道?我家以前还遭过偷儿上门咧,哪里知道还有没有什么人。大娘你要是认错门了,就赶紧到别处找找。你到这坳子村里边问问嘛,赵家哪里有什么亲戚啦。”
之前这妇人闹出好大的动静来,旁边早就有人伸头缩颈地在看热闹,只不过不好意思走到前面来罢了。
兰花儿也不是看不见那些人,可也不能将人家都赶走啊,那是村里边的路,还能不让人走么。
那妇人讲得这样难听,兰花儿自己也憋了满眼泪,涨红着小脸蛋,声音也跟着扬了起来。只是妇人声音尖细,而兰花儿的声音是软糯的童音,又带了哭腔,有些哑哑的,让人听着都忍不住心里边生出同情来。
有些躲在边上的村妇已经忍不住同情地叹了口气,小声地讲:
“赵家这些年是实在过得差了些,也不能怨娃子心里边不高兴。这就要是假的姑母,那也不过是个骗子罢了。要是真姑母,怎地一直都没有消息咧。稍微帮衬着一点儿,也不至于过得这样苦,担惊受怕的。真是可怜见的娃娃。”
八十四姑母【一更】
那个自称姑母的妇人自然没有想到兰花儿现在居然能这样伶牙利嘴的。她还以为赵家出来的闺女都和柳燕燕一样,是那种和和善善、心里总存着退让,软弱得让人有些瞧不起的人来。又觉得赵家这些年一直过得不好,也没有长辈,哪里能出来什么厉害的人。
最近不过偶尔撞了大运,日子过得好起来了,人怎么就也跟着横了起来呢。
妇人眼睛转了转,一手拉着个娃子,一手揉了揉眼睛,居然生生给憋出点儿眼泪,喊了起来:
“哎呦,我可怜的花儿哟。姑母哪里知道你当初日子这样难过。要是早知道你这样的不好,姑母哪里会放你一个人在这村子里边哟,拼着破坏和你阿母的毒誓也要将你带走的呀。”
兰花儿一听,差点儿就要喷笑出来。
被她这么一说,好像这里边还有什么内情一样的。
可兰花儿还真不是个随便就能忽悠过去的小娃子了。她可不管当初有什么情况。
她只知道,在赵家最苦的那段日子里边,可从来没有什么亲戚说要上门来给他们帮助的。反而是坳子村里边的村民,一点点地给他们吃食,甚至都不计较回报,只是看着他们可怜,偷偷地帮忙。
那些人给她帮了忙的,她都记在心上,准备以后报答回去。
至于没有帮过赵家的,又想上门打秋风的人,她没有那样好的脾气和气度,将那些人给容忍下来。
她抬头望了那个姑母一眼。
既然能说得出柳燕燕这个名字来,兰花儿倒是先信了一半。这说不准还真是个亲戚。
可就是知道了真是个亲戚,她才觉得更加悲凉。
原本还以为赵家是实在没有亲戚可以依靠了,跟宗族那边也不亲,才落到之前那个地步的。可现在一看。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她实在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当初这些人到底是做了怎样过分的事情来,改花才宁可自己到外边去打短工受人欺辱、宁可饿死,也不愿上门去求亲戚一点帮助。要不是在亲戚那里落了太多羞辱,说不定改花也不会养成那样要强的性子,让兰花儿在家里边生生冻死饿死。
“赵家……赵家没有亲戚。”
她嗓子有点哑,眼眶也全红了,胸膛里边满满的都是股泄不出来的悲愤。她已经分不清楚这股感情到底是她的,还是当初那个蜷缩在炕上静悄悄死去了的文静小姑娘。
如果是那个小姑娘的话,应该还记得吧,自己家里边当初是怎样地受到亲戚的排挤。
“赵家哪里有什么亲戚。我阿哥。以前是村里边一等一好的男娃子,又壮实又淳朴。他出去到镇上去给人拉石子的时候,拉得整个身子上都是勒痕。乌青发紫的,没半个月就瘦了一大圈,屙出来的都是血。就这样,他回家还要笑着给我们买吃的,劝我们多吃些。不要担心。那时候赵家的亲戚在哪里?”
“我阿弟,才那么小一丁点儿。随着我山上山下地跑,帮着家里边收拾干活。看着旁边人家娃子吃点零碎,饿得要命,偷偷地问人家,他要是愿意给人家做小马让人骑着玩儿。能不能换点吃的。家里边好不容易好一些,就招了偷儿,连脑袋都被人打破了。那时候又哪里有亲戚过来问一句。”
“还有。赵兰花。阿哥出门干活的时候,赵兰花才多大。就日日地往返,在村头挑水,回家洗涮了屋子,又要烧火做饭。手上全是以前小时候烫下来的伤印子。人家闺女在屋里边学着做女红,赵兰花在灶后边烧水做饭。发愁明天没有米下锅。被人不小心推到水里去了,当晚连口热水都没舍得喝,都让给了阿弟。有没有亲戚,在那时候施舍着看她一眼?”
她的声音并不尖锐,也不着急,听着完全不觉得她是在逼问。甚至,她连神色都淡淡的,眼神微微垂下落到地上,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儿悲凉。她说的,并不是她自己。
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了当初那个小女娃子的惊惶。
一个人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家里边去,冷得很,又饿得要命。好几日舍不得吃东西了,只是喝点带米香的汤水勉强撑着。颤颤巍巍回到家里边,给阿弟喂了饭,就再也撑不住地倒在了炕上。
又冷又饿,阿哥不在身边。小弟抱着她,满脸害怕。
而她为了不让小弟着凉,将所有被子都盖到了小弟身上去。
于是便再也没能醒过来。
这些事情,只要是坳子村里边的人,多少都能知道一些。现在这人找上门来了,兰花儿实在不知道对方怎么就能这么有脸。她真就不信了,能打听到赵家富贵了,居然就不知道坳子村里边这一对孤儿过得那样凄苦。
那姑母被兰花儿激动的神色吓了一跳,又看到兰花儿眼神里边含着怨,讲话的声音都跟着低了一些:
“这不是不知道。姑母不在坳子村,哪里知道这里头的人就这么欺负你们了……”
兰花儿淡淡地打断她,道:
“坳子村里头的人很好,都很照顾我们。要不是有那么些人在,赵家早绝后了,哪里还轮到有些奇怪的人要上门认亲戚。”
姑母的表情抽了抽。也不知道是因为话被兰花儿打断了,还是因为兰花儿讲出了这样不客气的话来。她非常聪明的选择了无视兰花儿的话,继续讲:
“当初赵家出了事儿的时候,我们是知道的。阿长是我幺弟,我还能够不搭理他么。他年轻的时候脾气倔,非要去柳燕燕一个外人,平白和家里边闹得都生份了。阿公阿母说要将他赶出家门去,也不见他回家道歉一趟的,难道还要让阿公阿母迁就他?”
她瞥了兰花儿一眼,见兰花儿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就以为兰花儿到底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一些,心里边不由得得意了些,又伸手拉了拉身后跟着的两个娃子,说:
“后来阿公都放话了,只要阿长将柳燕燕休了,便让他回家去。是他自个儿……唉,不讲这个。再后来,柳燕燕借钱借到了我们家里边。我自然是借了的,难道我要看着自个幺弟不好么。可那柳燕燕是怎么样的?借钱不还不说,毕竟是自家幺弟,我也认了,想着不过是帮衬帮衬着过日子,哪里要算得这样清楚。可后来她居然跟我们讲,让我们不许再管她赵家的事儿。你听听这话,我幺弟的家,倒成了她的了。还讲,我们若不答应,便不还我们钱了。”
这姑母好像打定了注意,将责任一股脑地都推到了已经过世了的柳燕燕身上,将自己给洗成一朵白莲花一样。估计她是觉得,当年的事情嘛,人都死了,谁能说得清楚。
兰花儿静静地听着,只是觉得好笑。
她对那个叫柳燕燕的阿母,的确是没有一丝印象。
只不过她一直觉得,能教出改花和狗蛋这样的儿子来的,那个当阿母的教养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改花和旁人偶尔会提起她的阿母,那个叫柳燕燕的,都说柳燕燕是个温文隐忍的人。只有想着别人好的,从来不与人争执,一味的退让。是个脾性非常好的人,教养十足。
她不知道也无法评论当年的事情,但这个世上,一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心对她好,她自己就能感觉出来。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姑母,甚至都比不上村里卖她鸡蛋的大娘来得关心她和关心赵家。
兰花儿抬眼扫了扫四周,发现围观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
她想了想,觉得让这么个颠倒黑白的人一直站在她门口嚷嚷也不是个事。于是便对那姑母讲:
“那些事情,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赵家从来没有亲戚上门的。你说是我姑母,我也不认得你,你最近过年也没有上门呀。要么你跟我一块到村长家里边去问问么。说不定村长能知道你?对不住,我实在是不记得。”
那姑母惊疑地望了一眼兰花儿,有些闹不准她是真记不住了还是故意装的。
不过她想了想,又觉得兰花儿记不住她也是正常。她上次见兰花儿的时候,兰花儿还只有两三岁的,哪里能记得住她咧。之后赵家就出了事儿,阿长一病不起,到处找人借钱,她也不敢再和阿长一家子有往来。
这样倒好,兰花儿记不住她,自然也不知道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样的。要不是手上已经没有了借条,她甚至都想说赵家仍欠着她钱了。可惜,当年柳燕燕就将借条弄回去撕掉了。
没有借条,这样空口白牙地讲,多少还是有些心虚。
接着她又开始在心里边埋怨起改花来。觉得改花怎能骗兰花儿,说赵家没有亲戚咧。不管怎么说,总是该让兰花儿知道这些长辈的存在才是。
别的不说,至少环境好了,就应当孝敬孝敬长辈的,怎么能一点儿礼貌都不懂。
她就总结地想:果然是柳燕燕教出来的,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ps: 挠头,其实我不太想�